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善水自然聽出來了,他在一語雙關地譏諷她。

其實他的這點情緒,若說是為了早上五更起身時發生的那事,她還可以理解,攤到哪個男人頭上都不會給笑臉。只是後來在長春閣裏,她推擋皇後的咄咄逼人,沒讓自己這個世子妃甫上任就讓人扇一巴掌,間接地說,不也是保了他這個世子的臉嗎?何況從頭到尾,都是她一人獨擋數女将,也沒聽他在旁吱一下聲,現在這說話口氣,倒顯得怪她愛出風頭?

善水對這個丈夫的印象已經差到無可救藥了,唯一的可用之處大概就剩借他的種。再不說話了,只等着他開口。果然,見他幾步便跨到自己跟前,壓低了聲問道:“早上那帕子到底怎麽回事?”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裏帶了絲隐怒。估計這根刺在他心裏已經紮一整天,忍到現在才發作,也難為他。

善水道:“沒別的意思,只是有備無患而已。”

霍世鈞俯身下來,一只手已經搭在了她一側肩膀,五指略緊,善水便覺到些疼痛。擡眼望去,見他逼近壓下來的這張臉上,眉梢眼底仿似已隐隐沾上刀光劍影,稍一碰觸,火星便要四迸了。

這時刻,善水可沒準備再火上澆油,指着他抓住自己肩膀的手,略微皺眉道:“疼。你先松開,有話好好說。”

霍世鈞哼了聲,手并沒拿開。善水感覺到略松了些,趁勢縮了下肩,總算掙脫開他的手掌。揉了下肩,道:“你稍安勿躁。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麽,一定覺得我非處子之身,所以才預先有了那些準備,好在帕子上動手腳 。但你想錯了。我不過就是為防萬一。且最後,你瞧不是真派上用場了嗎?”

他神色顯得更是不快,但終于直起了身盯着她。

善水接着道:“先前我家得了聖旨,我知道了你便是那日那位在普修寺後山上遇到的人,心中便很憂愁。你看到我與殿下在後山獨處了。等洞房夜認出我的時候,一定會誤會我和殿下有什麽說不清的關系。世子你名聲在外,我猜你是個心高氣傲之人。這樣的人通常固執己見,做事往往更出人意表,不能用常理度之。我就想,萬一新婚夜,你就是不信我,認定我的貞潔有問題,更不屑和我洞房,把我撂一邊……”見他臉色微變,忙加一句,“這是完全有可能的。你在外不是有紅顏知己嗎?且各色美人見多了,未必會願意跟我這個在你眼中不貞的女人圓房。我又不是你主動求來的。”

“所以我備了點鳝血棉花團,放在我梳妝匣裏帶進來。我知道一早會有人來收帕,昨夜你喝了酒睡得沉,我便起身動了下帕子,就是為了應付早上的事。”

她的神色很是坦然。他知道她說的應該是真的。這時刻,想來她也不敢再撒謊。是真是假,他若不信,只要一驗便知。

現在疑慮是消了,但霍世鈞還是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透不出來。

善水說完話,便一直看着他,察言觀色,她覺得他應該也相信了這解釋。

其實她說的也都是實話。她做事向來是以最壞打算準備的。往好了說,這叫考慮周到,往壞了說,就是悲觀主意。作弊的東西是她出嫁前一天準備的,當時對白筠說作畫,要用到鳝血蛋清,叫她去廚房弄來後,拿棉花吸足了放在兩個小盞裏,藏在梳妝匣中帶了進來。

“你當着我的面這樣,你就這麽篤定,不怕我揭穿?”

霍世鈞臉色漸漸緩了些,口氣卻還是很僵硬。

善水微微一笑:“你要是當場揭穿我,說這東西是假的,顧嬷嬷只有兩種想法。第一是你昨夜根本沒碰我,第二就是我已非貞潔之身。若是第一種,你我都有錯,各打五十大板。若是第二種,世子,我想沒哪個男人會主動去搶綠帽子戴吧?你當然更不會。無論如何,早上還是要謝謝你的成全。面子這種事,就跟門簾一樣。只要能挂,我還是喜歡挂着。”

霍世鈞生平第一次覺到了一種無力。

這個他新娶的妻子,過門不過才一天,就已經讓他嘗到了不斷碰壁的滋味。

這種感覺很差。

這個王府他本來就不大願意多待,前些年間,一年裏從頭至尾,他大半的時間裏本就都在外。現在他覺得這地方更待不下去。想到她昨夜似乎還提過要和他生兒育女衍嗣子息,忍不住就一陣想冷笑。終于坐到她身畔,伸出一只手端住她下巴,把她那張臉扭向自己,道:“薛善水,你聽好了。頭三天,我看在你爹的面上,會成全你的面子,留在你這間屋裏。等三天回門了,往後你別怪我再不給你臉面。你很惹人厭。女人嫁了,要靠丈夫兒子才能立足,這道理你應該知道。往後你好自為之。”

善水立刻便品出了他的意思。意思是說往後讓她獨守空房,休想生下他的兒子?

他的手掐得她臉不大舒服,用力掰開了,自己揉了下頰,這才道:“咱們是奉旨成婚的,掰是掰不開了。你以後雖然妻妾滿堂,也多的是女人給你生兒子。但側室生出的兒子,再怎麽好,出身就先天低人一等了。我長得還行,身家清白,人不笨,我薛家又有裴然文脈,跟我這個名正言順的世子妃生下個出衆的繼承人,對你并沒有什麽實際損失,你為什麽要和我一直鬥氣?我知道昨夜起,我話說得有些多了,婦德有虧,你瞧我不順眼也是正常。但咱們剛開始,不過才一天而已。世子你放心,往後我會盡量保守婦德,咱們好好把日子過下去。今天你想必也是累了,我服侍你早些歇息?”

善水笑盈盈朝他領口伸出手,似要解他衣。霍世鈞霍然而立,冷冷道:“不必了。”轉身已是大步而去。

善水目送他離去,臉上的笑便也抹掉了。

他不累,她卻真的累死了。起身叫了習慣用的白筠雨晴進來服侍拆妝洗澡了,等收拾妥當躺上了床,林媽媽也來報告,說世子姑爺一個人在兩明軒的書房裏,嗯了一聲,便叫都出去,長長伸了個懶腰,什麽都來不及想,頭一沾枕,沒片刻便睡了過去。

善水這一覺睡得沉,第二天一早醒來,看見身側躺了個男人,才知道他昨夜不知何時回的房,居然也沒吵醒自己。根本也來不及有什麽交流,兩個人起身匆匆洗漱吃了幾口東西後,便出了房門各奔東西。

新婚的女人應酬多,男人也差不離。新婚的頭三天,一轉眼便這麽過去了。善水白天忙忙碌碌迎來送往,到晚上乏得基本就是沾枕便睡,她的那個丈夫對她似乎也根本提不起興趣,兩人同床共枕,互不侵犯。

到了二十,便是善水回門的日子。這對女家來說,是件大事。善水自然也極重視,一大早便醒了,看見乍見晨光裏,霍世鈞赤身正半靠在枕上望着自己,被衾随意堆在他腰腹間,瞧着仿似醒過來有些時候了。兩人目光對上,他并無異色,只冷冷道:“你終于醒了?”說完便掀被下了榻,召了人進來。

自從前夜那一場對話後,接下來的兩天,白天兩人根本就撞不到一處,到了晚上,他也照他先前說的那樣睡在房中。但都是深夜回房,上床便合上眼睛,天亮走人。對她基本就是無視,當她是個透明存在。

善水感覺到了,他與第一天時那個看起來有些失控的男人判若兩人了。她為此還短暫分析了下,覺得他在經歷過第一天的各種措手不及之後,已經迅速調整好了心态,而且看起來,做得相當成功。

現在這個連背影看起來都有些拒人千裏之外的男人,大概才是他慣常示人的樣子吧?

看來她的借種之路,注定不會平坦了。

~~

因今日是出嫁後首回娘家,往後若無機會,兩家雖不遠,她也不大可能大喇喇地經常回去,所以對這次回家,善水滿是期待,打扮得光彩奪目,用了早飯,随霍世鈞到青蓮堂辭了王妃,忽略掉小姑子那張翹着的嘴巴,兩人便出發而去。

因為路并不是很遠,霍世鈞看起來也不大是個講究排場的人,所以随行的人并不多,只前後兩輛馬車,前頭坐了善水,後頭是跟着一道回娘家的白筠雨晴,霍世鈞騎馬,身邊也就只随了幾個王府的侍衛。

善水今日起身雖早,只拉拉雜雜的瑣事弄下來,等這會兒出門的時候,也已經巳時多了。京中繁華,這當口,街上已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行從開化門出發,不緊不慢往春晖門而去。

離家才不過三天,她卻覺得過了許久,想念風度翩翩的父親,溫婉可親的母親,有點二的哥哥,還有她的婥婥。

她嫁人了,婥婥卻沒跟了她來,也是她考慮後才做的決定。

婥婥是張若松送她的,她只能舍它留在家中。抛下養了這麽久的婥婥,善水覺得自己很是狠心。但沒辦法,帶過去事小,但萬一被霍世鈞知道了它的來歷,怕又要生出一場口舌,且最後若把張若松也牽扯進來,這更非她所願,只好留在家中了。此刻想必父母都正翹首期待。想到很快就要到家,善水心裏一陣快活。

霍世鈞領着馬車到了靜安寺一帶,再過去幾條街,便要到薛家了。

靜安寺在洛京雖沒城外的普修寺有來歷,香火卻也十分旺盛。一行人行了片刻,聽見前頭有铙钹聲起,漸漸便被前頭人流堵住,通行不順。

霍世鈞遣了個侍衛去看究竟,片刻侍衛回來道:“世子爺,前頭寺裏做法事,正朝這來,占了一條街,附近人都來燒香,瞧着過不去了。”

這條是最近的路,這才取道。不想卻遇路阻。雖是王府出行,只碰到這種事,若強行驅開闖過去,必也招人背後怨怒。

霍世鈞回頭看了眼善水坐的馬車,皺眉道:“退回去吧,拐個彎過去。”

侍衛應了,車夫也照吩咐掉頭。霍世鈞提了馬缰正欲轉向,見對面已經行來數十個身穿紅黃法衣的和尚,敲了木魚,口中誦經而來,其後跟随的善男信女頂禮膜拜。知道這是要游街一圈。便吩咐暫避一側,等人流過去了再走。

善水也曉得了路被堵,只得坐在停下的車中靜待。

霍世鈞勒馬于路邊,漠然看着從自己馬前慢慢行過的法事隊伍。目光落在一個正靠近的和尚身上時,陡然銳利。

很普通的一個和尚,面目淹沒在人堆裏就找不到,他正左手木魚右手法錘,低垂眼皮,口中念念有詞而來。引起霍世鈞注意的,是他的耳垂。

中原和尚,或者中原男人,絕不會在耳垂上打孔,只有邊陲塞地的男人才有這習慣。譬如他數月前剛去過的興元府一帶,那裏的男人,十有七八會在耳垂上吊環。這個和尚耳垂肉上的耳孔已成長形,顯見是長期被耳環壓墜所致,應該剛褪環不久。

一個假和尚。

霍世鈞微微眯起了眼。

恰此時,那和尚已經到了他的馬前,陡然目光大盛,抛下木魚,手上已經多了把閃了藍光的利刃,朝霍世鈞撲了過來。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突然。霍世鈞身邊的這幾個侍衛,都是跟了他歷練過生死的,一等一的高手,竟也絲毫沒有防備。

霍世鈞身邊并未攜刀。侍衛們駭然目眦欲裂,驚叫聲中,拔刀奮不顧身撲來。卻是趕不及了,那和尚已如大鷹撲到馬前,只見一道快如閃電的寒光掠過,眼見就要刺入馬上之人的胸腹,霍世鈞已仰身向後,堪堪避過利刃。

電光火石的一瞬。

那刺客本拟一招致命,萬沒想到竟被避開了去。剛這一下實在是集了全身力道,收勢不及,匕刃擦過霍世鈞坐騎的右耳,削掉了半爿。霍世鈞翻身下馬,那匹駿馬很快竟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軟倒在地,原來那匕首是淬過劇毒。侍衛們早聚了來,不等那刺客再有動作,數人一擁而上便将他迅速制住,抽了條馬缰牢牢縛住。頭領霍雲臣經驗老道,立刻上前将他下巴捏得脫臼,果然從嘴裏滾出一顆自盡用的黑色藥丸。

是個死士。

這一場突變叫街上大亂。和尚們法事也不做了,與路人驚叫着四下奔逃,地上丢滿木魚錘子,剛還人頭攢動的街面,轉眼空空落落,人群只聚集在遠處驚疑不定地圍觀着。

“派人去把靜安寺的和尚都抓起來,一個一個再查。”

霍雲臣對着另外侍衛吩咐了一聲,那侍衛離去,他回頭,望着霍世鈞問道:“世子,這刺客……”

“我親自審,”霍世鈞看了眼被地上被縛的人,“往薛家去吧。”

霍雲城應了一聲。霍世鈞拎了刺客便往善水馬車去,開了門将他丢進去,自己也跟着鑽入。

善水剛才被馬車外的聲響驚動,顧不得什麽避嫌,早看了出去。活了兩輩子也沒歷過這樣驚險的刺殺,一時心怦怦直跳。現在見霍世鈞竟把刺客拎上了自己的車,關上了門。馬車又開始辘辘前行,不曉得他要做什麽,只呆呆看着。見他蹲到了那刺客腳邊,正眼都沒看自己一下,臉色陰晦便如煞神,哪裏還敢再開口問。

霍世鈞伸手出去,把那假和尚的下巴端回,冷冷道:“你是誰的人?”

那刺客很是骨硬,倒在馬車裏,閉眼只是不答。

霍世鈞也沒多話,握住他一臂反扭,清脆喀拉聲中,已折斷了。刺客痛苦呻吟一聲,臉色蒼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咬牙顫聲道:“你有種,就給我個痛快……”

霍世鈞不語,扭過他另臂,轉眼又折斷。

善水驚恐萬分,聽着那兩下如斷甘蔗的骨裂聲,看這假和尚倒在自己腳前痛苦呻吟,全身上下汗毛直豎,整個人發僵,一動不動。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興元府來的。既敢行刺我,必定是沒準備回去的。你是真要個痛快,還是要我再折斷你的腿……”

善水聽見霍世鈞又對那人這樣說道,聲音裏不帶絲毫波瀾,仿佛他真的只是在扭甘蔗而已。

“我……,我是劉九德的人……求……現在就給個痛快……”

霍世鈞陰沉着臉,一語不發,伸手到他後頸處一捏,第三聲喀拉後,那人痙攣一陣,很快便寂然不動了。

霍世鈞這才像是注意到了善水的存在,看向她那張白得沒了血色的臉。

善水已經沒反應了,只盯着倒在自己腳邊的那人。

已經死了,但是眼睛卻還如魚般地微睜,露出一爿眼白,像在與她對視。

這情景,看了會做惡夢的。

“我剛若沒避過,你現在已經成寡婦了。”霍世鈞起身,坐到她身畔,随口道。

善水閉上了眼睛,忍住胸腹間那種開始翻湧的不适。

從剛才事發的靜安寺畔到薛家,路并不遠,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善水卻覺得像是熬了許久。終于等到馬車停下,聽見管家薛寧熟悉的的聲音在外面興奮地響了起來:“老爺,世子和姑娘到了!”

善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被身邊的那個男人給扶下馬車的。他們一下來,一個侍衛立刻便驅了那輛馬車離開。看到自己父親笑容滿面地從大開的門後迎出來時,善水終于憋不住胸腹中那忍了一路的洶湧之感,哇一聲便吐了出來。

薛笠喜迎歸寧的女兒,一出來,見她竟吐了個滿地。不明所以,也顧不上別的,慌忙上前。

善水覺到身畔的霍世鈞拿他那只剛折了人脖子的手在輕輕拍她後背,又聽見他對自己父親道:“她昨夜睡覺時踢了被,許着了涼,這才一下車便嘔食。怪我粗心沒照看好她,還望岳父勿要見怪。”

薛笠信以為真,上前扶住善水,關切道:“可還難受?”

善水吐完了,這才舒服許多,終于直起腰。見霍世鈞竟又從白筠手上接了帕子,面帶得體的微笑,體貼地伸手過來替自己擦臉。忍住心中的不适,閉住呼吸,僵着脖子等他擦完了,這才對着薛笠笑道:“沒什麽。剛就是在馬車裏悶,早上出來時又吃得多,這才吐了的。現在舒服多了。爹,我娘呢?”

薛笠見她臉色好了些,這女婿對自己女兒也是體貼入微,并無這兩日傳言中的新婚不和,懸着的心才稍放了些,笑道:“你娘就在裏頭等你呢,快進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

深紅淺紅扔了一顆地雷

過堂扔了一顆地雷

燕子扔了一顆地雷

miumiu扔了一顆地雷

蘭扔了一顆地雷

frost扔了一顆地雷

山山扔了一顆地雷

陌上扔了一顆地雷

謝謝大家的評論和老船長、寂錄片的長評。看到讀者們指出德宗這個稱呼不妥了,後面我照年號改成景佑帝,前面也會相應改下,謝謝大家。

另外更新預告下,下次更新是周六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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