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宋啓 (1)

空寰打量着朝熙的神色, 便猜出了全部,他笑了一聲,湊近到朝熙跟前,認認真真地觀察着她的神色……

半響後, 空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陛下吃醋了。”

朝熙傲嬌着不肯承認:“朕可沒有。”

“陛下分明就是吃醋了, 還不肯承認。陛下是九五之尊, 可不能撒謊哦。”空寰此刻倒是心情極好。

之前他被朝熙禁足那麽久, 雖說是朝熙有孕中途沒來看他, 但是空寰心裏明白,朝熙若想讓他出來, 就不會一直拘着他。

千裏閣那件事, 陛下是真的生氣了。

以至于花靈如今哪怕在朝陽宮做事, 空寰也特意叮囑她, 有陛下在的時候,還是不讓花靈出來轉悠,否則,花靈的存在就時刻會提醒着朝熙, 她從前的背叛。

空寰也一直覺得, 朝熙是為了這些事在生氣。

可是今日突然去了雲翠觀,碰到了月憶送的禮物那事, 空寰才恍惚間明白, 原來朝熙氣得是這個。

之前空寰練邪功, 算計宋啓,包括創立千裏閣, 朝熙都很容易便原諒了他。

所以之前空寰被禁足被冷落, 他才一直想不通。後來他便覺得, 這事的症結出在花靈身上。

畢竟花靈一直是朝熙最信任的人, 如今發現連花靈都陽奉陰違,朝熙自然不滿,所以才要給他們一些教訓。

眼下看來,這個想法倒也不能算錯。只看朝熙不允準花靈去禦前伺候便能看明白,朝熙還是不能接受花靈的。

但是更多的,還是因為朝熙懷疑,空寰和月憶私底下有往來。

空寰試着站在朝熙的角度思考了一下,如果朝熙手裏留着宋啓的東西,他也會吃醋,也會發怒。不過他會主動出擊,想辦法消滅那樣東西,而不是自己悶悶不樂。

但是朝熙的性子與空寰正相反,她不屑于做那種事,她甚至沒把月憶的寶石拿走,她就任由那個東西,明晃晃地放在空寰的梳妝臺上。

這麽些時日,朝熙可能已經試着原諒他了,她還是如以往一般同空寰親近,但是這事,她卻始終沒有問過空寰一字半句。

空寰是怎麽都沒想到,他是在這上面吃了虧,若不是今日碰到了莫起,這個誤會還不知道要悶在朝熙心裏多久。

空寰湊到近前,他一邊幫朝熙按着小腿,一邊道:“其實陛下可以直接問臣君的,臣君的心裏始終都只有陛下一個人。臣君從前對陛下說的話,也不是假話。臣君并不喜歡月憶,月憶也不喜歡臣君。臣君覺得她昏庸無能,觀念上與她也不同。而月憶呢,覺得臣君慣會算計,不是什麽好人。當然,哪怕沒有這些偏見,臣君與她,也是相看兩厭。那寶石是空歌拿過來的,那幾日忙着大婚,後來臣君又被禁足,所以才始終沒讓人帶出宮去。正好後來臣君的禁足解了,才讓登玉把東西送到雲翠觀,送到莫起手裏。”

說到這裏,空寰又低聲解釋道:“臣君來神都之後,确實與月憶通過信。”

他此言一出,朝熙立馬瞪向了他……

空寰如今可不害怕她這副表情,反而是笑得更加肆意了。

空寰低頭莞爾,緩緩道:“以往的信件都被臣君燒了,不過下次給她寫信,或者她再來信,臣君一定給陛下看過,陛下以為如何?”

朝熙別過臉去,輕哼了一聲。

空寰又道:“月憶是沒什麽大事的,每次寫信,問的都是莫起的情況,臣君呢,也會把莫起每日的日常整理給她。比如早午晚膳都用過什麽,他白日裏做過什麽。事無巨細,連莫起什麽時候去茅房,月憶都很在意。”

朝熙輕嘆了一聲,她忽然想起那莫起的身量,便出聲問:“莫起道長看起來纖弱得很,他之前是不是受過什麽傷?朕總覺得,他不是很健康。白日裏與他搭話,也是見他太瘦了,朕還以為,是雲翠觀裏有人欺負他。”

空寰笑着搖了搖頭:“那不會,臣君以千裏閣的名義,每個月都給觀裏不少銀錢,為的就是好好照顧他。只是莫起當年傷得太重了,如今能撿回一條命已是不易。他确實吃得不多,油膩的都不能吃。雲翠觀的幾位道長,頗通醫術,這些年,也在慢慢調理着他的身子。”

聽到這裏,朝熙嘆口氣道:“将人送進宮裏來吧,讓父君親自給他看看。”

空寰一怔,他擰眉道:“可是太上王君如今還要親自看顧着陛下的胎,已經很辛苦了。”

“不會,這些年父君與母皇雲游,也是各處行醫問診,醫者仁心,他不會覺得辛苦。再者,朕覺得把莫起送進宮來,才有大用。空郎,你覺得呢?”

朝熙說完這話,便直直地盯着空寰看,而空寰卻撇了撇嘴道:“臣君說這話,可沒有要背後議論人的意思。雖說臣君一直覺得莫起樣貌平凡,但是他身上總有一股吸引女人的勁。魔月的先帝,晉家的繼承人,還有月憶,一個個都為了他瘋。萬一這莫起入宮之後,再勾了陛下的魂……”

朝熙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她伸出手捏了捏空寰的臉,道:“那朕與你扯平了,叫你也吃醋一回。”

空寰垂眸不言,朝熙索性将人攬了過來,她湊過去吻着他的額角,他的眉眼,随即低聲道:“朕只愛你一個。”

說完,朝熙揚起他的下巴,讓他的眼睛裏唯有自己。

她一字一頓道:“以後,不許有任何事瞞着朕,你與魔月來往的信件,朕不會攔着,但是你需得給朕看一眼,朕得知道,你們都說了什麽,你可明白了嗎?”

空寰點了點頭。

當兩個人并排躺在軟塌之上,空寰用手輕點着朝熙的鼻子,呼吸都灑在彼此的臉上。

他小心翼翼地問:“當年,臣君與月憶合謀,将宋啓搶來,此事終究是太不道德,臣君始終不敢告訴陛下。如今陛下什麽都知道了,您怪過臣君嗎?”

朝熙想了想,忽然道:“如果剛開始的時候,朕還沒有見到你,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自然會怪你。可是這個時候朕知道真相,反而是覺得沒什麽了。宋啓是自己選擇背棄朕的,雖說朕也有過,沒能看護好他,但最後卻是他自己不願意回來的。所以,既然他做了選擇,朕便尊重他。”

“到了這步田地,朕當然知道你有大錯,但是朕不舍得怪你。”

空寰終于笑出聲來,他再湊近了一些,直接抱住了朝熙,他柔聲道:“陛下能不能答應臣君,以後陛下有什麽事,也不要在心裏悶着,都告訴臣君好不好?”

朝熙“恩”了一聲。

随即妻夫兩個,看着看着,便都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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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熙辦事倒是急,第二天她一大早去了太康宮給父君母皇請安,然後提及了莫起一事。

牧子期當然沒什麽意見,他早年沒嫁入宮中的時候,便四處漂泊,行醫問診,如今多了一個病患,他也不覺得有什麽麻煩。

而且連牧子期和朝沅都沒有想到,莫起居然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牧子期嘆了一聲道:“從前還不放心你身邊跟着那麽個整日裏只知道算計的郎君。如今孤倒是看出了空寰的諸多優點,走一步算三步,甚至在許多年前,便籌謀好了一切。這孩子如此厲害,做了你的王君,也能好好輔佐你,幫你管理好後宮。”

朝熙也低頭笑了:“真是難得,父君竟還誇起空郎了。”

牧子期笑了笑,嘆口氣道:“去把莫起接進宮吧,就住在這太康宮的偏殿,孤要親自照看。按照你的說法,他的傷怕是一直沒調理好。孤總得見到人了,把過脈,才能對症下藥。”

朝熙點頭道:“好,女兒這便派人出宮去請。”

朝熙大約是怕吓着莫起,所以沒讓自己身邊的人去請,反而是讓花靈和登玉親自去。

這是花靈被發落到朝陽宮之後,第一次被叫到朝熙近前。

花靈眼眶微熱,待朝熙吩咐完了,她才躬身道:“陛下放心,奴婢一定辦好差事。”

朝熙深深看了花靈一眼,便道:“行了,那就快些去吧,直接将人送到太康宮,父君那邊正等着呢。”

莫起被送進宮之後,空寰便給月憶寫了一封信。

當然這信寫完了,還不忘給朝熙過目。

朝熙深深看了一眼之後,才道:“你這一件事說完便另起一頁用下一張紙,這是何故啊?”

空寰想了想便道:“這是臣君寫信的習慣,通常臣君給月憶的信都沒有署名,筆跡也不能鑒定真僞,所以這個習慣,只有月憶知道。”

這話一出,空寰便知道朝熙又要吃醋,空寰便趕緊解釋:“這只是為了安全起見,臣君發誓,臣君和月憶之間,真的什麽都沒有。”

朝熙這才緩和了臉色,将信遞還給了他,随即道:“行吧,你把信盡快寄出去吧。朕也想讓月憶盡快知道,如今這莫起,就在朕的手裏。”

空寰的這封信是加急發出去,不到三日時間,便到了月憶的案前。

月憶看到那封信之後,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想到會出這種變故,但是牧子期的醫術,月憶也有所耳聞。

這些年,莫起身子不濟,若真能有牧子期給他醫治,或許還可以讓他多活一陣子。

之前空寰尋了名醫,那群醫者都說,莫起雖然救回了這條命,可他或許只有五六年的時光了。

月憶那個時候真的很害怕,她害怕莫起到死的那一刻,都見不到她最後一面。

左右這魔月的江山,月憶也不打算要了,她知道朝熙想要的是什麽。

故而,月憶提筆給空寰回信。

這信,雖然是給空寰寫的,但是字字句句,對話的都是朝熙。

空寰如今是神域的王君,朝熙有孕的消息,也已經傳到了魔月。

月憶在信的最末,還不忘恭喜空寰即将為人父。

其實月憶不願意提及此事,她想起了她那未出世便被世家害死的孩子。

可是月憶又覺得,刻意忽略這個,顯得自己過于小氣了。

總不能她自己不想再生了,便也不祝福旁人。

月憶的信也是加急送到的,三日後,朝熙看着月憶遞來的信,倒是笑了笑道:“未曾想,事情竟然如此順利。有了魔月皇室的幫助,晉家想必很快就能被拿下。朕本想着,不費一兵一卒,兩年內拿下魔月,如今看來,用不上一年,魔月便會歸于神域。”

想到這裏,朝熙摸了摸小腹,忽而笑了:“這個孩子,來得也真是及時。朕想着,等孩子出生之後,天下一統。百姓和朝臣們,也會覺得是朕的孩兒,帶來了祥瑞。”

“朕就把這個,當成是給她的禮物吧。”

此番,空寰給月憶的回信中,有朝熙的親筆。

朝熙只在一頁上,寫了一句話:“你且寬心,必力保他平安順遂,身體康健。”

朝熙和月憶從前陣前對弈,後來和談之時,兩廂都接過彼此的親筆信,所以,月憶認得出來,這字是朝熙的。

月憶接過信之後,忽而笑了一聲。

這一陣子,她極少踏入後宮。之前那些與莫起容貌相似的人,也漸漸失了寵。

月憶開始早朝,雖說六大世家在朝堂上争論的時候,月憶一言不發,不過如今朝堂局勢,她卻是心中有數。

那日,空家在朝堂上彈劾晉家,月憶一言不發,拿過了這些年晉大人貪贓枉法的證據之後,倒也沒明面上處置晉家家主,只讓人關押了晉家長女,也是晉家未來的繼承人。

那晉家女晉默也是個風流浪蕩之人,其實月憶一直記着她呢。當初若不是她與月憶争鋒,莫起也不會被月憶的母皇發覺。

宮裏的晉貴君晉涵與晉默樣貌相似,所以月憶哪怕是與他做戲,都做不到溫柔相待。

每每看到晉涵的那張臉,月憶都恨得不行。

哪怕是迫不得已寵幸他的那幾回,月憶也是關了燈,蒙住了他的臉。

如今這晉默終于被空家找到了證據,月憶恨不能現在就吸幹她的血,抽她的骨。

如今六大世家只剩下晉家還在負隅頑抗,其餘五大世家已經聯合,準備投靠神域。

月憶想,她不妨就推波助瀾,讓晉家,死得再快一些。

這些日子,月憶和朝熙通信。

她可以幫朝熙一把,朝熙答應讓她和莫起可以相守。

月憶其實懷疑過朝熙的用心,她甚至想過,一旦她踏入神都,或許就會立刻被朝熙圍剿。

但是為了莫起,她願意下這個賭注。

沒有莫起的日子,她坐在魔月的王座之上,活得生不如死。

魔月的百姓跟着她,也沒過幾天好日子。

若能不動幹戈,不用打仗,便将王權交付出去,也算是她最後能為魔月百姓做的事了吧。

這樣的話,再也不會有魔月的難民,為了投奔神域,冒死渡營河了。

那日,月憶親自下旨,将晉默囚禁于魔月天牢,并令空家人徹查此事。

其實這道聖旨一下,基本已經給晉默判了死刑。

空家人不會心慈手軟的,六大世家這些年面和心不和,背地裏都不知道暗害過對方多少次。

晉默從前還害得空歌的母親流産。

晉默浪蕩慣了,空歌母親的正夫去得早,多年之後,空歌母親才給空歌納了一房小爹。

空歌母親當時年紀大了,就喜歡年紀小一些的,妻夫成婚之後,倒也和樂,空歌也從未管過母親和新夫婿的事。那個時候空歌母親已經三十有六了。突然又有了一胎,她自然高興得不得了。

然而,晉默卻看上了人家的夫婿,調丨戲不成還給人家下了藥。

晉默這種事做得極多,她仗着好多男人失了清白,不敢吭聲,便威脅着人家不許說出去。

可是空歌的小爹是個烈性子,他不堪受辱,一頭撞死了,空歌母親知曉此事,也動了胎氣,聽說肚子裏還是個女胎。

空家和晉家因此結了仇,後來晉家家主自知理虧,硬是賠了不少銀錢,又出讓了不少生意,後來關系緩和了五年,才終于維持住了表面的和平。

晉默一出事,其餘幾個世家,無一人出來求情。

晉家,只有這一個嫡女,晉家家主膝下子嗣凋零,只有晉涵和晉默兩個孩子。其餘晉家各房的,她本就看不上眼,更何況,晉家其餘各房的幾個女兒,還不是正夫所出。素日裏,晉家家主晉禾,連看她們一眼都嫌棄。

若是晉默此事不行了,晉家家主實在是沒什麽法子了。

那日下朝之後,她便進宮去求了晉涵。

晉涵一臉無奈道:“母親,陛下素日裏如何待我,您是知道的。若我為姐姐求情,陛下定然不肯。”

晉禾冷了臉道:“你從前不受寵,每每你哭鬧,都是母親不顧這張老臉,到處給你想辦法。母親老了,以後這個家還得由你姐姐掌權。難道你想看到,晉家其他各房爬到你娘頭上來不成?若陛下不理你,你便去死谏。”

晉涵瞪大了眼睛看着母親道:“母親,您就不怕兒子真被陛下處死嗎?姐姐素日裏處事便荒唐,若不是母親縱容,怎麽會落得今日的局面?”

晉禾一巴掌扇了過去:“閉嘴,你怎麽可以如此說你的姐姐?”

晉涵捂着臉抽泣道:“母親分明是重女輕男,為了姐姐,您寧願讓兒子去死。宮家也沒有女兒,宮氏被休之後,宮家家主還是力排衆議,讓兒子接管了生意。若是姐姐沒了,我也索性不做這個貴君了,我出宮去幫母親。”

“閉嘴,你怎麽能拿宮家那個廢物家主與你母親比?正是因為她沒福氣,生不出女兒,宮家才會破落到如今這個樣子。你幫?你一個男子,你怎麽幫?你有管賬的能力嗎?你若是出了宮,那便是被厭棄了,咱們晉家怎麽可能讓一個被厭棄的男人做繼承人?這事傳了出去,娘都覺得丢人。晉涵,娘可不偏心,這些年你吃的用的,哪樣不是最好的。如今,是你該報答晉家的時候了。你好歹也是陛下的枕邊人,陛下或許還能顧念舊情。”

“什麽舊情?陛下什麽性子,您比我清楚得很。陛下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她只愛莫起。”晉涵沖着母親吼道。

晉禾見說不通自己的兒子,便一腳踹中了他,道:“你從此刻開始,我讓你做什麽,你便說什麽。要不然,陛下還沒處置你,母親就親自送你去見閻王。左右你姐姐也不在了,娘要你這個廢物兒子有什麽用?”

晉涵在那一刻,是徹底絕望了。

當他聽從母親的指示,跪在勤政殿外的時候,他心如死灰。

他想,要不然就跪死在這裏吧。人若是死了,便不會痛了。

曾經,晉涵以為,他有家族依傍,他母親是最愛他的人。

可如今想來,那些愛,也包含着利用。

母親明知道月憶不可能喜歡他,還是逼着他嫁入宮中。

他進宮六年了,這六年裏,他日日對着冰冷的宮牆,不得自由。

月憶不愛他,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排解寂寞。

他也不知道自己愛不愛月憶,每每跟後宮這群郎君們争鬥的時候,他都好累啊。

可是他又不得不去鬥,他得跟世家子弟鬥,跟那群身份低微的小賤人鬥,還得跟那個宋啓鬥。

宋啓險些上吊吊死,月憶還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出言侮辱他。

晉涵在這一刻無比的絕望,連他的母親,都逼着他去死。

那個高高在上的晉家公子,其實扒了這身皮,不過也不過就是一灘爛泥。

當宮人進殿提醒月憶,晉涵還在殿外跪着的時候,月憶只盯着手中的平安符出神。

那是莫起送她的東西,而她處理完這一切,終于可以見他了。

聽到晉涵的名字,月憶挑了挑眉,随即道:“你讓他回去吧,就說朕念在他侍奉多年的份上,他姐姐的事,不會牽連到他。”

宮人嘆口氣道:“奴婢勸過了,可是晉貴君不肯走,他一直哭個不停,還說若是陛下不答應,他就跪死在勤政殿外。”

聽到這話,月憶忽而笑了:“他竟然敢威脅朕?”

宮人低着頭沒說話。

月憶小心地收好平安符之後,才起身去看那晉涵。

後宮的這群男人,其實月憶從未正眼看過。

尤其是這晉涵,她因為這個長相,格外不喜歡他。

其實如今看他梨花帶雨的樣子,倒是也有幾分可憐。

月憶這幾日,都在回想這些年的事。

晉涵和晉默還是不同的,雖說他們是姐弟兩個,但是晉涵比晉默乖巧得多。

而其實細看之下,他和晉默長得,也不是很像。

月憶嘆了一聲,蹲下身去,看着他道:“朕不會殺你,念在朕與你的過往情分上,朕會留你一命。晉涵,你且回宮吧。哪怕你死了,也救不了你姐姐。”

晉涵忽然哭了,他抽了抽鼻子道:“這是陛下第一次正臉看臣君。臣君相信,陛下今日說的話都是真的。但是陛下可曾想過,若姐姐死了,母親怎麽會讓臣君獨活?陛下放不放姐姐都不要緊,母親要的,就是臣君死在這裏。”

月憶腦子再不清醒,人家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也聽明白了。

月憶喟嘆一聲,忽然笑了:“朕還以為,你母親很愛你。畢竟之前,朕冷落你的時候,你母親可是不顧朕的臉色,在朕面前吠了多次。”

晉涵苦笑一聲:“姐姐沒事,她自然能騰出手來惦記這麽個兒子。姐姐若是有事,兒子于她而言,便沒有任何用處。何況,還是一個入宮多年,卻絲毫得不到恩寵的廢物。母親之前還說,朕連空哲都比不過。”

月憶伸手欲扶他起來,然而這晉涵卻無論如何都不肯。

月憶無奈道:“其實在朕心裏啊,後宮這群人,分不出個一二三四,你該比別人還要懂朕的心思,你們誰是誰,對朕而言,都不重要。”

晉涵落下淚來,他咬緊牙關道:“臣君明白。陛下若是憐惜臣君,給臣君一瓶毒酒,讓臣君走個痛快吧。”

聽到這話,月憶忽然笑了:“你是最怕死的,你真想去死嗎?莫不是你母親說了重話,刺激到你了?”

晉涵不出聲。

月憶嘆道:“起來吧,你若還不肯起來,朕便逼你回宮。朕的确恨世家的人,但是入了宮的郎君,朕再不喜歡,也不至于要你們的命。若日後,朕把這整個江山都丢了,就給你一個自由吧。晉涵,你若脫離不了晉家,朕便放你走吧,朕親自送你去神域那邊。你過點平凡日子,或許以你的容貌,還能找個愛你的妻主。”

晉涵愣住,他擡起頭看着月憶,久久不言。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月憶的臉上,看到了溫情。

月憶将人抱了起來,送他回了宮。

之後,月憶道:“朕會罰你禁足,等尋到機會,朕再送你走。若你願意跟你走的,一并離開吧。這皇宮也是吃人的地方,朕也是今日才想明白,你們也是可憐人。”

月憶走後,晉涵失聲痛哭。

晉涵被禁足,晉家被抄了家,晉默證據确鑿,不容晉家人辯駁,便被拉到午門外斬首。

晉家家主之前還擔心晉家其他房的庶女會上位,可晉家落敗的那一天,他們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晉家上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晉家沒了,誰都不會成為贏家。

之後,空岳和宮家家主再度發力,搜羅到了晉家這些年的好多證據,貪贓枉法,殺人奪財,欺君罔上,私下練兵……

這每一樣罪行,都夠他們晉家死上幾百回了。

晉家落敗了,縱橫魔月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晉氏,徹底淹沒在了歷史的長河中。

晉家家主被行刑的那一天,宮家家主頓覺暢快無比。

晉家人,害慘了她的兒子,害了他的一生。如今,晉家沒了,晉默死了,她終于報仇了。

月氏皇族,還是有一部分的擁護者。當月憶提出要将整個國都歸于神域的時候,遭到了很多老頑固們的反對。

月憶站在那群忠誠者面前,苦笑着道:“朕不是一個好皇帝,魔月到了今日境地,國庫空虛,百姓貧苦,都是朕之過。到了今日,你們還肯效忠于朕,朕心甚慰。當然,朕亦覺得,朕配不上你們的忠誠。朕不會理政,沒有才能,這些年除了奢靡過活,任性妄為之外,沒有對這個國家有過一絲一毫的貢獻。他日九泉之下,朕見了列祖列宗,恐怕也會被抽皮剝筋,罵得狗血淋頭。但是朕再不濟,朕也是這個國家的女帝,朕不能再看着百姓受苦,看着你們受苦。”

“之前為了一個宋君,朕割讓了兩座城池給神域。如今那兩座城,繁華無比。神域國富民強,朕也要為自己的子民多思慮一些。你們放心,朕會盡力為你們争取,哪怕魔月沒了,月都依然還在。等到魔月大地成了一州之地,朕也不會讓你們有事。這些年,朕還有不少私庫,若你們能被重用也便罷了,不能被重用,便拿着錢回鄉,過自己的日子去吧。”

高臺之下,跪倒一片,人人都在哀泣。

月憶忽然笑了出來,她給每個人都準備了一箱財帛。她的所有私庫,都盡數交給了自己的手下,而她自己,只留了一包上路所需的金銀,其餘的所有身外之物,都被她散了出去。

“大家不必哭,魔月就是個爛攤子。朝廷養不起兵,養不起馬,連百姓都要挨餓受凍。神域若是接手了,還指不定要花多少銀子收拾這些爛攤子呢。那朝熙願意如此,朕還求之不得呢。”

說罷,月憶道:“拿了錢,便各自回家吧。沒有朕的命令,誰都不許私自行動。當神域的大軍占領魔月的那一刻,朕要你們做的,便是俯首稱臣,永遠都不會起複國之念。這是朕對你們最後的請求。”

那一日,月憶在魔月的話,被人一字不落地謄寫下來,送到了朝熙案前。

朝熙忽而笑了一聲,道:“月憶也是個通透之人。朕從前只覺得她是昏君,一無是處。看了如今卻覺得,她也有她的好處。”

說罷,朝熙放在手中的名冊,對着六部機要大臣們道:“如今咱們的兵已經啓程去了魔月。朕打算,讓魔月成為月州,空家家主空岳為月州郡守。歸順的世家,按照功勞,論功行賞。月憶的舊部們,若是願意歸順,便繼續為月州效力。不願意繼續為官者,便送他們回鄉。若有負隅頑抗,興兵造反者,就地格殺。月州百姓民心所向,朕會減免月州兩年的稅供。”

費酒這個時候卻站出來道:“陛下,魔月雖然國土面積小,但是諾大的魔月,都歸于一州之地,怕是不妥。而且仁宗帝在位之時,外戚幹政,惹出不少大亂。若是将整個月州都交給空家來管,恐怕生變。”

“再者,我們神域朝堂,不許商賈入仕,魔月的世家都是商戶,魔月如今走到這步田地,也多是由此而來。”

朝熙點了點頭道:“費大人說得有理,不過此番不費一兵一卒,便能收歸魔月,空家立了大功勳。朕之前收服世家之時也曾有過承諾。朕不想做背信棄義之事。再者,空岳年紀大了,又膝下無女,朕向費大人保證,空岳不會有悖逆之心。”

費酒連忙躬身道:“陛下,空岳乃是王君的生母,臣自然不會懷疑她的忠心。只是空家家族龐大,各房空家子女,多是虎狼之輩……”

朝熙擺了擺手,笑吟吟道:“費大人所擔憂之事,朕心裏都明白。空岳已經上書,說空家的生意,全數交給空歌打理。空歌已然辭官,安心管理空家經營事宜。至于之後,空歌若想做月州郡守,那麽空家的生意,便會交給旁人來管。其餘四大世家,也該照此來辦。”

費酒這才安下心來,拱手道:“陛下聖明。”

“月州之事,百廢待興。這一陣子,你們也該尋幾個能人派往月州。朕近日身子重,怕是擔不了那麽多的雜事,費大人,以你為首,還望各位大人,多多費心。”

朝熙這會兒已經有五個多月的身孕了。原本朝熙想着,等孩子出生之後,魔月怎麽也收歸神域了。可是月憶比她還着急,提前将魔月拱手奉上。

這一段時間,被魔月的事束縛了手腳,前朝大臣也忙得很。

其實還有一樁大事,朝熙給瞞了下來。

那便是牧子期給朝熙把過脈,斷過她這一胎,是雙生胎。

自古皇室出雙生胎都是極其危險的。若是龍鳳胎或是雙生子還好,若是雙生女,那勢必會影響将來的儲位之争。

而牧子期已經斷出,朝熙的這一胎,正是雙生女。

雖說牧子期和朝沅都在勸朝熙,說雙生女也未必長得一樣。也有一半的幾率,孩子長相不同。

可朝熙哪裏敢賭?

月憶當初就有個雙生妹妹,剛一出生,便被掐死了。

這是朝熙自己的骨肉,若是雙生女出世,朝熙哪裏舍得殺了自己的孩兒?

牧子期最後嘆道:“陛下不必憂心,大不了另外一個,孤與你母皇抱到山莊去養着。”

在皇家,雙生女是個麻煩。所以直至今日,朝熙也沒有把懷有雙生胎之事昭告天下。

那日,朝熙用過晚膳,便由空寰扶着,在禦花園裏散步。

朝熙忽然道:“這些日子,莫起喝了父君調配出來的藥,身子骨已經好了不少,聽說他能吃肉了,人也胖了一些。”

空寰點了點頭,道:“昨個下晌,臣君還去看了他。他知道月憶要來,高興得不得了。這幾日,他還親自做了不少香囊,送給臣君和陛下一人一個。當然,他繡工好,他還給臣君和陛下的孩兒,做了一頂虎頭帽。那虎頭帽可比臣君做的,好太多了。”

想起空寰做出來的那個虎頭帽,朝熙便笑得不行。

那老虎硬生生被他繡成了貓,要不是小貴還出手幫忙了,那帽子更是沒法看。

最後連空寰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把帽子收了起來。

只是,朝熙腹中有雙生女,一頂帽子,哪裏夠用呢。

朝熙只讓宮裏的人多準備一些,她懷有雙生女一事,至今只有她的父君母皇,還有空寰知曉。

朝熙後來回宮歇着後,便嘆了一聲:“若雙生女生出來,兩個孩子樣貌一樣,便送到月州,讓你母親親自照看吧。”

空寰愣怔幾分,忙道:“可是太上皇和太上王君說了……”

朝熙出聲打斷他道:“母皇和父君根本不喜歡孩子。丢個小孩子過去,只會打擾他們妻夫恩愛。倒是你母親,只有一個人。若能把孫女帶在身邊,她自然高興。”

提及此事,朝熙倒是紅了眼道:“但願上天垂憐,讓兩個孩兒,都能陪在朕的身邊。”

空寰蹲下身去,看着朝熙道:“陛下,會的,一定會的。”

朝熙喟嘆一聲,索性岔開話題道:“對了,月憶明日下晌就能到神都吧?晚宴你可備好了?”

空寰點頭道:“都準備好了,陛下放心。臣君按照陛下的吩咐,定能彰顯咱們對月憶的重視。”

朝熙早就拟好了聖旨,封月憶為月王,常住神都。

連給她和莫起準備好的宅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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