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心死
連霜走?後許久。
圓兒?端着糕點盒子走?進了正?屋, 便?見煙兒?已持着那柔弱無比的身子,掙紮着從羅漢榻上起了身。
她本就紅腫如桃兒?般的杏眸愈發黯淡無光,身形顫顫巍巍的好似被風霜拍打的白蓮,說不清的柔弱與可憐。
圓兒?忙擱下了手裏的糕點盒子, 走?上前去扶住了煙兒?, 嘴裏問道:“姑娘, 您要去哪兒??”
煙兒?揚起通紅的眸子,傷心彷徨到了極致,已是再流不出來淚水了。
她被圓兒?扶住了身子,脫了力的身軀也終于能做出了兩個手勢。
手勢繁複, 可前段時日她已在?圓兒?面前演示了無數次。
所以圓兒?幾乎是脫口而出道:“姑娘要去尋世子爺?”
煙兒?點了點頭,已是決定要往外?書房走?去。
她能從這場傷心徹骨的情愛之中掙紮而出,多?虧了連霜、圓兒?以及李休然等人的援助,自然對連霜的話深信不疑。
鄭老太太要讓她死, 是因為她成了鄭衣息的污點, 在?成婚前懷了他的子嗣。
可她不想死, 她想好好活着。
她如今也是明白了鄭衣息的薄冷無情,已是不再對他有任何的期望,卻還是不死心地?盼着他能顧念一點點舊情, 放她一條生?路。
圓兒?欲攙扶着煙兒?往正?屋外?走?去,誰知煙兒?卻擺了擺手, 硬是靠着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往外?頭走?去。
她心裏剎那間慌亂到了極致, 并沒有十成十地?把握地?能保住自己的命, 也至少不能拖累了圓兒?。
從正?屋到書房不過幾百步的路程,煙兒?卻走?了足足一刻鐘, 她單薄的身形隐于夜色之中,每走?下的一步都會勾起渾身筋肉上的絲絲抽痛。
這些痛也在?告訴她, 将真心交付給錯誤的人,會得到怎麽樣?的報應。
她頭一回用足尖去丈量她與鄭衣息之間的距離,原來僅靠她一片癡心,走?向他竟是這般地?苦難。
這一刻的煙兒?總算是明白了何為雲泥之別。
書房門前正?坐着小武和無雙二?人,他們本在?說笑,回身瞧見身形搖晃的煙兒?後,俱都蹙起了眉,只說:“世子爺不在?。”
煙兒?艱難地?轉了轉頭,目光望向了燈火通明的外?書房,雖瞧不真切裏頭是否有人在?,可既是燭火亮着,就該有人在?。
夜色影影綽綽,她忍着身上的痛意,朝着小武做了個手勢。
她已是在?盡力表達自己的意思了。
并非是死纏爛打,也并非是糾纏求寵,她只是想再見一面鄭衣息,求他放她一條生?路。
可小武哪兒?會給煙兒?好臉色,如今鄭衣息已是要迎娶侯府家的嫡女,這個通房丫鬟與擺設無異。
更何況,他根本就不懂手語。
“我說了,世子爺不在?。”小武道。
一個時辰前,鄭衣息就與雙喜一起出去了,去的是何處也不曾告訴小武,小武正?是心氣不順的時候。
可煙兒?如何會相信這樣?的推脫之語,她下意識地?只以為鄭衣息不願見她,滿心的悲怆與哀傷,而後又?煊成了深切的憤然。
他也想讓她死,畢竟他即将要迎娶侯府嫡女,自然不能與通房丫鬟鬧出什麽珠胎暗結的醜事來。
若是她死了,就能給他的名門正?妻一個交代了。
夜風漸涼,正?往煙兒?身上拂來。可她卻是一點也覺察不到冷意,只因她此刻的心已是如墜冰窟。
“一個低賤的奴婢怎麽還敢來攀扯爺?不瞧瞧自己是個什麽身份?爺迎娶的正?妻可是侯府的嫡女。”小武與無雙的嗤笑聲在?寂靜的夜色下顯得那麽清晰可聞。
低賤、高貴。
這樣?的詞煙兒?聽過太多?了。
奴婢興許生?下來就要低人一等。可煙兒?卻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她從沒有本分要勾.引鄭衣息或是做他通房丫鬟的意思。
明明都是鄭衣息迫了她,這孩子難道還是她一人有的不成?可瞧瞧,到頭來傷了身子、要丢了性命的人也只有她。
而鄭衣息卻能漠然地?置身事外?。
憑什麽?
那些能明白、不能明白的事兒?,煙兒?往後都不想再去明白了。
她不僅是一片真心錯付,愛上的還是個無情無義之人,縱然這世上的人裏有身份高低貴賤之分,可難道身處上位者就一定高貴嗎?
不,譬如鄭衣息,自私自利到了極致的人,必然是低賤的。
這樣?的人,哪裏配被她放在?心上?
蠢。
是她太蠢了。
煙兒?倏地?自嘲一笑,緩了緩心神,扶着牆調轉了方向,亦步亦趨地?走?回了正?屋。
此刻她已不再去想鄭衣息,不再去想自己的前路為何。那些情愛虛無缥缈,譬如一陣無足輕重的輕煙,實?在?不必放在?心上。
那些情動時的狗屁誓言,如今聽來只讓人覺得無比諷刺。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腦海裏回想的都是娘親投井前告訴過她的話語。
娘親說,我們煙兒?雖然生?下來就是個天殘之人,可只要心底善良,好好地?活在?這世上就不必任何人差。
娘親還說,煙兒?不要自輕自賤,要有尊嚴地?活在?這世上,即使?所有人都看低你,你也不能看低你自己。
是了,她坦坦蕩蕩地?愛人,并沒有半分錯處。
卑微、低賤、自私自利的人不是她,而是鄭衣息。
煙兒?收起了淚意,身子雖僵硬無比,一顆心也碎的七零八落,可她立在?迎面而來的風頭之中,如牆角的那株白玉蘭一般落在?了最低處的泥濘裏。
越是殘破,越是泥濘,越是跌到了谷底,她反倒從心內生?出了一股力氣,一股攀騰而上的力氣。
蘇煙柔惡毒、鄭衣息陰狠,劉氏佛口蛇心,鄭老太太也是一副假慈悲的模樣?。
她們想碾死自己,就像碾死一只螞蟻一般。
可煙兒?不想如了她們的意。
正?屋裏的圓兒?一直在?等着煙兒?回來,聽得廊道外?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後,忙走?到外?頭去迎接煙兒?。
她一頭鑽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卻見身形瘦弱的煙兒?正?如蒼松翠柏一般立在?廊道之上,眉目雖還是紅腫無比,卻整個人的精氣神卻好似不一樣?了。
“姑娘。”
一聲低吟将煙兒?從紛亂的思緒中喚醒,她回身朝着圓兒?擠出了一抹笑意。
她渾身上下并沒有多?少氣力,只是不想讓圓兒?擔心。
回正?屋之後,煙兒?便?躺在?了羅漢榻之上,吹了許久的冷風,已是讓她頭重腳輕。
圓兒?守了煙兒?一夜,心裏雖說不上來有什麽實?感,可她卻是覺得煙兒?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起碼她不會再想先頭那些日子一般,日日夜夜地?等着鄭衣息,或是望着支摘窗出神發愣,或是幹脆在?廊道上候上好幾個時辰。
不等了也好。
世子爺如此薄情寡性,姑娘還是早些認清這一點才是。
此刻的鄭衣息的确不在?府上。
太子與五皇子在?禦前起了争執,且陛下還偏袒在?了五皇子這一頭,直把太子氣得連夜把幕僚都喚來了東宮。
商議着要想出個一勞永逸的法子,總要讓五皇子徹底沒有奪嫡的能力才是。
鄭衣息自然也不能缺席,只是他這段時日睡的都不安穩,閑暇時總會憶起煙兒?,思及她素來孱弱,又?身子不适。
也不知如今大好了沒有。
他心裏又?是擔心又?是茫然,既想去親自瞧一瞧煙兒?,又?不想在?成婚前再鬧出什麽幺蛾子來。
明明他這般身份的人不該把一個啞女如此放在?心上,可偏偏他無法克制自己的心。
這一點,讓鄭衣息無比厭惡。
厭惡自己,也厭惡讓自己心思浮動的煙兒?。
他思緒如此紛雜,以至于連太子的回話都沒聽見。便?見太子蹙起了眉,瞥見鄭衣息滿面的疲憊後,只道:“本宮也知你這幾日累了,便?早些回去吧,只記得要哄好你那未婚妻,寧遠侯府斷不能靠到老五那一頭去。”
這樣?的話語太子已對鄭衣息說過無數次了,他實?在?是聽厭了,當即也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
從東宮離去時已近天明,雙喜早已靠在?東宮大門外?閉眼休憩了起來,鄭衣息出來後他才睜開?了眼睛。
“爺。”
鄭衣息沒理他,翻身上馬後便?往鄭國公?府行去,只是行到半路之後到底是沒忍住,問了雙喜一聲:“煙兒?的病怎麽樣?了?”
說的就是前兩日李休然上門為煙兒?診治一事。
雙喜也在?騎馬,他馬術并不精湛,不過僵着身子秉着全身的力氣才能不摔下去。
“那一日奴才去送帖子了。”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知曉煙兒?的身子如何了。
鄭衣息的臉色愈發難看,已是冷的仿佛能擰出汁來一般。
雙喜撇了撇嘴,憶起這段時日澄苑奇怪的氛圍,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爺既是日日都想着煙兒?姑娘,何必要躲着他呢?”
話音甫落。
前側正?在?騎馬的鄭衣息卻倏地?勒了缰繩,回身望向雙喜的眸子裏有無措、有被窺探隐秘的惱怒、也有一絲怔然,如此鮮明,在?無邊的夜色下都能讓人瞧個一清二?楚。
雙喜忖度了好幾日,瞧着鄭衣息好幾日都不開?懷,才狀着膽子将這話說了出來。
“奴才實?在?是不明白,爺可是鄭國公?府的世子爺,與蘇小姐也是門當戶對。何必要如此壓抑着自己?煙兒?姑娘本就是您的通房,您寵着她些也情有可原。”
鄭衣息先是一愣,好似是把雙喜的話聽入了耳中,好似又?将這話拂往了地?上。
那些雄圖偉業,那些世家聯姻之間的隐忍,世子爺的地?位,娘親的身後名,雙喜怎麽會明白?
他的确是有幾分在?意煙兒?,可這點在?意與權勢地?位相比一點也不重要。
鄭衣息便?在?心頭安慰自己,再過些時日就好了,等他娶了蘇煙柔,亦或是等太子登上了帝位,他也能靠着從龍之功揚眉吐氣。
到時無邊的權勢地?位攬在?手心,他想要什麽東西會得不到?
一個啞巴,實?在?不該亂了他的心志,被他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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