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靈活
西池作為頗具名氣的旅游景點,水綠山青,風景如畫。每一年春季,都會吸引各大高校的美術生和繪畫愛好者前來寫生采風。
看到郁庭之出現在這裏的那一瞬間,孟遲除了錯愕以外,其實心裏是有一點驚喜的,很細微,細微到他自己都沒發覺。
而當他聽說郁庭之是來出差時,他心裏不免持懷疑态度。孟遲聽陳彥提過,澤蕪大學藝術學院大一新生的确每年都會來這裏寫生,但郁庭之是特邀講師,照常理來說,他是不會被外派教寫生的。
所以有那麽一剎那,孟遲覺得郁庭之會在這裏,是因為他,但很快他就意識到是自己想多了。
郁庭之的确是來出差的,住在隔壁青旅的大學生,有一半是他帶來的。
雖然他們住在同一家民宿,但因為兩人工作不同,作息錯開,幾乎很少見面。
為了管理西池的茶葉市場,政府特地建了一個春茶市場,供西池的茶農們在此銷售幹茶。市場開市的時間是在清晨,所以孟遲每天都得早起,先去市場轉一圈,找到合适的茶葉,便會跟着茶農去他們的茶山看一看,下午或是晚上,則根據情況去茶廠等着收剛制作完成的幹茶。
每天早出晚歸,倒沒什麽機會和郁庭之碰面。
不過西池就這麽大的地方,沒過兩天,孟遲就在西塘湖遇上了郁庭之。
西塘湖算是西池很有名氣的一處景點,湖水碧綠,猶如一塊綠寶石嵌在綿延的山脈之中。粼粼水面飄着稀薄的霧氣,那些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露出其中隐藏着的幾朵花骨朵,空氣裏都是清新的春日氣息。
孟遲剛把他從市場收來的好茶寄回澤蕪,閑來無事,便不好辜負這片美景,他獨自一人沿着湖邊慢悠悠地轉着,打算轉完正好去附近有名的小吃店買桃花酥。
他一路走走停停,偶爾舉起手機拍幾張風景照。
鏡頭裏有人泛舟,有人停留,瞧見湖邊擺着的一排排畫架和揮筆作畫的少男少女們,孟遲停住目光,下意識地往四周看去,然後就在湖邊的一棵柳樹下,看到了坐在長椅上的郁庭之。
到了四月,氣溫有所回升,不再需要厚重的冬日棉服。郁庭之穿了一身淺灰色的休閑西裝,內搭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外衣寬松卻不累贅,反添幾分随和。他坐在長椅一側,上身微微後仰,目光遠眺,安靜地看着前方朦胧的湖面。
柳條在他頭上随風搖蕩,陽光也在閃耀,一只白色的鳥兒飛了過來,盤旋一陣便落在了長椅的另一側。
飛鳥入鏡,便将這幅畫面變得更有詩意,孟遲下意識按下了快門,旋即覺得自己偷拍的行為不妥,收了手機,但餘光裏,四周不少舉着相機的游客也都将鏡頭對準了郁庭之所在的方向。
“郁老師——”
一道年輕的女聲響起,驚飛了鳥兒,也讓靜坐的郁庭之聞聲側眸。
她大概是繪畫遇到了困難,孟遲看到郁庭之起身走了過去,從那名女學生手裏接過畫筆,坐在了學生的椅子上。
沒一會兒便有不少學生放下手裏的畫筆,起身走過來圍觀。
就連不少游客都停下腳步圍了過去,等孟遲走近時,郁庭之已經被完全遮住,只能聽到學生們叽叽喳喳地說着“卧槽,真牛,還能這麽畫?”“郁老師帶隊,我們真是賺翻了!”之類的話。
孟遲聽了一耳朵的彩虹屁,心說天才就是天才,正當他不打算繼續湊熱鬧,去買桃花酥的時候,郁庭之畫完起身,從人群裏走出來正好看到他。
“孟遲。”聽到這聲呼喊,孟遲立刻頓住腳步,回頭就看到郁庭之在一衆學生的注目禮中朝他走來。
“這麽巧,你在這寫生啊?”孟遲先發制人,表現出自己剛看到他的樣子。
“嗯。”郁庭之輕笑一聲,“你在這裏幹什麽?”
“剛從市場出來,随便轉轉。”孟遲說。
郁庭之點了點頭,走到他身邊,與他并肩往前走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後投來的視線太多,孟遲總覺得有些不自在,兩人之間的氛圍彌漫着一絲尴尬。
“你每年都會到這裏收茶嗎?”郁庭之主動挑起了話題。
“嗯。”孟遲點頭。
“會待多久?”郁庭之問。
孟遲看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不确定,可能半個月,也可能一個星期。”
郁庭之點了點頭:“你每年都來,那你對這裏值得一玩的景點應該很了解。”
孟遲:“也沒有,畢竟每次來也不是來玩的。”
郁庭之轉頭看了一眼孟遲,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和這幾天忙碌留下的倦态,他忽然停住腳步,正想開口的時候,身側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
兩人循聲轉頭,便看到湖邊的草坪上蹲着兩個穿着裙子的女孩子,其中一個高舉雙手,一副被吓到的模樣,另一個則是拿着火腿腸,而在她們面前,則是一只弓起腰背,目光警惕的貍花貓。
“它生氣了,不能摸。”拿火腿腸的女孩子對另一個說。
“啊,吓我一跳。”那女孩心有餘悸地收回手,那只貍花貓卻不再受火腿腸的引誘,對她倆不理不睬。
“你知道怎麽才能哄好生氣的貓咪嗎?”郁庭之收回視線,看向孟遲,忽然問道。
“啊?”孟遲一愣,心說你問我?
“我的貓咪對我很冷淡,我不知道要怎麽哄好他。”郁庭之說。
孟遲哦了一聲,旋即想起郁庭之在朋友圈發的那只小黑貓。
“你問我不是白問?我也沒養過貓。”孟遲說,“你應該去問宋珉,他養貓。”
“是嗎?”郁庭之停下腳步,陽光正好将他淺色的眼瞳照得透亮,他忽然又問,“你和宋珉最近聯系多嗎?”
孟遲一愣,旋即想起來那晚之後他就沒和宋珉有過聯系,而他也沒想起來要去聯系宋珉,反而總是回想起那晚的荒唐。
就在他愣神的這片刻,注視着他的郁庭之又從嗓子了發出一聲疑問。
孟遲回神,随口說:“還行,怎麽了?”
“沒什麽,就随便問問。”郁庭之仍然盯着孟遲他,似乎想要從他的微表情裏分析出他在想什麽。
孟遲拿餘光瞥了他一眼:“你不是都拒絕他了,還關心他幹嘛?”
“拒絕?”郁庭之頓住腳步,疑惑問道,“我拒絕他什麽了?”
“酒吧那晚……”說到這,孟遲驀地住了嘴,明明是自己說的那晚就此揭過,偏又提起,徒生尴尬。
孟遲想就此打住,将他細微表情盡收眼裏的郁庭之卻沒打算輕易揭過這茬。
“你那晚是和宋珉在一塊?”
這問題可以說是明知故問,甚至郁庭之還猜到這個所謂的拒絕,應該就是他和佘山聊天的內容被他們聽到了。
看了沉默的孟遲兩秒,郁庭之又開口道:“那你送我回去,豈不是把宋珉一個人留在酒吧了?”
腦子裏被藏起來的記憶又開始作祟,孟遲想要把它們按回去,但因為是自己主動提起的,他也不能不客氣地讓郁庭之閉嘴。
只能嚴于律己寬以待人。
孟遲說:“沒有,陳彥送他回去了。”
想到那天在火鍋店看到他倆相談甚歡的場景,郁庭之又問:“你和陳彥是怎麽認識的?”
聞言孟遲眉梢微挑,側眸看向郁庭之,臉上露出慣有的笑容:“郁老師,你查戶口呢?”
“沒有,只是想多了解一下我的學生。”
“……”
“你學生的确需要你這個好老師,”孟遲點頭,餘光瞥了一眼湖邊那些時不時往這邊偷看的學生們,“上課去吧,我有事,先走了。”
與郁庭之分手之後,孟遲去了賣桃花酥的小吃店,看着門口排起的長龍,孟遲嘆了口氣,晌午的日頭高曬,他實在懶得排隊,便直接打車回了民宿。
洗了澡又補了一覺,再起床只覺神清氣爽。江紅公公送來了兩條肥美的鲫魚,叫他晚上一塊吃飯,孟遲也就沒有出去覓食,坐在院子裏看跟魚一并送來的兩個小娃娃鬥嘴。
這倆都是江紅的侄子,雖然年紀差不多大,但身高已經拉開了半個頭的距離。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争強好勝,有用不完的精力,從攀比玩具庫,到比拼才藝技能,一言不合就鬥了起來。
一個說我有鋼鐵俠,另一個就說我有綠巨人。
一個說我會打拳,另一個就說我會劈叉。
兩個冤家你來我往,互不相讓地顯擺自己,想要壓對方一頭。
孟遲看得津津有味,感慨現在的小孩兒真是不得了,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啊,甚至還會在舌頭上玩花活兒。
“內個,捏肯點不飛。”稍微高一點的蘿蔔丁,吐出自己縮着的舌頭,得意揚揚地吹了一聲口哨。
矮蘿蔔有樣學樣,伸着個舌頭卷了半天只能發出呼呼聲,還伴随着亂飛的口水。
矮蘿蔔長得可愛,伸着舌頭的模樣讓孟遲沒忍住笑出了聲。
然後那小家夥兇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笑森默?!你又不飛!”
“誰說我不會?”孟遲張嘴就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一下子把兩個蘿蔔丁都給震懾住了。
“怎麽樣?”孟遲勾起嘴角,竟然還有幾分得意。
矮蘿蔔丁一臉佩服,高蘿蔔丁卻是不服:“不腫麽樣,我還會這個!”
說着高蘿蔔丁就張開嘴,伸出卷成蓮花形的小舌頭。
“你會嗎?哼。”
孟遲嘿了一聲,被激起了玩心,張開嘴卷着舌頭嘗試了一番,然後就引來兩個蘿蔔哈哈哈的嘲笑聲,還有一聲低沉的輕笑。
這低沉的嗓音讓孟遲猛地回頭,便瞧見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的郁庭之。
他還穿着早晨那身衣裳,手裏提着個糕點盒子,正眉眼含笑地垂眸望着他。
孟遲耳根一熱,面色卻不顯,也笑着迎上他的視線:“他倆笑我就算了,你笑什麽?”
“沒什麽,就是覺得你挺可愛。”郁庭之說。
“……”
這聲誇贊并沒有讓孟遲感到愉悅,反而添了幾分羞赧,他瞥了一眼還在顯擺舌頭的蘿蔔丁,眯起眼睛挑釁:“郁老師,你會嗎?”
郁庭之看了一眼蘿蔔丁,誠實地搖頭:“不會。”
孟遲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就又聽他補了一句:“我舌頭靈活度一般,你知道的。”
孟遲:“……”你再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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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