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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水天生對瑞香過敏。

瑞香是老種的名花,春夏開放。因為寓意花中祥瑞,花香濃烈,所以京中很多大戶人家的庭院之中都有栽種,更有一種名“金邊”的瑞香,被時人認為利于睡眠,放置在卧室之中。

但善水卻聞瑞香而變色,再不遠遠躲開,片刻之後便會渾身發癢,冒出一顆顆的紅斑,奇癢無比。

她記得小時候,自己大約一歲的時候,被乳母林氏抱着到了後花園裏曬太陽,經過一叢瑞香時,林氏被花香吸引,摘了一朵插在她的沖天小辮上扮美。然後很快她就全身發紅長出斑點,整個人跟喝醉了似的,到了夜裏又發高燒。請了郎中來看,只說是發驚着涼,喝了不少藥,折騰了将近小半個月,身上的皮膚才恢複原狀,那些天吓得薛笠和文氏日夜都沒合眼。她自己當時也并未意識到是瑞香作怪。且因為去了趟園子便成這樣,文氏覺着是沖撞了什麽髒東西,自然命林氏不許再帶她過去。安然了差不多一年,到了第二年春,她自己早能四處亂跑,有一天去了園子,再經過那從瑞香時,被花香所吸引,聞了幾下。沒想到片刻後,身上竟又出了紅斑。

這一次她終于有些意識到自己這怪病的源頭。等文氏又急着去請郎中,命人去園子裏燒紙祭神的時候,她便讓文氏把家中所有瑞香都鏟掉,說自己碰了這花才這樣的。文氏愛女心切,自然不惜幾株花草,從此薛家再無瑞香,善水偶有去旁人家中,遠遠聞到瑞香之氣,也是立刻躲遠,多年來便一直無事。這事情只有她自家人知道,連張青也不曉得。

現在她華蓋壓頂桃花滾滾而來,抱頭冥思數天,終于想到了這茬。從前是避之不及,現在卻成了救命稻草。把主意悄悄跟父母一提。薛笠當場便拍板通過。命心腹家人去買了十數叢瑞香回來種于園中。善水到跟前晃幾圈,再湊過去使勁聞,恨不得把花都吃下肚子才放心。

托花神的福,雖然結果沒小時候那樣恐怖,但很快全身發紅,冒出一粒粒的疙瘩,手臂大腿處甚至連成一片,癢得她恨不得在牆上蹭滾才好。看着鏡中那個連臉上也布了一顆顆恐怖紅疙瘩的姑娘,善水這才後悔自己入戲太深。其實先前沒必要對自己下手這麽狠,稍微意思一下也就差不多了。

不明真相的張青被請來診看時,吓得不輕。問起緣由,薛家自然一問三不知,只說好端端的變成這樣。張青不明所以,只好開了止癢祛濕的方子,留下藥膏離去。等薛笠上告罪函時,一來,他曉得自家兒子的心意,這正合兩家所願,二來,善水确實有恙,且瞧着來勢洶洶原因不明,并非欺君,自然也痛快署上了名。

~~

普修寺是座千年古剎,幾經戰火。本朝開國之時,太祖下令修繕,百年來香火鼎盛。且貴在并非拒人千裏只接豪門貴客,而是附近善男信女朝拜三寶的盛地。尤其是山門前那株不知歷過幾朝的老榕樹,盤根錯節,一半毀損于年代久遠前的天雷火霹,焦黑枯幹,一半卻枝發根蔓,郁郁蔥蔥,綿延覆蓋住整座山門,蔚為奇觀。寺裏的主持因果大師年輕時博覽群書游歷四方,與薛笠是老友。到此養病,自然是最好的清淨之所。

善水被父母陪着送入山門,抱了婥婥同去。因果大師親自來迎。因善水從前随薛笠來過此地,見到善水如今模樣,也是搖頭嘆息。在後山專供女香客們清修的禪院裏讓出了幾間禪室,文氏陪着女兒住了兩日,被善水勸着回了家,她便與乳母林氏和兩個丫頭住了下來。

四月浴佛剛過,七月盂蘭未及,所以現在這寺裏還很清淨。善水住的禪院三套,就只後面最清淨的那裏頭仿似住了位清修的女客,白日裏只見服侍的一個婦人進出,那婦人服色素淨沉默寡言,女客卻從不露面。過幾日,善水聽到雨晴嘀咕,說自己今日與那服侍人的婦人對面碰到打招呼,她卻仿似未聞,哼也沒哼一聲便從自己近旁過去,翹嘴道:“不過也是個服侍人,瞧着也不是什麽高門大戶出來的,我還想着打個招呼往後熟個臉,她卻好,送我個冷屁股!”

白筠年紀大些,比善水還大幾個月,聽到了笑罵道:“你這口無遮攔的東西!什麽屁股也好意思說得出口!人家不愛搭理,你往後也只作沒看見就是,沒得啰啰嗦嗦話這麽多,當心惹厭了姑娘打發你走!”

雨晴伸了下舌,不再作聲。

善水現在正坐在鏡子前照。

她對那未謀面的女客沒什麽興趣。現在只關心自己的這張臉。雖說皮囊也是身外物,但畢竟是女人,愛美的老太太五六十歲都收拾得光鮮亮麗,何況她現在還是這樣的如花年紀?前天文氏還在的時候,內務來了個嬷嬷,還帶了太醫,也不知道是皇帝還是皇後的意思,只說來給她診看的。其實是過來檢查薛家到底有無貓膩。畢竟,這秀選是朝廷老規矩。有人想吃肉,有人自然就想吃素。人心看不見,規矩擺在那,自然不好說破就破。要不然今天薛家,明天再冒出來王家李家,那不是亂了套?那嬷嬷與太醫檢查過一遍,見善水果然全身紅斑狼狽不堪,這才離去。

他們人一走,善水這幾天哪也不去,天天就只窩在禪房裏不動,盼着身上臉上的紅斑早點消失。現在見淡了許多,估摸着再幾天便會消了,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她倒不怕過些天好了再有人來突擊檢查。他爹早聽她的,那家裏那十來叢的瑞香花全都摘下來焙幹碾成末裝進了瓷瓶帶來。她拿小勺挖了一點散手背上做過試驗,皮膚觸了粉末之後,還是會發紅。有這樣的法寶傍身,她現在真的膽氣大增。

再過三兩日,善水身上的紅痕已經消得差不多了,臉上只淡淡點印,後腦勺的疤也掉,心情大好。見山中樹匝丹崖、泉鳴碧澗,人也稀落,有時便會叫林氏幾個陪了,牽着婥婥一道爬段山階,回來出一身汗洗個澡,頓覺神清氣爽。想着在這裏只要這樣再過一個月,等那秀選過去了,她便回去,薛張兩家親事一定,這一輩子就算妥妥的了。

這天一早也是爬山回來,洗了個澡,午飯時送來素齋,一碟百合炒鮑菇,一碟山藥炖腐皮,外加一個豆芽菘菜湯,一碗米飯,因肚子餓了,覺得十分美味。用完飯坐在禪房的窗前與白筠幾個一道做了點針黹活,覺着有些困了,便打發人各自去歇,她也上榻去睡。

善水正睡得香甜,耳邊忽然聽到一陣喧雜聲,費力睜開眼,仔細再聽,竟是白筠雨晴在外面與個陌生聲音的婦人在争執,間或還有婥婥發出的嗚嗚之聲,睡意全消,忙穿了外衣出去,見廊子那頭幾個人站着,婥婥卻縮在竹從一角,看見善水,便如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嗚嗚朝她跑來。

善水抱起婥婥走去,那幾個争執的也見到了她,聲音消下,都望了來。

善水打量了下那婦人,見年近四十,裝扮樸素,相貌毫不惹眼,整個人卻叫人覺着難以近親。想必便是那日遭雨晴嘀咕的那仆婦。還不大曉得怎的會争執起來,便問了一聲。

那婦人瞧她一眼,冷冷道:“你便是這畜生的主人?怎的不曉得好生看管?我家夫人繡了大半年的一副大士像,眼見就要妥了,你養的這畜生卻闖了進來弄翻香爐,火星子彈出來把繡像灼了洞。這樣的畜生我抓了去淹死,可有錯?”

善水微微皺眉,看向了雨晴。

她知道婥婥一向調皮,現在住到了這裏,後頭那重院裏的人既然不愛與人來往,怕婥婥胡亂闖進去惹人嫌,先前特地吩咐過雨晴的,叫看得牢些。沒想到竟還是出了事,且不是小事。雖然覺這婦人口口聲聲畜生畜生的很是刺耳,只自己理虧在先,也不好反駁。

雨晴也知道自己闖禍。因這婥婥平日是歸她看養的。臉微微漲紅,低聲道:“姑娘,确實是我不好。先前一時疏忽沒看住。只她卻要拿了婥婥去投水,我才不讓。”

善水看一眼懷中婥婥。它仿佛也曉得自己闖禍,縮成一團拿兩只水汪汪大眼看她,嗚嗚輕聲地叫。善水哪裏舍得讓這婦人真斷送了它的小命?對那婦人道:“确實是我的狗兒不對。還望阿嬷見諒則個……”

“紅英!燒都燒了,何苦還要再害一性命?”

她話沒說完,便聽身後傳來一聲女音,輕柔渾和,聽着十分舒服。回頭看去,見與裏頭院子相通的廊道口多了個中年婦人。穿一身淡青素紗家常衫,頭發用一支玉簪绾起,打扮便似道姑,全身上下幹幹淨淨再無多一樣修飾,端莊貌美,年輕時想必容貌更攝人。唯一就是皮膚蒼白,瞧着血色不佳,倒像是長年累月不大見日光的緣故。

那被喚作紅英的婦人見她現身,才急忙走去,口裏道:“夫人,你身子本就不好。這繡像費了你大半年日子,眼見就要可以挂在家中佛堂裏的,今日竟遭這畜生這般作踐,我心裏實在氣憤……”

那婦人淡淡看一眼善水,道:“燒便燒了。可見是我與觀音大士仍舊無緣。重新再繡一副便是。”說罷轉身要往裏去。

善水忙道:“夫人留步。可否讓我瞧瞧燒成如何?不定還能修補回來。”

紅英冷道:“好幾個小指甲蓋大的光窟窿,還怎麽補,補上了也不能看。況且被損之物就算補回,神佛也是不喜。”

善水一聽,心裏便有底了,道:“剛才多謝夫人大量,我心裏感激。凡人修行以誠為上。心中至誠,則所想直達神佛腳前,又怎會不喜?可容我去瞧瞧。若只這樣大小,我不定還能補好,也算是我向夫人賠罪。”

這婦人為繡這像,費了大半年心血。今日這樣廢了重新再來,确實無奈可惜。現在見這少女開口,神色篤定,話說得也似有理。心中思忖了下,不如讓她試試,若能補救更好。便微微點頭往裏去了。

善水忙把婥婥交給雨晴,随了前頭兩人往裏去。入了最裏院子的一間靜室,見桌案上香爐果然還傾在桌上,邊上那副被損的繡軸長三尺,寬二尺。上頭觀音大士像繡栩栩如生。淨了手上前拿起察看,見好死不死地竟正好燙在了破絲最細的眉眼之處。現在幾個透明小窟窿,看着确實怪異。拿着翻來覆去看了片刻,終于擡頭對那婦人道:“可否叫我拿回去慢慢修?想來應該是沒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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