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和離
空寰知道, 朝熙一定是站在門口的時候聽到了小富和小貴的話。
她沒有再提宋啓,大約是不想再提這個名字,她說她只愛他一個,已經變相地回答了小富和小貴的疑問。
空寰低聲笑了笑, 他又貼近朝熙一些, 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隆起的肚子, 随後道:“臣君都知道的。臣君不會害怕那些。如今臣君有陛下, 還有和陛下的孩子, 有陛下的寵愛,臣君已經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而此刻, 月憶的車隊已經行過冀州, 身邊除了那些跟着她來的郎君, 便只有一個老奴彩姑姑跟着她。
到冀州郊外的時候, 月憶看到路邊的茶亭,忽然道:“彩姑姑,我覺得這茶香極好,真想喝上一口。”
她已經不再自稱朕, 這會兒說這話, 彩姑姑眼眶驀地一下紅了。
從前的月憶任性無比,想要什麽從來都不會猶疑, 今日她只是想喝茶, 卻沒有叫車隊停下來。
彩姑姑正要開口, 說要不要下去買。
然而月憶卻搖了搖頭,拿起了旁邊的水囊喝了一口之後才道:“不用, 這随行的空家人倒不至于為難我這點事。但是我還是不想耽擱時間。你知道嗎彩姑姑, 我已經好多年沒有見到莫起了。他之前受了那麽重的傷, 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 我還以為他活不了了。這些年,源源不斷地聽着他的消息,每每知道他生病,急救,我的心都揪緊了一樣的疼。聽說,這一次,他得了神域太上王君的救治,身子骨好了不少。連空寰都說,他還胖了一些。”
送月憶來神域的車隊,是空岳指派的。這些随行人員,都是空家這些年的精銳。朝熙下過旨意,要确保月憶來朝一事,萬無一失。
當月憶的車隊行至神都內時,月憶才真的感知到了月都和神都的差距。
月憶生在月都,她這一生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營河。營河對岸的神域,在她眼中已經算是繁華之地,可神都街巷人來人往,金碧樓臺,滿目奢華。
若不是來一次神都,月憶這一生,都想象不出神域還有這番風景。
月憶拉開了車簾,忽而對着外面的空家護衛道:“你可知,雲翠觀在哪個方向?”
那個護衛曾兩次送過空歌入神都,所以對神都方位,他都有了大概了解,他笑着道:“正對着主子的東北方便是,雲翠觀香火鼎盛,日後主子留在神都,每逢初一十五,都可以過去抽簽上香的。”
月憶可不喜歡這些東西,她微微笑了笑,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彩姑姑道:“不是說,莫起公子如今在宮裏嗎?”
月憶點頭應了一聲,只道:“我只是想知道,他曾經待過的地方罷了。”
彩姑姑嘆了一聲,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當年,莫起入宮給魔月先帝做侍君的時候,彩姑姑便什麽都知道。
那個時候,月憶跪在勤政殿外,先帝都沒有松口說把莫起還給她。
而等到第二日,先帝甚至還得意洋洋地告訴月憶,莫起滋味不錯。
月憶當晚回到東宮便大病了一場,再之後,月憶的母皇為了補償她,給她送去了不少郎君。
然而那些人,月憶一個都沒看上。
後來,還是莫起見到月憶,遙遙勸了她一句:“殿下日後要好好的,莫起卑賤之身,不值得殿下為莫起如此。”
後來,月憶的母皇駕崩了,月憶一滴眼淚都沒掉。
若不是她太過心急,在為母皇守靈期間寵愛了莫起,莫起也不會被六大世家冠上惑亂君上之罪,下令追殺。
這麽多年,月憶有悔。
她不該為了一己私欲,讓莫起陷入兩難之地。若非空寰,莫起早就因她而死了。
車隊臨近宮門的時候,月憶忽然攥住了彩姑姑的手,嗚咽出聲道:“他還喜歡我嗎?這麽多年了,他會不會怪我害了他?他會不會恨我?”
彩姑姑忙勸道:“莫郎君那個樣子,哪裏像是會恨人的。倒是主子,咱們入了神域皇宮,可得小心提防,萬一那神域女帝說話不作數,再動手害了您……”
月憶輕嘆一聲,道:“既然選擇信她,便不必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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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朝熙正在朝陽宮的軟塌上抱着空寰。
空寰正在給朝熙喂蘋果,那蘋果都削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喂進朝熙的嘴裏。
花雪這時來報:“陛下,月王月憶的車隊,已經在宮外候着了。”
朝熙道:“恩,去安排他們入宮吧。”
随行的護衛自然要在宮外候着,至于月憶和她的郎君們,倒是可以一同入宮。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宋啓。
朝熙自然知道宋啓也在列,不過連問都沒問,空寰也一副滿不在意的樣子。
朝熙側首問空寰:“莫起已經在後殿候着了嗎?”
空寰點頭道:“是,要不要讓他們先見一面?之後再入席?”
朝熙沉吟稍許,忽而道:“那倒也好,讓她先安心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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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雪親自去迎的月憶,朝熙提前有安排,要以親王之禮,恭迎月憶,故而花雪帶着宮人早早候着,見月憶下了馬車,立馬躬身行禮道:“奴婢等拜見月王殿下。”
月憶愣怔了幾分,這還是她退位以來,享受到的最高規格的待遇。
她擡了擡手,道:“都起來吧。”
花雪這才起身,随即上前道:“陛下和王君都已經安排好了,月王殿下和幾位郎君們,都請随奴婢來。”
宋啓看起來羸弱了不少,他盯着花雪看了一會兒,然而花雪并未看向他。
晉涵在後面盯着宋啓調笑道:“這可是你的故土啊,這宮裏的奴才們,你可都認識?”
自打月憶退了位,晉涵和這群人也不再争了。宋啓起初還和晉涵陰陽怪氣幾句,不過晉涵多半時候不吭聲,他也覺得沒勁。
後來還是其他郎君勸道:“如今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都這種時候還鬧什麽。老老實實的,等到了神域,能不能有命活還是回事呢。”
這話,倒是讓晉涵和宋啓徹底閉了嘴。之後這一路,晉涵和宋啓也不是在一輛馬車上,兩個人相隔很遠,只有中途休息的時候,大家才會湊到一桌上用膳。
宋啓和晉涵看起來都有心事,所用不多。
這所有的郎君們,除了宋啓,都知道他們跟着月憶來神域,并不是依附這個所謂的月王的。因為月憶答應他們,等到了神域,給他們尋一位神域的妻主。
晉家滅了,晉涵如今也跟着落魄了。而其他九位郎君,亦是沒有家族依傍,只能跟着月憶走。
月憶之所以沒同宋啓說,是因為宋啓本就是神域人,月憶私心裏覺得,帶他回神域是應當的。等入了宮,朝熙若不計較從前之事,月憶便打算送宋啓回宋府。
畢竟宋啓再不濟,身上也有侯爵的虛位。
宋啓見晉涵同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惡意,便嘆口氣道:“大多都是熟悉的,那個花雪姑姑就是太極宮的奴婢。只是她如今穿着領事的服飾,想必是晉為太極宮領事了。從前的花靈很得陛下信任,如今也不知在哪。我明明只離開了一年之久,如今卻覺得物是人非。”
晉涵嘆道:“何苦來呢,當初你若是不跟着咱們陛下,這會兒已經是神域的王君了吧?”
宋啓低着頭不說話。
而花雪倒是全程随侍在月憶身側,還叮囑月憶注意腳下。
花雪躬身道:“陛下和王君讓奴婢先請您去歡慶殿,今晚的宴席,多是朝中重臣以及家眷。當然,為表鄭重,太上王君和太上皇也會出席。”
聽到這話,月憶倒是點了點頭道:“那本王倒真是榮幸,聽聞太上皇歸隐之後,已經許久都不出山了。”
花雪笑着稱是。
月憶的座位離朝熙和空寰的位置最近,至于月憶的郎君們,今日也在邀請之列,他們都被安排在了後座之上。
其實宋啓有些許緊張的,他走了幾步,便覺得越發艱難。
今日宴席,朝臣們都會除夕,她們見到宋啓,會不會嘲笑于他?
然而,不等宋啓想太多,花雪已經迎着月憶進門了,至于後面的那些郎君,也被宮婢們一一安排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花雪進殿之後,便道:“還有兩刻鐘才開席,陛下和王君一會兒就到,郎君們若是有什麽吩咐,盡管叮囑身側的奴才們。”
花雪說完這話之後,才湊到月憶跟前,道:“月王殿下,陛下吩咐,若您到了歡慶殿,便讓奴婢帶着您去後殿,陛下和王君,還有您想見的人,都在後殿等着您。”
月憶指尖微顫了一下,緊張到說不出話來。
她一路呆滞地跟着花雪到了後殿,而此刻,莫起站在那裏,靜靜等着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月憶直接落下淚來。
而莫起也紅着眼睛望着她,一時間竟忘了言語。
分別數年,莫起都忘了,從前跟她在私下裏,都是如何相處的。
花雪在一旁提點道:“月王殿下,見到陛下和王君,是要行禮問安的。”
月憶這才緩了過來,這一次,她行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大禮,她俯身跪地,一字字道:“臣月憶參見陛下,參見王君。”
朝熙身子不便,便示意花雪扶她起來。
朝熙笑了笑道:“月王不必多禮,此番收歸月州,月王立下大功。既然功臣,朕自然不會薄待了你。”
月憶側首看了一眼莫起,随即啞聲道:“臣要謝陛下大恩,莫起能平安在這裏,多謝了太上王君親自出手救治。若非太上王君妙手,恐怕莫起還要被舊傷折磨。”
莫起壯着膽子上前,輕輕拉了一下月憶的手。
月憶緊緊握住。
直到這一刻,月憶才感受到,她的起兒是真的回來了。他就站在她的身側,如以往一般,溫柔地看着她。
月憶再也繃不住情緒,抱緊了他。
她哭了,莫起能感受到她的眼淚就落在他的肩頭。
他啞聲道:“月憶,不要哭,我說過的,永遠不要為我哭。我不要看到你哭。”
空寰看了一眼時辰,便出聲提醒道:“月王殿下,時候不早了,您得去前廳用膳了。莫起道長身份尴尬,不能入席。本來是想着,今夜便可以讓您帶着莫起道長出宮去。宮外的月王府,已經為您安排好了。只是,您的郎君們沒有安置好之前,本君還是覺得,讓莫起道長先留在宮裏一段時日。正好,太上王君還得日日照看着莫起道長,太上王君說了,莫起道長的舊傷,總得再調養一個月,才能放出宮去。當然,本君知道您憐愛莫起道長之心,您若是想見他,明日白天再進宮請安也好。本君會親自為您安排。”
時至今日,空寰對月憶還留着幾分敬重之心。
月憶和空寰合作了那麽多年,自然也知道,空寰雖滿心算計,卻從不說假話。
她終是不舍放開了莫起的手,對他道:“你等着我,等我安排好一切,便來接你。以後的日子,我們便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莫起點了點頭。
空寰對着手底下的人吩咐道:“送莫起道長回太康宮吧。”
月憶盯着莫起走後,朝熙才道:“朕也是想讓您安心,才讓你提前見一見他。朕可并非是想棒打鴛鴦,只是今日宴席,萬不能出差錯,還望月王體諒。”
月憶盯着朝熙的肚子看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了她那個害死的孩兒。不過她很快收回了眼神,垂眸道:“陛下大恩,臣無以為報。”
朝熙牽住了她的手道:“朕打算認你為義姐,封你為月王,常居神都。當然,也會親自把莫起道長許配給你做正君。月王如此大義,朕為你做的安排,還不及你的萬一。既然都是姐妹,便不必說這些客套話了。”
月憶還是覺得對不住朝熙,她低眉道:“當年陣前強搶宋啓,臣……”
朝熙打斷了她的話:“朕都知道,空郎已經同朕說了。此事,也不能全怪在你頭上。朕也要謝謝你,肯把空郎送過來。如今朕與他心心相印,過往之事,不必再提。”
月憶這才低眉道:“是。”
朝熙帶着空寰和月憶去前殿的時候,朝臣和家眷都已經入座。
太上皇倒是來得早了一步,她還同費酒大人和費沈氏敘了幾句閑話。
朝熙入座之後,朝臣們紛紛起身行禮,朝熙擺了擺手道:“不必多禮,都入座吧。今日宴會,是為了恭迎朕的義姐月憶入朝,大家可要待她親近一些。”
底下齊聲稱是。
宋啓此刻就坐在陰影之下,他聽到朝熙聲音的那一刻,猛然震了一震。
而晉涵偷偷擡起頭看清楚朝熙的臉時,也不由自主地驚嘆了一聲。
他實在是忍不住,湊到宋啓耳邊問:“從前我便看不明白,如今看到了這神域陛下的面容,我便更加看不明白了。神域陛下如此貌美,你當初到底是看上了咱們主子什麽,非得跟着她回月都?”
宋啓悶頭喝酒不吭聲。
晉涵沉悶道:“若是反過來,我還信。如果當初,神域陛下跑到咱們魔月軍帳來搶我,我也會不顧一切跟着她走。畢竟我可從未見過如此傾世之顏。這太上皇和太上王君已是天人之貌,如果神域的陛下繼承了他們兩位所有的優點。”
晉涵身旁其他的郎君也贊嘆道:“空寰如今可真是華貴啊,你們可見到他那一身的華服了?上面繡得是丹烏嗎?還有他腕帶上的玉珠,怎麽那麽閃啊?”
又有郎君低聲道:“還有他的發冠也好好看,跟咱們在月都時的審美完全不同。這身華裳,襯得空寰更美了。”
宋啓也忍不住朝空寰的方向望了過去,看清空寰臉的那一刻,宋啓險些要捏碎手中的杯子。
宴席開場,朝熙便公布了封月憶為月王的聖旨。
之後,朝熙更是笑着對月憶道:“聽聞義姐至今未娶正夫,朕正想着,親自幫你相看一眼。”
這話一出,臺下的重臣家眷都緊張起來。
他們生怕自家的兒子被那月憶看上。
不知有何人,突然在人群中說了一句:“宋大人家的大公子不正好是月王的側君嘛,陛下,何不就成全了宋公子,給他一個正夫之名?”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宋啓這邊。
宋大人今日也在宴會之上,她鐵青着臉,看都不看宋啓一眼。
自打宋啓嫁去了神域,他們宋家已經丢盡了臉面。
如今倒是好,人還回來了,這等場面,還要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宋啓背棄過陛下這個事實。
宋啓亦是擡眸,深深地望着朝熙,然而朝熙且看都沒看他一眼,又或者說,從朝熙進殿之後,便沒有往後座瞟過……
朝熙只笑吟吟地看着月憶道:“義姐的家事,朕可不想幹涉。月王若是覺得可以,朕便沒有意見。”
月憶這時忽然起身道:“陛下,臣有一心愛之人,如今流落神域。此番臣雖帶着十一位郎君入了宮,便是想求陛下一個恩典。”
朝熙早就知道她想法,淡然道:“好,你說出來聽聽,朕盡量滿足你。”
月憶這才道:“臣從前深知對不住這些郎君們,他們無所歸處,臣已經給他們每個人都簽下了和離書。還請陛下念在他們曾侍奉臣一場的份上,給他們安排個妥善的去處。”
已經不再清白的郎君,自然不可能入星辰臺。
下面已然開始議論了起來,有人低聲道:“若不能跟着月王去月王府,那便只能去雲翠觀了。”
有個朝臣的家眷低聲道:“還別說,她的郎君們長得各個都俊俏。若有不嫌棄的,沒準還能收回家做個小房。”
朝熙點了點頭道:“好,既然是月王之請,朕便答應你。”
說罷,朝熙牽起空寰的手,低聲道:“王君,這些人便由你來安排吧,是去雲翠觀還是日後安排他們改嫁,便由王君多費心了。”
空寰起身道:“陛下放心,臣君一定安排妥當。”
宋啓這會兒已經沒功夫去看空寰和朝熙了,他側首看向了晉涵,卻發現晉涵一臉淡然,至于其他九位郎君,更像是早就知道了什麽一般。
宋啓沉着臉道:“月憶到底是什麽時候寫的和離書?她不打算要我們了?”
晉涵拿起筷子,嘗了一口桌上的羅漢大蝦,随即道:“哎呦,這羅漢大蝦味道真不錯,你要不要嘗嘗?”
宋啓咬牙道:“我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別顧左右而言他。”
宋啓一激動,聲音不免大了一些,而此刻,搜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他們這邊望了過來。
連朝熙都被驚動,擡眸看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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