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逃

鄭老太太派來的人來瞧了煙兒好?幾回, 煙兒回回都作?出一副身?子孱弱的模樣,連擡頭、微笑都耗盡了全部氣?力。

且她唇舌泛白?不堪,頗有幾分形銷骨立的模樣。

連霜回去向鄭老太太禀告時也是?實?話實?說?,只嘆息着道?:“奴婢觀那啞女情狀, 只怕是?拖不到世子爺大婚了。”

她紅着眼?答話, 心裏委實?為煙兒不值, 可這點心思也只能憋在心裏。

鄭老太太聽後也是?一愣,低聲地念了一句佛,沉思了半晌後才說?:“等她死後,給她制個木館葬了, 再給她家人五兩銀子。”

到底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鄭老太太為求心安也不願再将她挪去家苗。

既是?瞧着壽數不長,那便索性不去管她了吧。

連霜面上笑着附和了一句“老太太仁善”,心裏卻慨嘆道?:活生生的一條人命, 還為世子爺懷了子嗣, 到頭來卻只值五兩銀子。

老太太身?旁桌案上擺着的那琉璃杯盞都要十?兩銀子。

這就是?她們奴婢的命數, 實?在是?可悲可嘆。

而煙兒裝病送走了連霜後,便把圓兒叫到了羅漢榻旁,将鄭衣息送她的值錢器具統統給了她。

“叫個信得過的人去外頭折價賣了, 不要再讓第?三?個知道?。”煙兒的手勢意思簡單明了。

圓兒大抵是?知曉了府裏的主子們對煙兒的安排,“她”如今是?鄭衣息婚前的污點, 他?們統統不想姑娘再活着, 如今姑娘也只能自己掙出一條活路來。

連霜和綠珠方才來瞧姑娘時, 分明發覺出了姑娘的“病”有些奇怪,可卻是?一句話都沒有多問, 只按着圓兒所說?的病症報去了老太太那兒。

圓兒想,鄭國公府內的主子們都是?吃人的妖怪, 可那些同?為奴婢的姐姐妹妹卻各有各的心善,譬如煙兒,就是?她遇到過的性情最和善的姐姐。

這樣好?的人,自然不能白?白?死去。

“姑娘放心,你只顧着你自己就好?。即便東窗事發,主子們也怪不到我頭上來。”圓兒眸色堅定地說?。

即便怪她,也不過是?打十?幾個板子罷了,她可是?家生子,總比外頭采買來的丫鬟多兩分倚靠。

煙兒捏了捏圓兒的手,感激的話說?不出口,只能将自己手掌內的熱意傳達給她,以這樣的方式表達她的謝意。

可圓兒卻反握住了煙兒的手,一時眸中竟是?沁出了些淚意,她道?:“聽那些老婆子們說?,外頭時常有窮兇極惡土匪和拐子,姑娘可萬萬要當心。”

煙兒點點頭,正欲再朝着圓兒作?幾個手勢時,李休然已來了澄苑,立在廊道?上喚了一聲。

圓兒忙去領他?進來,又親自在正屋門前站崗,只生怕被人偷聽了去。

李休然一掀開屋內的軟簾,瞥見羅漢榻面色慘白?的就像将死之人的煙兒後,眸子倏地睜大了不少,說?話的音調都在發顫。

“煙兒,你這是?怎麽了?”

煙兒忙朝着他?擺擺手,又指了指妝奁盒裏的脂粉,再指向自己的面色。

李休然這才放下了心,替煙兒診了脈後說?:“好?端端裝病做什麽?”

煙兒聞言也擡起了杏眸,将眸底的沉靜與哀痛統統展露在李休然面前。

她想活下去,就要逃出鄭國公府。而唯一能逃出鄭國公府的方法便是?裝死脫身?。

這就不得不借助李休然的醫術。

思及此?,煙兒便撐着手臂在羅漢榻上坐正了身?子,她就這樣朝着李休然跪了下來,眸中隐隐有淚花浮動,袖邊還呈起了數十?張銀票。

這都是?鄭衣息曾賞下來給她的銀票,如今她便想用?這些銀票買自己一條命。

李休然心內怔然不已,他?盯着煙兒瞧了許久,心內既是?憐惜又是?慨然。

“假死的藥很傷身?子。”他?将銀票還給了煙兒,只如是?說?道?。

而這假死的藥非但只是?傷身?子那麽簡單,煙兒本就有些宮寒之症,小月之後又傷了身?子,若再服用?那假死之藥,只怕是?這一輩子都不能再有子嗣了。

“你可想清楚了?”李休然問她。

煙兒有一瞬間的怔愣,可那怔愣也不過持續了幾息,她連命都要沒有了,再去談什麽子嗣不子嗣的也着實?太過虛無缥缈。

她先是?将李休然推辭不要的銀票重遞給了他?。

已欠了他?這麽多人情,不能再多了。

而後才神色莊重、肅穆地點了點頭。

鄭衣息回澄苑後,小武便頂替了雙喜的活兒,在書房內外伺候着。

他?小心翼翼地拿了茶壺替鄭衣息斟茶,退去時冷不丁被鄭衣息喚住。

回身?見鄭衣息眸色深深地問:“她怎麽樣了?”

“她”指的是?誰實?在太明顯不過,小武立時答道?:“煙兒姑娘一切都好?,昨兒夜裏還來外書房尋爺呢。”

這話說?出口也是?為了試探一番鄭衣息對煙兒的态度。

果不其然,鄭衣息聽後也只是?凝神了一會兒,而後便繼續提筆寫字,根本不把煙兒放在心上。

小武嘴角一勾,忖度着鄭衣息的心意說?:“世子爺人多事忙,自然沒空搭理煙兒姑娘,再者世子爺與蘇小姐大婚在即,也該讓煙兒姑娘明白?自己的身?份才是?。”

一席話說?出口後鄭衣息卻連頭也沒擡,只顧着凝神寫字,倒讓小武有些摸不着頭腦,心裏也有些惴惴不安。

隔了許久,鄭衣息才擱下了手裏的狼毫,漫不經心地說?道?:“出去吧。”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好?似沒有惱怒,也好?似根本沒有把小武的話放在心上。

小武本就愛揣度鄭衣息的心思,如今更是?像吃了定心丸一樣,愈發不把煙兒放在眼?裏了,只預備着等蘇煙柔進了門,再好?生奉承服侍這位世子夫人。

而小武離去之後,鄭衣息也無心再練字。只盯着那一摞宣紙中藏在最下面的那一張發愣。

上頭只歪歪扭扭地寫着“鄭”“衣”“息”三?個字,如此?蹩腳的字跡,一瞧便知出自煙兒之手。

鄭衣息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以修長的指節去描繪那"衣"、"息"二字以外的渲染的墨跡。

仿佛能借着這個動作?拂到煙兒瑩白?細潤的柔荑一般。

她在寫下“鄭衣息”三?個字時,心裏可是?在企盼着與自己歲歲年年、相離不棄?

他?仍記得上一回與煙兒在這書房裏練字時也是?這樣陽光明媚的日色,她娉娉婷婷地立在翹頭案前提筆運氣?着寫字。

他?也如現在這般倚靠在扶手椅裏,望着煙兒的眸光裏漾着些暖色的漣漪。

時隔這麽久,鄭衣息依舊記得那一日他?心頭浮起的閑适與惬意,就好?似把那些争名逐利的心都丢在了一旁,不必煩心,不必憂慮,只要恣意地做他?自己。

鄭衣息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竭力忍耐,卻是?怎麽也忍耐不了。

似乎從刻意不與煙兒相見開始,他?便不曾真心實?意地笑過一回。

甚至于此?刻的空虛與思念催着他?生出了一股“離經叛道?”的心思。

他?非要娶蘇煙柔為妻嗎?那些飄渺得連手都抓不住的權勢當真這麽重要嗎?他?非要這麽躲着煙兒嗎?

為什麽他?就要非得隐忍到這個地步?為什麽他?就不能循着本心去與煙兒親近?

思緒紛飛的那一刻,鄭衣息才僵滞般地恍然大悟,原來他?的本心當真與那個啞巴有關?。

這一刻,鄭衣息便從扶手椅裏起了身?,步伐沉穩有致地走到了廊道?之上,已是?在往正屋的方向走去。

他?頗有些不管不顧的勢頭,這一刻想見一見煙兒的心思蓋過了那些争名逐利的心。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立在泰山石階下的小武出聲将他?從這股情緒之中拉回人世間。

“世子爺,老太太有急事尋您。”

一聲呼喚,讓他?神智歸位,眸色清明無比。他?怔然地望着不遠處的正屋,立了不知多久,還是?折返了方向,往榮禧堂走去。

榮禧堂內。

段氏正坐在鄭老太太下首,手裏捧着丫鬟剛斟好?的熱茶,卻是?沒有心思飲茶。

鄭老太太面色還算和順,瞥了眼?竭力掩飾卻還是?倍顯慌張的段氏,笑着與身?側的綠珠說?道?:“再找個小丫鬟去催一催世子爺。”

段氏卻笑着阻攔道?:“不必催,他?們年輕人事多,我等等也無妨。”

态度恭敬謙卑的好?似有些心虛一般。

鄭老太太心下約莫有幾分猜測,只說?道?:“蘇夫人的意思是?,把息哥兒和柔姐兒的婚事提前到十?天後?緣何要這般急切的成婚?太唐突了只怕面上不好?看。”

段氏笑答道?:“定婚宴都已辦好?了,帖子也拟的差不多了,柔姐兒的嫁妝也都備齊了。如今朝堂局勢不明,為免生事端,還是?提前的好?。”

說?話間,鄭衣息也走進了榮禧堂,鄭老太太向他?提起了婚事提前一事。

他?萬分驚訝,忙問段氏:“這是?為何?”

段氏還是?那番說?辭,鄭衣息聽後心頭無比疑惑,卻仍是?道?:“一切都由祖母做主。”

鄭老太太凝神沉默了許久,久到段氏以為這位老太太瞧出了什麽端倪,心下愈發惶恐不安。

“好?,就依着蘇夫人的話辦。”鄭老太太的臉上終于顯出了喜色。

話音甫落。

段氏高懸着的心也落了地,又與鄭老太太寒暄了一陣後才離開了鄭國公府。

等段氏離去後,鄭老太太立時斂去了面上的笑意,神色沉沉地與鄭衣息說?:“蘇家不知鬧出了什麽幺蛾子,她們既然要把婚事提前,那就提前吧,橫豎你娶蘇煙柔也不是?為了她這個人。”

若說?句心底話,鄭老太太實?在是?不喜歡蘇煙柔那副被嬌寵得近乎刁蠻的性子,也覺得這樁婚事委屈了鄭衣息。

鄭衣息聽後點點頭,坐在紫檀木扶手椅裏若有所思。

祖孫二人相對無言,還是?鄭老太太飲了一杯茶之後,盯着鄭衣息凝苦的面容,說?了句:“你那個通房丫鬟煙兒。”

話只說?到此?處,愣神的鄭衣息已擡起了頭,眸子從方才黯淡無光的模樣迸出了奪目的光輝。

鄭老太太心下一沉,好?半晌才說?:“她身?子不好?,祖母會多賞些藥材給她。”

她還是?不敢告訴鄭衣息煙兒落胎一事,婚事在即,還是?不要多生事端。

鄭衣息聽後便謝過了鄭老太太的賞賜,旋即便要推辭離去。

誰知他?方起身?,鄭老太太便說?:“你若中意那丫鬟,等成婚後将她擡成姨娘就是?了。你也是?咱們府上的世子爺,不必讨好?蘇家到這個地步,京城裏多少爺們兒養粉頭外室,難道?你還不能養個通房丫鬟了?”

說?罷,她又補了一句:“不過這段時日還是?要多忙着你的婚事,婚後再去瞧那丫鬟吧。”

鄭衣息心頭一動,瞧着鄭老太太關?切的目光,默了良久後,一一應下。

整個鄭國公府的人都知曉鄭衣息與蘇煙柔婚事提前。

“病重”的煙兒也在小武與無雙的幫助下搬出了正屋,改而宿在了寮房內。

自始至終。

煙兒都不曾見過鄭衣息一面,她也一味地放任自己“枯萎”,等待着重獲自由的一日。

大婚前夜。

病重到難以喘息的煙兒連手都難以擡起,這一日澄苑的下人們都去前廳們聽管事的派遣,隔着窗走過寮房時瞧見了裏頭病重的奄奄一息的煙兒。

小武率先不屑地嗤笑了一聲,說?:“雙喜和這啞巴把關?系搞好?有什麽用??她病成這樣爺連問都沒問一聲。”

一旁的無雙也笑着附和道?:“這是?自然,世子爺馬上就要娶侯府嫡女進門,又怎麽會把一個卑賤的啞巴放在心上。”

“而且,這啞巴當初能住進正屋,得爺寵愛。不也是?因着有幾分相像蘇小姐的緣故嗎?如今爺要娶正主了,又怎麽還會搭理這個啞巴?”他?笑着添了這一句。

一牆之隔的煙兒将這番話語聽進了耳朵裏,心頭最後一絲疑問終于得到了解答。

她明白?鄭衣息的無情無義,也知曉了他?的卑劣自私。可一直想不明白?他?為何要向自己這個奴婢許下那些誓言。

他?大可不必用?那些柔情蜜語來哄騙自己,不應該也沒必要。

原來是?因為蘇煙柔。鄭衣息把自己當成了蘇煙柔的替身?。

那些情動時的旖旎愛意是?真的,所以才會以假亂真地讓她付出了真心,只是?那愛意是?給蘇煙柔的而已。

她從頭到尾只是?個替身?。

煙兒阖上了杏眸,流下了她為鄭衣息流的最後一滴眼?淚,也是?在鄭國公府的最後一滴眼?淚。

倏地,她聽見東邊的前廳裏響起了一陣奏樂之聲,那是?抑揚頓挫的喜調,昭示着明日的大婚之宴。

名門公子,喜得佳妻。

恢宏盛大的婚宴之後,結為連理,永生不棄。

沒人知曉這間昏暗的寮房裏,鄭衣息曾對着一個啞女許下過山盟海誓。

連煙兒也不知道?,她只想像牆角的白?玉蘭一樣,迎着東風,盛放在無邊無際的曠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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