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霍世鈞這是第二次來薛家。

上一次是四天之前的迎親。他随禮官于喜轎落地前入了薛家喜堂,拜過薛笠與文氏後便立刻離去。現在再次過來,身份已經成了真正的姑爺。入了門,便被引至客堂坐定敘話,薛英陪在一側。

薛笠對霍世鈞這個女婿,先前是十分不滿意的。自從那日目送善水入了花轎之後,與文氏兩人便似心頭肉被挖了一塊。偏昨日文氏又從個交好的太常寺官員夫人口中得知了女兒女婿新婚次日入宮仿似有所不和落入人眼的小道消息,夫妻倆更是煎熬般地難受,昨夜長籲短嘆,今日一早便翹首以待。薛笠先是在門外見到霍世鈞對自己女兒溫柔體貼,此時落座之後,見這昔日太學裏的得意弟子一表人才,風度翩翩,有問必答,彬彬有禮,印象便好了不少。心想他當年活坑萬人之事雖過了,但那時畢竟年少氣盛,且華州也遭人血洗在先,這樣報複也不是全無緣由,至于後來被人诟病的種種,未必也全是真,畢竟世人總愛捕風捉影,以致三人成虎。

薛笠這樣一想,對這已經成了自家人的新女婿的親切感便頓時倍增,望着他道:“世鈞,柔兒自小被我嬌養,如今嫁入王府,往後便是你的人了。她若有不到之處,你須指教,更須寬容,千萬莫要與她一般計較。”

霍世鈞面上帶了得體适當的笑,道:“岳父只管放心。我與柔兒雖新婚不過數日,卻也瞧了出來,她性子溫婉貞靜,極得我心。我比她大許多,岳父又是我小時太學裏的授業恩師。便是因了岳父的緣故,世鈞往後也絕不會虧待了她。”

薛笠心中那塊石頭終于落地,點頭嘆道:“我這一個女兒,便似我心尖上的肉,若是可以,恨不得看牢她一世才好。只是父母終究難靠終身。今日把她交托給你,又有你這樣一句話,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心情大好之下,薛笠的話匣子便也打開了,又笑道:“我向來是有什麽說什麽,也不瞞你。先前曉得永定王府世子竟會成我薛家女婿,心中頗多不安。我年輕時,也存報效家國的躊躇滿志,這才投考入仕。為官之後,漸漸才知官道難行,徒有一腔熱血又有何用?不如閑雲野鶴獨善其身。所謂醲肥辛甘非真味,神奇卓異非至人。我本從未想過将女兒高嫁,看似潑金頂天的富貴門第裏,個中苦樂滋味,也就如人飲水了。不想姻緣天作,我便也無他願,只願你與我的柔兒從今往後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霍世鈞與現在這位岳丈,雖有舊日太學之誼,只多年沒有往來了。他今日登薛家的門,原本不過也只打算過個場而已。他自認是個心性如鐵之人。只再堅鐵的心,也終究是血肉所造。現在聽薛笠這一番話,推心置腹、情真意切,尤其是那句如人飲水,心底竟也被觸動了幾分,恍惚間想起了自己的亡父。

已去的永定王雖體弱多病,卻生得俊秀溫雅,也是個寄情山水的富貴閑人,在世時,與小時的霍世鈞父子感情極好。

霍世鈞本已許久未憶及亡父了,此刻竟仿佛又有了小時與父親相處時的一絲錯覺。一改先前的敷衍之心,從座位上起身,到了薛笠面前,鄭重行禮道:“岳父教訓,世鈞謹記在心,不敢相忘。”

薛笠呵呵笑道:“柔兒當年出生之時,我曾在園中桃樹之下埋了一壇上好女兒紅。別人家的女兒紅起出是要待客,我當年埋下之時,想的卻是留與日後的女婿對飲。你身份雖貴,只常言說得好,女婿如半子,你我既然成了翁婿,往後便是一家人。這壇酒今日不喝,還待何時?”說完便吩咐薛英去起出女兒紅。薛英興高采烈地應了,一溜煙地過去。

這邊翁婿相談甚歡,善水與文氏那邊,更是親密無間。母女兩個并肩坐在屋裏敘着離別後的話。白筠雨晴在薛家一幹丫頭婆子眼中則像鍍金歸來的海龜一派,被圍在了外面走廊裏,好奇地打聽這打聽那的。幾天沒見主人的婥婥乍見善水,歡喜得便跟發瘋一般,嗚嗚地在善水腳邊穿來穿去,逗得邊上的一個媽媽道:“都說畜生有靈性,我原本還不相信,如今卻真信了。姑娘你上轎的那天,這婥婥被關在院子裏,我聽丫頭後來跟我說,它那爪子扒拉着門板抓撓得哧哧響,又叫個不停。這會兒瞧見你回來了,看看這樣子,樂得像什麽樣。”

善水俯身下去,婥婥立刻便躍上她膝蓋,伸出濕熱舌頭殷勤地舔她手。

文氏也笑道:“你雖不在家了,只叮囑過的事我都記着呢。說它愛幹淨,我剛昨天便給它洗了個澡。”

“茶送來了,姑娘快趁熱喝。”

正說笑着,張媽媽用個托盤送了碗蓮心杏仁茶進來。文氏忙接了遞過去,見善水露出苦相,哄着道:“你剛才不是下車便吐了嗎?這茶雖有些苦,卻正去滞消淤,趕緊喝。”

善水嘔吐,自然不是腸胃吃壞了的緣故,這茶卻不得不喝,哪裏敢讓文氏知道她的女婿當着她女兒的面折了刺客的脖子?接過來一口氣灌了下去,舌根發苦,忙拈了塊蜜餞丢進嘴裏。

文氏見善水乖乖喝了茶,再端詳下她面色,瞧着比剛開始進來時好了許多,這才稍稍放心。

這做娘的見到出嫁回門的女兒,最關心的自然是女兒女婿房中的和諧問題,何況她剛昨天還聽到了些傳言?見說笑的話也說了一些,便屏退丫頭婆子,細細地問女婿待她可好。善水做出嬌羞樣子說都好。文氏半信半疑道:“既這樣,為何昨日我聽人說,他與你次日入宮去拜太後之時,撇下你黑着臉在前?莫非洞房時有什麽不諧?”

善水一時無話可答,低頭想了半晌,這才吭吭哧哧道:“他……他要得狠……我吃不住勁……後來他還要……我拒了……他就……惱了……”

文氏驚訝。驚訝過後,卻忍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搖頭道:“這叫什麽事……”細細看了下自己女兒,見她面若芙蓉豔若桃李,帶有少女才有的那種鮮潤可愛模樣,心想這世子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正值貪歡,他那樣的身份,自小又被人寵溺,難免養出了大脾氣。這事雖小,只若長久這般,終究怕損夫妻之歡。凝神細想片刻,便湊到善水耳邊低聲道:“傻女兒,我曉得你年歲還小,又初經人事,床笫上難免會有些抵不住。只你若不給了他,他便難免會起異心。娘從前從張家夫人那裏得了個食補方子,很是有用,你回去了隔個三五天便炖一回吃,極是滋陰補虛。我等下寫了給你。”

善水剛才憋了句謊,見文氏信了,這才略松口氣。現在又聽她教自己這補身子的食療法,自然裝作害羞,低頭不語。

文氏又對善水壓低聲道:“乖女兒,你莫羞,這女人家嫁了人,最要緊的自然便是早生出兒子來。娘再教你個生兒子的法子。記得到了壬子日,女婿便是沒那想法,你也定要與他同房。”

這壬子日夫妻交歡易孕男胎,不過是此時的一種民間偏方而已,善水本是不信的,只是見母親說得一本正經,自然也點頭應了下來。

文氏再一想,還不放心,最後又奉出絕殺一招,道:“既提了這話頭,娘便再教你個食補方子,就在我剛才提的那方裏再加樣食材,對男子行房助興大有裨益。這也是張夫人那裏得來的,極有效用,又不傷身子。到了壬子日,你炖了給女婿吃便是。”

善水回味了一遍,這才聽出來這回她娘話裏頭的意思,原來是食療助陽方子……

~~~

這一天的回門,若沒先前路上的那一場意外,可算順順利利了。薛笠留了霍世鈞對酌,善水被母親面命耳提。一直過了午,這才離去,被一路送到大門前。先前那輛被侍衛趕走的馬車仍未回,改停了另輛王府的車。

善水正與父母辭別之時,出了點小意外,那婥婥竟從關着它的月斜院裏蹿脫了出來,一路追到此處,張嘴咬住善水的裙角,嗚嗚地叫個不停,趕也不走,衆人看得目瞪口呆。

善水見它擡眼望着自己的一雙眼裏滿是期盼和委屈,知道它想跟自己走。一狠心正想叫人抱了再送進去,聽見邊上霍世鈞已經開口道:“這是你從前養的麽?它既要跟你,你為何不帶去?”

善水轉臉看向說話的人,見他立在一邊,眼睛裏閃爍着些許笑意,心情仿似不錯,便應聲道:“它極調皮,我怕擾了王府裏的清淨。”

霍世鈞道:“你已入了我家門,便是裏頭的人。偌大的王府,難道連你的一條狗也容不下?”他後頭本來還想還說“你把我當什麽人了?”看一眼對面的薛笠和文氏,終于還是吞了回去。

善水還在躊躇着,婥婥已經汪了一聲,松開叼着她裙角的嘴,飛快朝前頭那輛大馬車跑去,到了跟前,一個縱身長躍,竟已經跳了上去,踞坐在車沿上,朝着善水吐舌頭,倒把人看得都樂了。

善水見都這樣了,自己若還堅持不帶,怕霍世鈞反倒多起疑心,只得朝他低聲道了謝。對面的薛笠與文氏見女兒女婿這樣相敬相愛,目送他一行人離去,心中極是欣慰。

薛英也跟到了門口,看着善水登上馬車,霍世鈞騎馬在側護送着離去,笑着道:“爹,我從前只聽人說世子冷峻傲慢,人都畏懼他三分。現在才知道傳言未必是真,方才他還朝我這大舅子敬了杯酒。”

薛笠一見到這兒子就躁,瞪眼道:“這哪裏有你開口說話的地兒?再小半個月便是考期,給我回書房用功去!”

薛英掃興,只得低頭往裏怏怏而去,沒走幾步,便聽薛笠又道:“你別當我不知道你心裏想什麽!你妹子剛過門,腳跟還沒站穩,別說現在,就算以後真站穩了腳,你也不許去找你這妹夫。我薛家人行事向來磊落,我寧可你考不中日後另謀出路,也不許你厚着臉皮去敗壞門風!”

薛英今日見了霍世鈞,見這傳說中的世子居然一派謙和毫無架子,畏懼之心一去,難免便又動了些攀附的心思。現在被父親這樣一頓棒喝,又羞又惱,頓腳道:“我何時開口去求過他了?我這就發願,我要動這心思,我就是狗子生養的!”說罷急匆匆低頭往裏奔去,氣得薛笠指着他背影說不出話,文氏忙上前勸他消火。

善水坐上新換的馬車往王府方向去,自然不曉得家中那兩父子又頂上了杠。抱了婥婥坐于自己膝上,腦子裏想的不是先前在家時文氏對自己的那些私密之話,而是先前霍世鈞在馬車上殺人的一幕。

她确實是被這一幕給駭住了,到現在想起那個死人倒在自己腳前扭曲的那個樣子,還是一陣不适。

像霍世鈞這樣的人,殺個人在他眼中只怕和拈死一只螞蟻差不多,她自然知道。但知道歸知道,親眼看到他在自己面前折斷人的脖子,這卻完全不一樣了。若以最壞的惡意去推測他先前這一舉動的話,善水覺得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在自己面前殺人,達到恐吓她的目的,以徹底打掉她先前在他看來極是嚣張的氣焰。

而事實是……

她當時确實是被吓住了,不止被吓住,還落下了個後遺症。

現在她一想到他竟用那只剛殺了人的手去拍自己後背,甚至去擦她的臉,她就覺得毛骨悚然。

他這些舉動更是故意的,就是為了惡心她,她百分百地确定。

她記得他先前說過,過了這回門日,他就未必會再給她臉面留宿她的屋裏了。她一開始還想了下是不是要想個法子留住他,現在卻巴不得他消失——當然不是一輩子的消失,她還要生兒子的。但至少,她這口氣沒緩過來前,真的是不想再靠近他了。

馬車停在了王府供日常出入的角門前,善水下來的時候,才發現霍世鈞已經沒影了。護送她的侍衛長霍雲臣恭敬道:“世子有事,半途去了,令我護送世子妃回府。”

他今天倒黴遇刺,差點丢了命,這會兒自然要尋人晦氣,有人會比他更倒黴。善水也不意外,道了聲謝便往裏去。叫慣常照料婥婥的雨晴把狗帶回兩明軒,看牢了不要出去亂跑,尤其是不要撞入青蓮堂和玲珑山房。雨晴也知道輕重,道:“姑娘放心,絕不會再出岔子了。”

善水先過去問了婆婆葉王妃的安,她正在佛堂抄經,身邊紅英陪着,并沒看到小姑子霍熙玉。便問了一句,曉得是受安陽王妃的邀過去王府那邊了。

王妃微笑着道:“你娘家離得近,往後想去的話,跟管家說一聲,命他套了車送你去便是,我這裏不用那麽多顧忌。”

善水忙道謝,又陪了片刻,便退了出來往兩明軒回。

“紅英,你覺着世鈞可還滿意我給他定的這媳婦?”

王妃等善水去了,問侍女。

紅英聽出來了,王妃的話聲裏有點不肯定。

這是自然的。顧嬷嬷那日一早雖收了元帕無誤。只這幾天,白天自然不用說了,新婚夫妻各自忙碌。到了晚間,世子竟也先必定留在書房,至夜深才回新房。

這就有點叫人擔心了。雖看不到兩人在屋子裏的相處,只新婚燕爾,男人若不是不喜房中的妻子,又怎會這樣?書房裏還有什麽比嬌妻更吸引丈夫的注意力?

紅英躊躇了下,斟酌着詞句道:“王妃放心。世子一直都這樣,有什麽心頭之好也不會太過表露。許是這些日子公事繁忙而已。再說世子妃樣貌出衆,性子又溫柔,世子怎會不喜?這才幾天呢,王妃多慮了。”

葉王妃嘆了口氣,道:“真要像你說的,我便也放心了。”

~~

善水一回到房裏,今天留了下來的林媽媽便立刻跟進來,屏退屋裏的小丫頭,一邊替善水換衣,一邊壓低聲道:“姑娘,我打聽來了,這府裏的公主年紀小,竟是個厲害角色。王妃瞧着那樣和善,怎的竟會出了個這樣的女兒……”

屋子裏沒旁人,林媽媽說話自然沒顧忌,把自己打聽來的事給說了一遍。

這種天之嬌女,一不留神便會歪成天之驕女。善水自見到她那小姑子第一眼起,便知道往後與她相處不易。這才叫林媽媽暗地裏迂回打聽下,也好日後心裏有個底。

現在消息打聽來了,她傻了。

就因為有侍女爬她哥哥的床,她竟然就拿刀劃花人家的臉……

怪不得她對自己一臉敵意。原來是個控哥控到骨子裏的妹子。

善水先前還在琢磨一個問題。為什麽這個兩明軒裏幹幹淨淨,別說蒼蠅肉,連條蒼蠅腿都不見。現在她有點恍然了,忽然又有點同情起霍世鈞來。他跑到外面去包花魁,說不定就是因為家裏有個這樣的老虎妹把着,以致于敢爬他床的,不是身死,就是心死……

自然,比起同情霍世子,善水更同情自己。無端地被卷了進來,現在她必定已經成了霍熙玉眼裏的頭號消滅對象。一想到那個長得幹幹淨淨相貌甜美的小姑娘現在在背後正卯足了勁準備着對付自己,善水就覺得牙疼……

“林媽媽,再去叮囑下雨晴,叫一定要養好婥婥,千萬別跑到那邊去。”

善水有氣沒力地吩咐。林媽媽哎了一聲,瞧着也有些愁眉苦臉。

~~

王府裏人雖不多,只一天三餐,吃飯卻都是各院的下人到大廚裏去分取的。天黑下來,善水吃了飯,坐在燈臺前與白筠一道理了下自己的嫁妝單子,等覺到了些困意,便洗漱了準備歇下。

憑直覺,她覺得霍世鈞今晚應該不會過來。畢竟先前丢下那句話時,他的口氣是非常嚴厲的。男人都要面子,尤其是像他這麽驕傲的。白天他在自己娘家雖然一直演戲,但既然這麽說了,這回門後的第一夜,以她對他的粗淺了解,他無論如何也要給自己一個難看的。所以善水并沒打算等他。只是閉上眼睛,腦海裏便又閃出那個死人盯着自己的眼睛,一時哪裏睡得着,燈更不敢滅,就這麽亮着,輾轉到了将近三更,這才抵不住襲來的倦意,剛堕入夢鄉,忽然覺到身下床榻微微一沉,困意頓消,猛地睜開眼睛,正對上一雙閃閃的男人眼睛。

善水被吓了一大跳。

霍世鈞就如幽靈一般地出現,正坐在床榻之側。面上雖沒什麽大的笑容。但剛才那雙吓到了善水的眼睛裏,卻帶着毫不掩飾的笑意。

他看起來心情極好。

善水呆呆望他片刻,問道:“你怎麽來了?”

霍世鈞道:“別緊張。我只是遵了老泰山的命而已。”見善水神色間一片茫然,伸出手摸了把她的臉蛋,朝她一笑,露出副白森森的牙:“老泰山今早對我說,柔兒被他自小寵壞了脾氣,叫我不用客氣,只管指教你。岳父的話,我這個做女婿的,自然是要聽。”

作者有話說:然後昨天僞更了下,是把前面關于元帕的細節稍微修改了下。雖然是個小白文,但盡量還是希望能完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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