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死遁
這幾日鄭衣息的确忙于處理?大婚之事, 以及寧遠侯府弄出來的這一樁醜事。
先頭段氏眼巴巴地來鄭國公府提及婚事,只恨不得在短短的幾日內就把如此繁複的婚事辦下來。
鄭老太太這麽些年也?煉就了一雙識人的火眼金睛,當即便覺察出了不對勁,遣人去打?聽消息。
這一打?聽就打?聽出了蘇煙柔與五皇子的醜事, 消息是五皇子府的婆子們放出去的, 言及鄭蘇兩府訂婚宴後?蘇煙柔與五皇子私會一事。
且據那婆子說, 蘇煙柔一直對五皇子一往情深,那一日是傷心太過?,太會情難自抑地與五皇子有了首尾。
這等?流言蜚語甚嚣塵上?,非但?是傳到了鄭國公府的人耳朵裏, 同樣?也?傳到了寧遠侯耳中。
蘇卓已為了此事熬了兩個大夜,嘴角長了兩個燎泡,正在外書房內焦急地踱步。
段氏正坐在玫瑰镂金扶手椅裏,往日裏趾高?氣揚的主母卻期期艾艾地不敢多言。
陸姨娘端着一碗蓮子羹來了外書房, 一進門先是朝着段氏行了禮, 而?後?便走到蘇卓身前道:“侯爺, 妾身為你親自……”
話未完,一向對她寵愛有加、和顏悅色的蘇卓卻揮手打?翻了那一碗蓮子羹,嘴裏罵道:“滾回去。”
陸姨娘怔然地不知所措, 段氏便從扶手椅裏起了身,對陸姨娘說:“侯爺心情不好?, 不是沖着你的, 先出去吧。”
陸姨娘這才噙着淚退下了。
“侯爺, 事已至此。咱們還是要穩住鄭國公府的這樁婚事才是。”段氏輕聲說道。
對于這個正妻,蘇卓再惱火總也?得忌憚她背後?的娘家, 故他只得沉聲道:“你到底是怎樣?教?養柔姐兒的?竟讓她做出如此不堪的醜事來。”
段氏眼眶一紅,忙為蘇煙柔辯解道:“柔姐兒也?是中了五皇子的套, 一去赴會便暈了,醒來時?已不着寸縷。”她也?知這話說出口難為情的很兒,便越說聲音越輕。
蘇卓狠厲的眸光已經望了過?來,嘴裏也?沒好?氣道:“中了套?五皇子一個外男下帖子讓她去赴會,她怎麽就能舔着臉去赴約?她和鄭衣息的大婚日子近在咫尺!”
這話一出,段氏已是辯無可辯。
發?洩了一通後?,蘇卓也?不舍得讓這個嫡女去家廟裏了卻殘生,只思慮着要怎麽為她擦屁股。
“把柔姐兒的嫁妝加厚三成,田産鋪子換成銀票。”
段氏聽後?一驚,可觑見蘇卓陰沉的好?似鐵鍋般的面?色,便也?不敢再多說些什麽。
東宮內。
太子裴霁成惱怒地砸了一套東番上?貢來的月牙石杯盞,由此還不解氣,總要把書桌裏博古架上?的所有器具統統砸個幹淨才好?。
鄭衣息進書房時?撞見的便是如此混亂的景象,一地狼藉之下,盛怒的太子猩紅着眸子,怒火已是臨到了喉嚨口。
就在一個多時?辰前,五皇子在金銮殿大言不慚地與寧遠侯蘇卓攀起了親家,俨然是把寧遠侯府的兵權視作?己有。
“你來了。”太子終是斂起了些怒火,揚着眸子望向了鄭衣息。
鄭衣息也?知曉了蘇煙柔與五皇子之間的糊塗事,晨起時?還收到了蘇煙柔寫給他的信,信上?說了,蘇煙柔是被五皇子哄騙出府,這才會着了他的道。
只是鄭衣息并非蠢人,即使蘇煙柔将話說的再好?聽,再尋出多少合适的理?由出來,也?難以掩蓋她與五皇子私會的事實。
鄭衣息本就對蘇煙柔多有嫌惡,如今滿京城都知曉了他鄭衣息即将要娶個不貞不潔的正妻進門,他的臉皮已是被人踩在了腳下。
太子惱怒是因為五皇子與他争鋒相對,和陛下對五皇子的有意偏袒,五皇子惱怒是因寧遠侯府仍要與鄭國公府踐行婚約,寧遠侯府惱怒是因為嫡女的名聲壞了。
各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其間從沒有人在意過?鄭衣息的感受。
譬如太子發?了一通火後?還是對鄭衣息說:“辛苦你了,将來本宮替你挑兩個貌美又柔順的美妾進門,總不至于讓你身邊兩個貼心的人都沒有。”
瞧瞧,分明是要讓他忍受這一番屈辱,卻把話說的這樣?好?聽。
鄭衣息垂在身子兩側的手不斷地收緊,直至攥緊後?指節間泛白,痛意才驅使他扯了扯嘴角,勾出一個笑容道:“多謝殿下。”
從外書房走到東宮大門約莫有一刻鐘的路途,鄭衣息非但?是駐足觀賞了東宮內的妍麗景色,心境也?從憋悶惱怒變成了豁然開?朗。
他想,既是人人都不在意他的感受,人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肆意而?為,那他何必再如此委屈自己?
倒不如縱情聲色,肆意而?為。
思緒潮起潮落、紛雜反複,煙兒低頭時?那清淺黛眉下的姣麗面?容卻總是飄浮在鄭衣息心頭。
“回府。”出東宮大門時?,他倏地勾起了笑意,與雙喜這般說道。
駕馬回鄭國公府的路上?,鄭衣息只覺得風清木秀,連街道兩側叢生的雜草也?顯得那麽精巧可愛。
積壓在心頭的陰霾消弭的幹幹淨淨,悅然之下,他甚至還大發?善心地扔了一袋銀子給路邊行乞的癡兒。
雙喜不知所以,卻總覺得世子爺如此反常的神态與煙兒有關。
行到鄭國公府的紅漆木大門前,鄭衣息先一步跨進門檻,步伐間染上?了幾分松快之意,而?雙喜卻負責把兩匹馬領去馬廄之中。
馬廄旁便是一處通往府外的角門,便見正老太太院裏的連霜正立在角門處,眼眶微紅,神情戚戚。
雙喜忙走了過?去,笑問:“連霜姐姐怎麽在這兒。”湊近後?瞧見了連霜的面?色後?,只問道:“可是發?生了什麽事兒?”
連霜抹了抹眼淚,只含糊其辭道:“沒什麽事,就是有個小?姐妹病了,被挪到府外去了。”
雙喜還笑着安慰她道:“連霜姐姐別傷心,待她大好?了,自能回府來伺候。倒時?她又能和連霜姐姐一起作?伴了。”
連霜雖是勉強應下了雙喜的話,可背過?身時?卻說了一句“只願她再也?不回來才是。”
鄭衣息放下了心裏的包袱,前段時?日身上?的那股沉郁之氣蕩然無存,臉上?也?不見半分惱怒之色。
走進澄苑時?可把庭院裏的小?武和無雙吓了一跳。
小?武舔着臉迎了上?去,只說:“爺,新房都已收拾妥當了,各處都挂上?了喜字和紅燈籠。”
鄭衣息敷衍地應了下來,旋即就要踏上?石階,往正屋的方向走去。
誰知才走了兩步,小?武便接着說道:“還有那啞巴,我也?讓她挪出正屋了。那正屋是爺和世子夫人……”
話未說完,小?武已挨了鄭衣息一腳,心窩處傳來一陣鈍痛,踢得他立時?跌在了地上?。
“我何時?下過?這樣?的吩咐?”鄭衣息匪夷所思地望着躺在地上?的小?武,惱火到了極致,已是在疑惑這個奴才怎麽有這麽大的膽子做他的主。
小?武心口痛的不得了,可擡眸瞧見了鄭衣息氣得胸膛不斷上?下起伏的樣?子,連痛也?不敢呼,只道:“爺,您消消氣,都是奴才不好?。”
“還有。”鄭衣息眯起了眼睛,冷厲的狠意從漆色的瞳仁中洩出,“誰讓你喊她啞巴的?”
小?武迎着鄭衣息突如其來的怒火,心裏既是惶恐,又是懊悔。他還是太自作?聰明了一些,自以為揣摩到了鄭衣息的心思,卻不知這位主子對那啞巴的心思極難琢磨。
“去領五十大板,不死就繼續伺候着。”鄭衣息冷冰冰的吩咐落了下來,小?武已仿佛丢了半條命。
五十大板,即便不死也?是個殘廢了。
鄭衣息立時?就要去寮房尋煙兒,可圓兒不知為何正立在寮房外頭,瞧見鄭衣息走過?來的身影後?,好?似護犢子一般護在了寮房門前。
“世子爺。”她喚了一聲,眸子裏有驚懼掠過?。
鄭衣息對圓兒的态度尚且還算和煦,且他如今心頭盈潤着些對煙兒的愧疚,說話時?便沒有往日裏那般冷硬。
“你家姑娘可大好?了?我去瞧瞧她。”說着,他就要撩開?寮房的門簾。
誰知圓兒卻硬生生地頂在他跟前,只道:“世子爺請回吧。”
澄苑之中,還是頭一次有丫鬟敢如此頂撞鄭衣息,鄭衣息卻也?忘了惱怒,想起自己這段時?日躲着煙兒的行徑,她若是鬧起了小?脾氣也?是應該的。
“前些時?日事忙,一直沒空來瞧她。”鄭衣息眸光閃爍,好?似是為了自己尋了個站得住腳的理?由。
可沒想到圓兒卻恍若未聞,只是重複了一遍:“世子爺請回吧。”
神色哀傷的非同以往,沒來由地讓鄭衣息心下一沉。
恰在這時?,雙喜回了澄苑,一進院子便瞧見了正在被打?板子的小?武,神色倏地一喜。
可走到下人寮房處,卻又瞧見了立在門口的鄭衣息,方才他臉上?洋溢着的喜色已不見了蹤影,只剩下些森然的歉疚。
雙喜正欲走上?前去與鄭衣息說話,回廊上?卻來了個二房的婆子,正是蘇氏身邊最受器重的金嬷嬷。
她遙遙地立在回廊上?,笑着對鄭衣息說:“三爺有要緊事兒要與世子爺說呢。”
催促聲響起了幾回,鄭衣息才把目光從眼前的寮房之中收回。
他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或許他應該為了煙兒的拿喬而?倍感惱怒,或許也?該斥責她不知尊卑。
可這樣?的話他如今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細細密密的歉疚與不忍好?似蛛網一般包裹住了他,既是裹住了他的怒意,也?裹住了他的高?高?在上?的自尊。
金嬷嬷的說話聲第三次響起時?,鄭衣息終于是走上?了回廊,一步三回頭地瞧着身後?的寮房,見裏頭的人沒有半分動靜後?,這才往二房而?去。
二房最東邊的易竹閣是鄭衣炳的住所,鄭衣息一進門便聞到一股沖鼻的酒氣,便見鄭衣炳正坐在軟塌之中,手裏還提着個酒壺。
鄭衣息本就心緒不佳,見狀則立馬快步上?前拿走了鄭衣炳手裏的酒壺,沉着臉罵道:“大白天喝成這樣?做什麽?”
鄭衣炳生的雖不如鄭衣息豐神俊朗,可卻也?是個面?貌清俊的公子,只是被聲色犬馬的荒.淫日子掏空了底子。
他一見鄭衣息便落下淚來,只道:“小?雨兒懷了我的孩子,卻一屍兩命難産而?死。我心裏實在是難受。”
小?雨兒便是鄭衣炳這段時?日最寵愛的外室,生的秀美靈巧,還能歌善舞,最是讨鄭衣炳的歡心。
有了小?雨兒以後?,鄭衣炳連花樓都不逛了,關起門在葫蘆巷的一間屋舍裏和小?雨兒做起了一對夫妻。
可誰曾想小?雨兒卻這般福薄,帶着孩子離他而?去。
鄭衣炳心痛得難以言喻,便只能借酒澆愁,才能驅散些心頭的鈍痛。
鄭衣息聽得此話後?微微有些怔愣,可想起這位三弟往日的風流作?風,便說道:“行了,過?幾日等?你瞧上?了另外的美人兒,便把這個小?雨兒丢到一旁了。”
鄭衣炳卻揚起了滿是淚意的眸子,嬉皮笑臉、混不吝慣了的人眸中卻掠過?了那麽神傷的情緒,彷如丢了魂一般地說道:“這世上?只有一個小?雨兒。她走了,我的命也?丢了。”
這一聲話語彷如平地響起的驚雷,炸開?在鄭衣息的耳畔,一時?震得讓他忘了呼吸,心間不停地發?顫。
那些刻意回避、刻意壓抑的情潮好?似終于尋到了一個口氣,正成群結隊地往外鑽營,沒有絲毫遮擋地暴露在鄭衣息眼前。
他張了張嘴,沒有直視鄭衣炳的眸子,只問:“可她身份低微,配不上?你。”
鄭衣炳雖風流無度,卻從沒有主仆尊卑之分,當即便蹙着眉說:“哥哥怎麽也?說這樣?的話?情愛之事如何有尊卑之分,即便小?雨兒是個卑賤到塵埃裏的乞丐,那又如何?我愛的是她的聰慧仁善,并非是那一套庸俗的世道名聲。”
這番話好?似一記火辣辣的巴掌,把鄭衣息扇得頭重腳輕,往日他總覺得三弟是個再糊塗不過?的人,如今卻是相形見慚,萬分窘迫。
鄭衣炳說了這一會兒話,酒意也?驅散了一些,便也?想起了他讓鄭衣息來二房的原因。
“昨日我去給太太請安的時?候,正巧聽見那些丫鬟們在嚼舌根。說是哥哥房裏的通房丫鬟懷了孩子,卻又掉了。身子怎麽也?養不好?,如今已被人一席草卷從東門擡出去了。那幾個丫鬟還說,是祖母吩咐要瞞着你,可我聽着只覺得哥哥身邊的那丫鬟好?生可憐……”
話音未落,方才還一臉淡然地在數落他的鄭衣息已如疾風驟雨般離開?了易竹閣,背影慌亂無措到了極致,跑下石階時?還重重地跌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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