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內亂

地道中的火光照的人眼熱。噼噼啪啪的低響。盡管這侍衛說話聲不大,卻還未被這噼啪的聲音蓋過去。

“少主人。”

沈羽與午子陽皆是心中一沉。午子陽的雙手緊了緊,一雙眼睛從頭盔那薄薄的邊沿下面犀利的望向這“少主人”的後腦。

但她們擔心的事兒卻并未發生,這人嗤笑了一聲,帶着笑意說道:“無需拘束,哥餘一族有了新的族長,你們的将軍是哥餘野。我已不是什麽少主人。”

此言一畢,那四個侍衛齊齊行禮:“屬下不敢。”

“我大哥讓我來,帶這個……”他說着,擡手指了指後面黑漆漆的一個巨大的如箱子一般的東西,“帶這個舒餘國的雜碎出去見他。”言罷,右手往懷裏一摸,遞上一塊紅色的令牌。

為首的侍衛接過令牌,恭恭敬敬的應了一聲。四人轉回身去,在箱子兩邊分列站立,沈羽此時才敢擡頭觀瞧,這巨大的箱子有一人多高,在四個角上有四塊大鎖,鎖上拴着鐵鏈,鐵鏈又相互串聯,最終鏈接在中間的一道更大的鎖上。此時,這四人正分別拿了各自身上的鎖匙打開了那四個鎖,打開之後,又将四把鑰匙一同插/進了中央那把巨大的鎖上。

卡啦啦幾聲,鐵鏈與鎖盡數落地。聲音回蕩在地道中不斷回響。

那為首的侍衛轉身,對幾人拜了拜,擡手拉開了巨大的箱門。箱門一開,果然一個男子被鐵鏈縛着手腳,被黑布蒙着眼睛堵着嘴。蓬頭垢面,衣衫褴褛的蜷縮在箱子之中,瞧這樣子,應就是王子伏亦了。他聽見外面的聲音,如同受了驚吓一般喉嚨裏悶悶的哼了幾聲,身子卻沒有動。

那侍衛彎下身子,走近幾步,拿起他身上的一條鐵鏈,往後退了一步直起身子,大力的一拽,伏亦便被從箱中滾了出來,不住的喘着氣,喉嚨中一陣陣低吼。然這低吼,沈羽卻聽得出來,不是求饒,聲音之中帶了不少剛毅與怒氣。王子亦被哥餘野囚禁在如此暗無天日的地方,受了不知多少折磨,卻依舊保持着心中傲氣,不虧是舒餘太子。但她心中卻隐憂不絕,面前這個男子,究竟是什麽來歷,為何要幫他們,接下來,又會怎麽做?

可此時畢竟不是詢問的機會,她與午子陽也只能垂手而立,不能妄動。

男子接過侍衛遞過來的鐵鏈,在手上掂了掂,往前走了幾步,一腳踹在伏亦身上,吼了一聲:“舒餘王子,伏亦。你如今趴伏在我哥餘人的腳下,也只能認命。我大哥善戰,你輸了,也不吃虧。”他面上幾近嘲笑之色,又拽了拽鐵鏈:“如今,你是想如狗兒一般被我牽着走,還是像個人一樣,站着走。今日我開心,給你個機會選。”

伏亦在地上呆愣片刻,手腳笨拙費力的站起了身子。便在此時,外面又傳來轟隆隆幾聲炸裂,沈羽心中明了,此時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穆公與陸昭,又派了人來擾城了。然這伏亦側耳聽了片刻,喉嚨之中又哼哼的悶笑出聲。

侍衛作勢想打,男子卻擺了擺手只道:“他命休矣。一會兒,便笑不出來了。”言罷,轉身拉着鐵鏈,将那鐵鏈交在了沈羽手中。沈羽急忙雙手接過鐵鏈,與午子陽一同對着男子拜了拜,轉身扯着伏亦便走。

男子待得伏亦從自己身邊走過,轉身對那四個侍衛朗聲說道:“記下來,今日,是我,哥餘阖,帶走了舒餘王子亦。”

他聲音不小,“哥餘阖”三字直直的竄進了沈羽的耳朵。果然,此人竟真是哥餘人。她心中正自疑惑,便聽得後面幾聲慘叫,心中一嘆,想來那四個侍衛,已經見了閻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響,哥餘阖已然跟了上來,一路推着伏亦與沈羽一齊走出了地道。

外面雨勢更大,轟隆聲叫喊聲不絕于耳,恰好這一輪攻城,讓城中幾乎所有的哥餘人都去了城頭,外面留下的幾個零零散散巡守的也不見人影。哥餘阖扯掉伏亦身上的布條,與沈羽幾人将他身上的鐵鏈解開,也不管沈羽與午子陽瞧着自己的目光,看了看從暗處晃出身子的趙勇,看了看沈羽,淡淡一笑:“今日之事已畢。往東走不遠,便可瞧見通往城外的地道門。以你們幾人身手,對付那些人應是不難。”

“這位英雄。”沈羽看了看伏亦,轉而又對哥餘阖拱手:“你……不同我們一起走?哥餘野,會放過你?”

哥餘阖冷哼一聲:“我走與不走,哥餘野遲早也不會放過我。我要去辦我自己的事兒,你們,也去辦你們的事兒吧。”言語間,轉身離去。

沈羽微微蹙眉,細細揣摩着此話深意,旋即又對伏亦一拜:“王子……”

伏亦顯是有些迷惑,有些怔愣的看着身穿着哥餘軍服的幾人,思索片刻:“今日多謝諸位搭救。有什麽話,逃離此處,再慢慢說來。”

沈羽瞧了瞧哥餘阖離去的方向,對趙勇說道:“趙兄,走吧。”

幾人往東走了不遠,果見東邊城牆邊兒上有十幾個哥餘人持槍守在那裏,想來,這便是哥餘阖口中往城外地道入口所在。幾人相視片刻,趙勇怒吼一聲便竄進人群之中,擡手便拍在了還未反應過來的兩個哥餘士卒腦袋上。方為竄入其中,奪了一人的槍,便在此時,午子陽的鋼針已從側邊飛竄了出來。沈羽護在伏亦身邊,心中安慰,幸而外面赤甲軍不斷攻城,弄的哥餘野心思混亂,他們幾人才能在此地占了上風。

片刻之間,十幾個哥餘士卒便被撂倒。趙勇矮下身子,對着那解釋的木門便是一記拳頭,砰啪之後,一陣煙塵帶着焦土味道從門內傳了出來。幾人不敢多做停留,沈羽在前,午子陽與方為一前一後護着伏亦,趙勇緊随其後,幾人在地道之中一路往下,又一路往上,忍着不斷的咳嗽和夾雜着血腥與泥土的怪味兒,眼前一亮,灰頭土臉的從出口之中頂開翻板爬了上去。

豆大的雨點兒澆在頭頂上,漂泊的雨水眯了人的眼,沈羽還沒有瞧清楚外頭的樣子頸間便被冰冷的物事抵住。

她停了動作,卻聽耳邊驚叫了一聲:“沈公!”

原是穆及桅安排在此處守着的赤甲軍。她這才終究放了心。手腳并用的爬出地道,将後面幾人讓了出來。

那一隊赤甲軍瞧見伏亦,面上盡是歡喜之色,恨不得即刻跪下身子行禮,伏亦卻道:“快快回去。”

便是幾人扶着伏亦上馬之時,沈羽舉目遠眺,瞧着在雨幕之中模糊不清的朔城輪廓,城上還零星的冒着火,微微蹙了蹙眉,低聲對趙勇說道:“你們護王子回營。我要回去看看。”

趙勇當下一愣:“少公?這是為何?”

沈羽沉吟片刻,只道:“哥餘阖幫了咱們,我們不能舍他而去。”

趙勇急道:“少公,那哥餘阖是哥餘人,他想離開朔城容易得很。說不定此時他已經離開。你又何苦回去?”

沈羽搖頭:“我瞧他離開之時,話中有話。他此時,應是去尋哥餘野了。”

“那又與咱們何幹?”趙勇緊緊拽着沈羽的手:“不行,少公,此番前去等于送命。咱們先行回營與穆公商量,再做打算。”

沈羽卻掙脫開,對着趙勇拱手一拜:“趙兄放心,我去去就回。”

趙勇被沈羽拜的有些呆愣,卻在此時沈羽矮下身子拉開翻板又折返回去。趙勇哎呀一聲,急急忙忙的俯身去拽那翻板,卻發現那翻板竟從裏面被人拉上了鎖扣。氣得一屁股坐在泥地裏面,重重嘆氣,思索片刻又覺不妥,爬起身子翻身上馬急急往營中而去。

沈羽複又折回,從那入口之中爬出來,卻聽得城中叫喊打殺之聲更烈,可此時并無赤甲軍火龍巨石攻城,也無赤甲軍進入城中,卻不知道這城中打殺是為何。她整了整自己身上那略有些肥大的軍服,低着頭直朝着城頭而去,還未到城門,眼前兩撥人已然刀槍相向。她趁亂從纏鬥之中擠入人群,越往城門處走,卻越聽得喊聲真切,不住有人喊道“割除叛黨”的話兒。

她不知這“叛黨”一說從何而起,卻覺得此事定然與這哥餘阖有關。再走不遠,前面卻被哥餘士卒團團圍住。四周卻又躺着不少哥餘士卒的屍體,沈羽眼光掃過,細細看來,死掉的這些哥餘人的右臂之上都有一條黑色的布條。她心中便有所猜測,估摸着應是在自己幾人離去的這不長的時間裏,朔城中驀然起了一場“內亂。”

她加快了步子,在大雨的遮掩之中彎腰撿起一杆長/槍,慢着步子一步一頓的朝那人群中央而去。而此時,哥餘野的聲音已從中間傳出來,夾雜着雨聲,一起砸進耳中。她藏在兩個身形高大的哥餘人身後,透過縫隙瞧過去,正中兩人,正是哥餘野同哥餘阖。而哥餘阖的右臂之上,也綁着一條黑色的布。

“我給你少主人的榮耀,而你,卻令我族蒙羞。”哥餘野赤裸的上身淌着血,他卻絲毫不以為意,一雙黑色的眸子中滿是怒氣與狠厲:“你是我的弟弟,我自問待你不薄,我哥餘族中,人人都喚你少主人,而你,卻在赤甲攻城之時挑起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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