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西陲大宛
旌旗飄揚,車馬喧鞥,沈羽策馬在前,金甲皇城衛前後護衛着正中那四駕金頂馬車,自新都厥城西門而出,浩浩蕩蕩往大宛而去。
經了三日路程,才終究瞧見了大宛城門。
可僅僅只是這三日路程,沈羽卻無法安下心來。
秋獵是舒餘皇室每年必做的大事,以往的秋獵都在四澤之中,那時,父親會陪在吾王身邊,十日之後,便會帶回來不少的獵物拿去與澤陽族人分享。想及此處,沈羽就感懷心傷,她這一路走馬慢行,看向兩邊一望無際的黃沙,再不複見四澤蔥郁茂密的林子,也再沒有父親與兄長的歡聲笑語。耳邊車馬喧騰,心中卻孤寂異常。
而與這孤寂同來的,又是擔憂。
五軍操練之事交給了穆及桅,她自安心;陸離借着這十日的空閑去了姑業尋陸昭,她也放心。這擔憂緣自她身後,那四輛馬車之中的一輛裏坐的人——今日在她與皇城外沙子地迎吾王與王子的時候跟了出來,在上車之時看了自己一眼的那個人。
沈羽從不知,皇族圍獵公主也可同行;也想不透,桑洛看向自己的那一眼目光中夾雜的複雜的情愫是什麽。可她內心的擔憂與懼怕卻又較之以往增加了許多。
十日秋獵,不長不短,卻因着這種種原因,成了她心中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說不得,不可說。
她無意去想,卻又無時不刻的總是想到,總是想到桑洛那“欲語還休”四個字,想到桑洛看向自己的目光。那目光她從未在其他任何人眼中看見過,那是一種……
沈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眯起眼睛看了看頭頂的太陽,微微蹙了蹙眉,覺得心緒起伏不定。
那是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帶着某種情愫的目光。
若前幾日夜裏在校場賬中穆及桅沒有說的那樣明顯,若兩個月前在狼絕殿前那個即将落雨的昏暗天色中陸昭沒有說起小女兒之心的話兒,她怕是還會将這目光等同于昔日與桑洛的友誼。
可這又怎可能還是十幾年前的友誼呢?她不是沈時語,也不是澤陽先公的女兒。她是澤陽少公,她是個“男子”。這又怎可能是友誼呢?
秋風吹的後方的旗子撲啦啦的響着,沈羽往後看了看,此時馬車中的人因着三日旅途怕還在休息,此前淵劼已吩咐下來,若見城主,着狼首沈公替他宣令。她轉回身看着那大宛的城門已在近前,才驚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出了一身的汗。
大宛城主帶着守将站在城門口,跪在地上,但見隊伍走進,惶然下拜,口中大呼:“大宛藍多角,參見吾王,願天佑舒餘,吾王安康萬年。”
沈羽但聞此人之名,心中便奇怪,怎的一個城主,起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名字,見他下拜,又慌忙翻身下馬,拱手替淵劼回道:“澤陽沈羽,代吾王宣秋獵令,此去大宛西,霜雪林,由城主率守将陪往。一切從簡,切勿驚動大宛百姓。”言罷,從懷中拿出王命黑鐵令牌放在藍多角手上輕聲只道:“吾王此時還在休息,藍公,等到了地方再參拜吾王。”
藍多角雙手接過令牌,點點頭,再拜而起。對着沈羽一笑拱手:“我在大宛城中,也聽聞狼首沈公少年英雄,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沈羽只道:“此去霜雪林,還有一些路程,煩勞藍公帶路,待得到了地方,羽引你拜見吾王。”
藍多角急忙點頭,起身上馬,對着身邊守将招呼一聲:“藍越,率先鋒帶路。”
藍越應了一聲,大聲對着城外那一隊兵士下了令,沈羽騎在馬上,便瞧着約莫兩百的大宛兵士随着那藍越到了隊伍前方,跟在後面細細打量,卻發現這大宛城的軍士身上穿着輕甲,內裏一色的都是藍色,身上卻系着如血般透紅的一條帶子。再看這藍多角,也是一身藍衣,頭上卻用暗紅色的布巾把頭包了起來,在這浩蕩的軍中,顯得格外突兀,再看前面的一行大宛兵士,頭上的甲盔也并不似這藍多角一般,而是與五軍制式如出一轍。
她正自奇怪,一旁的藍多角卻瞧着她笑了笑:“沈公可是瞧着我這樣子怪異?”
沈羽被人洞悉心思,腼腆的一笑:“羽少不更事,藍公莫怪。”
“無妨無妨,”藍多角笑着,嘴上那黑色的胡子随着一起動了動,指了指自己的頭,笑道:“我生來與衆不同,這頭上突出了一塊兒,是以我父親給我取名多角,為防吓着旁人,這才把頭包了起來。”說着,指了指前面先行的大宛軍士又道:“我大宛城,有紅藍兩族,城中百姓,皆取‘藍’‘紅’兩姓,百年來,軍中兵士穿藍系紅,以彰兩族和睦,同護舒餘。”他瞧着沈羽若有所悟的樣子,又笑道:“澤陽一族祖居四澤那人傑地靈的好地方,自然對于我們西餘大宛知道的不多,不過,我們卻知澤陽沈氏的名號,不曾想今日我能有幸見着。”
沈羽只道:“羽初出茅廬,見識短淺,今日聽藍公一說,大開眼界。”她長長呼出一口氣:“不瞞藍公,自西遷以來,西餘的氣候與風土,都還不太習慣。昔日父親曾說,要增長見識,必要行疆萬裏,今日,我是知道了。”
藍多角哈哈一笑:“沈公小小年紀,就奪了狼首,收回朔城,如今已是名聲大噪,假以時日,定是舒餘肱骨大将。過往秋獵都在四澤之中,相比沈公也定是個中能人,這幾日秋獵,我倒真想看看沈公的本領。”
兩人說着,一行隊伍便就這樣走着,約莫走了少半個時辰,便瞧見黃沙之中出現一抹綠色,再往前走,這綠色更大更廣,更深更濃。沈羽在馬背上不由吸了一口氣,那一片廣袤的林子,仿若在恍惚之中回到了昔日的龍澤一般,她心中一痛,竟然不由得濕了眼眶。藍多角卻道:“如何,這霜雪林,可也能同你四澤的林子比一比?”
沈羽贊嘆:“果然奇景。沒想到在這漫漫黃沙之中,還有此等寶地。”
“上天造化,總能出其不意。”藍多角面上滿是自豪之色:“別看這林子此時一片綠色,可即便是到了冬日,綠色也常青不衰,等漫天的大雪落滿林子之時,從大宛城中遠遠看來,如同翠松戴帽,白盔青甲,是以才得了這霜雪林的名字。”說話間引着沈羽往林邊的行宮而去。
這行宮原是大宛舊城中的一處宮殿,後移居新城,此處便廢棄了。自淵劼西遷以來,便開始從新裝潢,雖不算精美,卻收拾的幹淨敞亮。秀官兒走到近前,眯眼笑着拜了拜:“二位辛苦,吾王請。”
沈羽與藍多角急忙下馬,雙雙行至金頂馬車旁,拱手拜道:“恭請吾王。”
車簾掀開,秀官兒扶着淵劼下了車,淵劼但見藍多角便是哈哈一笑:“小角兒,你我可是有二十多年沒見了。”
藍多角笑着一拜:“是有二十多年了,昔日吾王來大宛之時,臣,才二十出頭,如今,胡子都長出來了,吾王卻依舊精神不減。”
淵劼大笑:“也只有你,敢開我的玩笑。精神不減,”他指了指自己的胡子:“你的胡子黑了,我的胡子,可都白了。”言罷,轉身招過下了車的伏亦、牧卓與桑洛,“來,見過藍公。”
三人皆是一拜,藍多角卻又慌忙下拜:“臣惶恐,見過王子、公主。”
伏亦看向那霜雪林,驚嘆道:“真是好一番盛景。”
牧卓也道:“想必這林子之中,有不少珍禽異獸,”雙手搓了搓面上難言興奮:“父王,兒此時便想去瞧瞧了!”
淵劼只道:“三日行程,頗有些辛苦,待得先行休息,再去不遲。”說着,拉了桑洛的手:“洛兒,可還習慣?”
桑洛面上帶了輕薄面紗,低頭輕聲只道:“習慣,謝父王關心。”說着,目光也看向不遠處那廣袤的林子:“真是天地造化,好一片霜雪林。若能策馬林中,定是一件美事。”
“好,”淵劼拉着桑洛的手往行宮慢行:“待得咱們休息好了,讓你兩位兄長帶你去瞧。”說着,又指了指沈羽:“沈公帶皇城衛,陪着同去。”
沈羽還沉浸在這天地造化的美景之中,聽得淵劼一聲,急忙拱手:“是。”
“林中岔路多,若是要去,讓藍越陪同前往,為王子公主領個路。”藍多角走在淵劼身後,輕聲複合:“臣知道吾王喜歡咱們的青葡,還特地釀了青葡酒,吾王一會兒可一定要嘗嘗。”
淵劼爽朗大笑,松了桑洛的手,擡手攬住了藍多角的肩膀攜他一同闊着步子走着:“妙極,知我者,小角兒也。我還記得二十多年前,大宛青葡酒的味道,甜美至極,甜美至極。”
沈羽慢下步子走在後面,卻忽覺身邊一陣清香撲鼻而來,桑洛那飄逸的衣衫正巧從自己的身上掠了過去,她心中一驚,急忙停步垂手低頭,待得桑洛走遠,這才心中七上八下的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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