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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箭從臉上擦過的瞬間,薛進腦子裏是一片空白的,他幾乎呆滞的擡起手,輕輕碰了一下臉,而他觸碰過的地方,很快産生痛感,溫熱的鮮血從皮肉裏滴滴答答的湧出來。
這傷和廖三的傷不同,于将士們而言,不過一條無傷大雅的小口子,撒點金瘡藥,包紮一下也就沒事了,遂幫他喚來醫官,轉過頭去接着與亳州軍糾纏。
醫官自是不敢怠慢,聽聞主帥負傷,拎着藥箱撒丫趕來,要給薛進上藥時,薛進才堪堪回過神,擋住醫官的手,小聲說了句:“我不要留疤。”
醫官微怔,當即給他換了一瓶藥。
男子臉上留一道疤,的确無傷大雅,甚至可以稱得上功勳。
但薛進心如明鏡,楚熹對他的一見鐘情,是純粹的見色起意,哪怕後來再怎麽厭惡他,反感他,排斥他,看到他這張臉都會起三分貪念。
這一點在楚熹和謝燕平定下婚約之時就已經印證過了。
若他的臉上橫生出一條醜陋的傷疤……
薛進可以想象到楚熹那遺憾惋惜,而又不願多看的眼神。
亳州軍鳴金收兵了,将士們紛紛回營休整了,薛進卻始終不動。
說來可笑,他竟有點不敢面對楚熹。
他希望楚熹看到他受傷,會心疼他,然而憑他對楚熹的了解,絕對是震驚更多一籌,所以薛進不願回營,不願見楚熹。
直到楚熹派人來尋他。
傷口在臉上,無論如何瞞不住,薛進只好硬着頭皮返回大營。
楚熹看到他臉上的紗布,果然震驚不已,抓住他的手臂問:“你……這怎麽弄的!”
薛進不用手捂臉,盡可能讓自己不那麽畏畏縮縮:“沒事,被流箭刮了一下。”想想,到底怕楚熹流露出那遺憾而惋惜的眼神,故而又說道:“一點小傷,不會留疤。”
薛進本人其實并不在意什麽美醜,他從前一度認為楚熹像個胖耗子,尤其吃糕點的時候,總三兩口消滅一大塊糕點,把腮幫子塞的鼓鼓囊囊才罷休,仿佛做過一陣食不飽腹的難民,根本稱不上美人,可也不耽誤他把楚熹摟到懷裏,親楚熹的嘴。
是美是醜又如何,人終究會老,皮囊之下的白骨都是一個樣,夫妻相處最重要的是一顆心。
楚熹膚淺,不懂這道理,楚熹也不太喜歡他這顆心。
那皮囊就顯得至關重要了。
自打認識楚熹,薛進便很愛惜這張臉,天氣稍微炎熱些,他就極力避免到日頭底下曬着,天氣稍微幹燥些,他就會塗一層香脂香膏。
楚熹每每情動,都喜歡撫着他的臉,淫.蕩地說好嫩好滑。
堂堂七尺男兒,被迫以色取人,那會薛進對楚熹臭臉,多是為此生氣。
“讓我看看,傷得嚴不嚴重。”
“都說了沒事。”
“真的……”楚熹小心翼翼地問:“不會留疤嗎?”
薛進雖早料到楚熹會是這個反應,但仍不由的心中憋悶,他很想站起身來指着楚熹的鼻子怒斥她一番,可廖三的話适時在他耳畔響起。
恃寵生嬌,得有寵,才能嬌。
楚熹原本就沒有要寵他的意思,如今他的臉成了這副模樣,楚熹更不會容忍他。
這是在軍營,一旦吵起來,必定會鬧得沸沸揚揚。
薛進深吸了口氣,終于忍耐住,只将楚熹推開,一頭倒在床榻上:“我睡會。”
“哦……”
這次,薛進是誤會楚熹了。
楚熹以為她如今和薛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眼下這三五年,他倆之間的結盟還不能瓦解,別說薛進只是臉上刮出一道口子,就是徹徹底底毀容了,也不過一句“湊合呗,還能離咋的”。
她會緊張,完全因為自打她認識薛進,薛進就很愛惜這張臉,呵護起來比女人還精心,并且薛進一看到他,便很刻意的強調了“不會留疤”,像是給自己一個心裏安慰。
臉對他來說,應該比眼睛更重要。楚熹簡直不敢想,若薛進臉上橫生一條疤,他該有多恨亳州軍。
請君入甕這招聽起來就足夠狠毒了,他要是真為自己的臉怒下死手,那十五萬亳州軍,七成都得折在這。
楚熹不禁毛骨悚然,甚而生出一種到山崗那邊叫他們快些逃命的沖動。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楚熹想寬慰寬慰薛進,又怕自己提起會刺痛他敏感脆弱的幼小心靈,猶豫了半晌,出去找醫官了,打算給薛進配一副類似舒痕膠的靈丹妙藥。
在旁人眼裏,這是少城主對他們薛帥的愛與關懷。
看啊,區區一道疤而已,少城主竟也這麽上心,什麽謝燕平雙生子,都是過去的年少輕狂,遠遠比不上他們薛帥。
于是這事順理成章的傳到了薛進耳中。
薛進愈發郁悶了,本來打仗的節骨眼上煩心事就多,這一郁悶,眼底再無半點笑意,簡直是積着一層冰霜。
楚熹見他這般,不必說,更膽戰心驚。
楚熹被困在薛軍大營的第三日清早,圍攻一整夜的亳州軍再度抱憾撤兵,回到山崗上休整去了。
薛進一夜未眠,食米未進,掀開帳簾,等他的不是一鍋溫熱稀粥,而是一盒新鮮出爐的膏藥,楚熹稱那盒膏藥為舒痕膠。
“來,我給你塗一點,等傷好了保準不留疤。”
“……”
楚熹戰戰兢兢地揭下紗布,那條口子真長,幾乎從顴骨一直劃到耳根,淺的地方已經結痂了,深的地方仍然有血珠沁出,邊緣有些紅,好在沒有化膿發炎。
楚熹盯着薛進的傷口,薛進盯着楚熹,暗暗在心中發誓,只要楚熹眼睛裏顯露出一丁點嫌惡,他就把這盒所謂的舒痕膠全塞進楚熹的嘴裏。
楚熹可不傻,恰到好處的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呀,恢複得真好,這幾日會有點癢,你千萬別用手抓。”
“……”
薛進不說話,像個産後抑郁的小婦女。
楚熹真想勸勸他,男子漢大丈夫,臉上有道疤算個什麽事啊,還能一輩子老做小白臉,歲數大了,刀疤臉也挺有男人味的。
“搞定。”雖然薛進的傷口已經不需要紗布了,但楚熹依然幫他重新包紮好,怕他照鏡子看見,會受到刺激:“信我的,不出十日準能好。”
薛進終于出聲了,悶悶的,澀澀的:“嗯。”
楚熹正想開解他幾句,營帳外傳來陳統領的呼喊:“少城主!少城主!仇陽帶着羅統領他們從後方殺進來了!”
楚熹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營帳,只見仇陽身着甲胄,渾身浴血,神情卻十分淡然的朝她走來。
無關仇陽,就這一幕,簡直猶如神兵天降。
楚熹直接被帥呆了。
“少城主。”仇陽停在楚熹三步之外,低聲說道:“城主聽聞亳州軍圍攻了薛軍大營,很不放心,讓屬下來接你回去。”
楚熹的小心髒怦怦跳了,有點小鹿亂撞的意思。她事後回想,自己很可能在這一瞬間愛上仇陽,只是薛進突然站到她身前,把那頭尚且經不起絲毫打擊的小鹿給吓死了。
“仇統領。”
仇陽提起刀,拱手抱拳:“薛帥。”
薛進笑了,是他臉受傷以來露出的第一個笑容:“仇統領年紀輕輕,便有這等本事,實在令我欽佩。”
“薛帥廖贊,仇陽不敢當。”
薛進轉過身,看着楚熹,笑得十分溫柔:“既然岳丈派人來接娘子了,娘子便早些回安陽吧,省的岳丈惦記。”
“……”憋了一會,楚熹說:“那我,就先……”
薛進伸手撫了撫她的短發:“娘子不必擔心大營這邊,我一個人也應付的來。”
楚熹雞皮疙瘩起了一身,非常之确信,此刻她就這麽跟仇陽走了,薛進會為這事作妖一輩子,哪怕死了,裝進棺材裏,埋上土,都會發出嘶聲力竭的吶喊。
作者有話說:
這章評論五十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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