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追妻
這次的文化系列攝影展,佘山籌備了一年多,不僅僅會在澤蕪的會展中心展出,還會在其他城市做幾次巡展,每次都會新加入一些當地文化特色。
開展當天到場的媒體很多,郁庭之因為要去接他外公,所以來晚了一些,入場時,佘山正站在麥克風前,對着一堆攝像機發表演講。
郁庭之引着郁正茂去到事先給留好的位置坐下,佘山見到他倆,微微颔首點了下頭,就又繼續口若懸河。
郁庭之斂眉靜坐着,目光在會場內環顧一圈,沒能看到孟遲,複又想到早上收到的那份快遞,便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佘山說到他和茶系列模特的淵源時,他才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演講臺。
佘山和孟遲的相識經過,郁庭之早就聽他說過,在第一次見到那幅《野春》的時候。
在佘山的描述裏,少年時期的孟遲是個一身戾氣的叛逆少年,從高中辍學之後混跡于酒吧夜場,靠打零工維持生活。
佘山第一次見到孟遲,就看到他在打架,在酒吧的後巷,他打走了一個企圖猥亵醉酒女孩的流氓,流氓比他高比他壯,但孟遲打贏了。
趕走那人之後,面對女孩心有餘悸的道謝,少年冷淡地說了一句“請吃飯就不用了,折現吧”。
佘山覺得有趣,多看了幾眼,便看到孟遲收了一百塊錢之後,靠在路燈柱子上,低頭給自己點了根煙。
缭繞白煙裏,少年面無表情,麻木卻生動,佘山心頭一動,立刻舉起了挂在胸前的相機。
咔嚓一聲,少年回過頭來,平靜地掃了他一眼:“看熱鬧就算了,還要拍下來,你這人是不是沒挨過打?”
路燈下的孟遲額角滲血,表情冷漠,明明是個少年人的模樣,卻透着一股疲憊的滄桑感,佘山一下子就被拿捏了,便開始纏着孟遲要讓他給自己做模特。
聽佘山說起少年孟遲的時候,郁庭之在腦子裏勾勒出了一個渾不吝的渾小子的形象。所以經年之後,偶然因為追尾遇上成年之後的孟遲,看他衣冠濟楚,謙遜有禮,郁庭之險些沒認出來。
而當他看到孟遲坐在茶桌前時,便更覺得奇妙。
泡茶時的孟遲周身氤氲着一種安逸的風雅,斂去了一切俗塵煩擾,動作潇灑,依然帶着少年時的鋒芒。
郁庭之覺得他像是在山林野荊中生長的山茶花,奇妙地糅合了洶湧與幽靜。
無論是曾經在腦子裏臆想出的少年孟遲,還是已經成為茶藝師的成年孟遲,都讓郁庭之覺得特別,不自覺地将目光停駐。
“這幅畫也是你畫的?”
作為此次展覽的C位,那張放大的照片,自然是聚攏了無數人群參觀,一向欣賞不來裸體藝術的郁正茂也停下腳步,看着孟遲背上的畫問郁庭之是不是出自他的手。
“嗯。”郁庭之擡頭,目光落在孟遲安靜且專注的眼睛上。
郁正茂頗為贊賞地點了下頭,欣賞片刻又說:“腰腹那裏,筆觸或許可以再幹練一些。”
郁庭之沒接話,卻是想到了當時用手塗抹孟遲腰側疤痕時,他只想流連于那處揉捏,如何幹練得起來。
沒聽到回應,郁正茂便偏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看着照片出神,便開口問:“庭之,你今天有些心不在焉,怎麽回事?”
“沒什麽,”郁庭之說,“只是在想他或許不适合太過鋒利的筆觸。”
聞言,郁正茂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照片裏的孟遲,他倒是沒看出來有什麽不合适的,不過對于郁庭之的全面考慮還是很滿意的。
展館內人多嘈雜,郁正茂沒多待,和佘山碰了個面,便離開了這裏。
郁庭之沒走,他獨自在展館裏轉着,聽到了很多人在讨論作品的構圖,光影的巧妙利用,模特的表現力之類,大多是贊美之詞。
直到他停在了佘山當初試拍的那張花絮照前,郁庭之聽到兩個小姑娘在嘀咕,說這手真好看,又說這模特長得也帥,就是這張照片拍得有點色情。
“這腰,配這手,啧啧啧,不色情才怪。”
郁庭之朝那兩個年輕女孩瞥去一眼,嘴角的笑意還沒浮現,忽聽他旁邊響起一道略顯蒼老的男聲,語氣有些氣急敗壞:“現在的年輕人,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想什麽東西!”
說完,這位老年人不滿地瞥向那倆小姑娘,搖着扇子走遠了去。
郁庭之站在他身後,角度問題沒能看清老人的長相,只能瞧見他的側臉,斷了一截的眉峰略略上揚,寫滿了不快。莫名的熟悉感傳來,郁庭之轉身多看了一眼,然後就看到佘山扯着領帶朝他走來。
“嘿,總算是閑下來了,累死我了。”作為今天的主角,佘山一改散漫姿态,換上了筆挺嚴肅的黑色正裝,及肩的長發也束在腦後。
“你外公走了?”佘山問。
郁庭之收回視線,點了下頭。
“那你怎麽沒走?”佘山知道郁庭之不太喜歡這種人多的場合,旋即又想到了什麽,他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郁庭之,“你不會是在等孟遲吧?”
郁庭之瞥了他一眼:“沒有。”
這個否認毫無可信度。佘山哼笑兩聲:“別等了,他不來了。”
“我知道。”郁庭之平靜說。
其實他不知道孟遲沒打算來,只是看他到現在都還沒出現,定然是不會來了。
畢竟是重要場合,郁庭之今天也穿了一身正裝,雖然沒有特別打扮,但他的容貌已經足夠惹眼,西裝革履時身上那股矜貴氣便更加明顯,即使有着距離感,來來往往的人也總是要多看他兩眼,飽飽眼福。
“你別站這兒了,弄得人家都不看我的照片了。”佘山拉着他轉身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幾步,待到周圍安靜下來,他才又問,“你和孟遲怎麽回事啊?上回在火鍋店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他不來不會是在躲你吧?”
郁庭之撩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一眼佘山。
佘山嘴角抽了抽,見他這悶葫蘆的樣子也懶得再問,便說:“我開玩笑的,他不來,是因為他下鄉去西池收茶去了。”
“西池。”郁庭之呢喃着這個地名,臉上露出思索。
“是啊,”佘山沒察覺到他神色有異,繼續說,“我聽楊自樂那小子提了一嘴,說是因為給我當模特,惹他師父不高興了。”
“啧,你說他師父是不是有毛病啊,這有什麽好不高興的?我花了小十萬買光了他家的陳茶,要不是孟遲,誰要買……欸?你哪兒去?”
郁庭之掏出兜裏的手機往旁邊走了幾步:“打電話。”
佘山:“……”
廢話,我當然知道你要打電話,但你沒聽到我還在和你說話嗎?什麽電話非得現在打?
郁庭之才沒空管佘山,找到教務主任的號碼撥了過去,幾句話說完之後就挂了電話。
一旁聽完全程的佘山眉梢挑得老高:“你也要去西池?”
郁庭之不予置否,将手機放回衣兜。
佘山罵了句“草”,嘆道:“你這是千裏追妻啊。”
郁庭之冷淡反駁:“注意措辭,是出差。”
佘山:“……”你猜我信不信。
西池離澤蕪不遠,開車不過兩個半小時車程。除去綠茶之鄉之名的美名,西池還是個旅游景點,坐擁奇山怪石,保有古寺古塔,其山水風景頗具名氣。
作為綠茶之鄉,西池的春茶吸引了全國乃至全世界愛茶的茶客來此。每年春茶季,都會有不少愛茶之人尋訪至此,還有人會直接尋到茶農家裏住下來,與茶農一起采摘、炒茶,親自參與春茶的生産,這些人被稱為茶農的“茶親”。不僅可以品嘗到早春第一道茶,還能體會茶葉生産背後的艱辛與甘苦。
這些茶客裏有單純愛茶只為嘗新而來的,也有像孟遲這種做茶葉生意的商人。
孟遲剛學茶藝的時候,每年都會在這裏泡上一個月。最初孟遲是住在他的師公,也就是楊正風的茶藝師父家裏,後來師公搬到了青峰山半山腰的青峰寺裏清修,孟遲就開始住旅店。
這些年他在西池認識了不少茶農,也算是成了某些茶農的茶親,江紅就是其中之一。
前些年江紅嫁了人,用夫家自建的兩棟小別墅開了間民宿。別墅空間很大,附帶的花園也很廣闊,江紅十分有生意頭腦,搭了個別致的棚子,隔出一個空曠的大廳,又将花園稍作打理,就這麽弄了個露天茶館,供來往的旅客歇腳喝茶。
每年這個時間,她都會留一間屋子出來,給悠然茶館前來收茶的人住,見今年來的人是孟遲,江紅笑得嘴都合不攏。
“你在我這住了三天,這三天生意比之前都好。”
孟遲午睡醒來,已經是接近黃昏了,他打着哈欠走進院子,就瞧見擺在外面的藤椅幾乎都坐滿了旅客,大多是年輕人,有男有女,三三兩兩地喝茶聊天。
“這些來寫生的大學生,年年都住在隔壁的青旅酒店。”江紅啧了一聲,“要不是我這地兒小了,這錢哪能讓他們賺了去?”
孟遲笑了笑,就又聽江紅說:“不過倒是有幾個帶隊老師住在我這兒了,還有個大帥哥!”
“真的假的?”孟遲看了一眼江紅發光的眼睛,“比我還帥?”
江紅打量了一番他的臉:“你倆不是一個類型,沒法比。”
孟遲挑眉,江紅又說:“我剛從廠裏拿來的新茶,你要不要來泡一壺?”
瞧見大廳裏空置的茶桌,孟遲哪兒能不明白她打的什麽主意,他哼笑一聲道:“紅姐,我泡茶可不便宜啊。”
“啧,”江紅佯裝嗔怒,“免你三天房費可以了吧。”
孟遲哈哈笑了起來:“開玩笑的,你把你茶園的頭道茶都留給我就行了。”
江紅連聲說“好”,把店裏放着的流行歌曲換成了輕緩的琵琶樂。
孟遲往茶桌前一坐,便吸引了很多目光,等到他泡茶結束,門外停留的旅客不減反增。
江紅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一個勁兒地推銷她自己做的果茶。
泡完茶,孟遲一邊品茗,一邊欣賞着院子裏夕陽籠罩着的春色,夕陽西下,春色靜谧,浮躁的心情也随之變得安寧。
直到聽到腳步聲向他的方向靠近,孟遲才轉過頭看了一眼,然後平靜的雙眸便出現了驚訝的情緒。
他看到了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郁庭之。
“郁……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孟遲險些沒能控制住聲調。
郁庭之卻是神色平靜:“我不知道。”
“嗯?”孟遲不相信地挑起眉梢,“那你為什麽會在這?”
郁庭之:“追……出差。”
孟遲:“……”我怎麽那麽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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