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Chapter41
郎臣問過聖女身邊那個年老沉默的預言師,得到的答案是:
她想找的人可能會出現在索恩娜海城。
于是郎臣開着車,風馳電掣地穿梭在荒蕪的中部荒野公路上,趕往索恩娜海城。
又是一個月過去了,阿旬身上的傷已經都好了。
她被軟禁在一間小巧而豪華的宮殿裏——唯一的訪客就是女王。
阿旬坐在窗邊,看着堅硬的玻璃廊橋之外,墨藍色的海水裏泛起橘黃色的氣泡。
那是夕陽的光輝穿透海面,經過海城建築材料的重重映射後,出現在這深海之中。
當當當——悠揚的鐘聲回蕩在海城的各個角落,一共響了十八次。
黃昏到了,阿旬想。
一抹藍色的窈窕身影出現在宮殿門口,看守的侍衛們安靜無聲地半跪行禮後,悄然退去。
阿旬沒有回頭,但按照以往的經驗她知道,女王走到了她的身邊,并且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她倔強地不肯看女王,眸光緊緊地盯着窗外那抹漸漸淡薄的餘晖。
沉默在她們之間蔓延,将整個宮殿都充滿,溢出。
這場景幾乎每天都在她們之間上演着,同樣的時段,同樣的地點,同樣的兩個人。
因為阿旬的倔強和沉默,女王高高在上地發過脾氣,也放低身段地懇求過她,但她的軟硬兼施都像是石沉大海,阿旬比以前更加沉默,一切都沒有回應。
只有一次,阿旬無所謂地對女王說:“女王如果喜歡阿旬,完全可以用強迫手段。
反正阿旬已經被軟禁在了這裏,這一副軀體,還不是任由女王擺布?”
女王當場大怒,揚起手就給了阿旬一巴掌。
這一巴掌下了狠手,阿旬直接翻倒在地。
女王冷笑連連,對阿旬說:“我喜歡你,因此暫時把你留在這裏。但我也有自己的尊嚴,在那種事情上,我絕對不會強迫你。阿旬,你太看低我了。”
從那之後,她們之間的氣氛更加僵硬,已經快一個多月沒有說過一句話了。
“已經快六月了,海城裏也開始升溫了。我聽說,地面上的農區裏,花開得很漂亮。”
女王笑了笑,看着窗外單調的海水和游魚,語氣放得輕柔了很多:“阿旬,如果你願意的話,就出去走走,還像以前一樣,在賭場裏工作,好嗎?”
阿旬終于轉過頭來。
她的嗓子清脆得像燈塔上的風鈴,落在心上叮當作響:“女王,我們回不到以前了。”
那一抹橘色的夕光倏然收起,投射在她的眼睛裏像是一抹即将燃盡的焰火。
女王斟酌着,試圖在這樣一個對話的死局裏尋找出一絲對自己有利的生機。
良久的沉默後,女王成功了。
她幽藍的瞳孔盯着對方,語氣循循善誘:“阿旬,無論如何,你都想要找回曾經的自己,是嗎?”
不等阿旬回答,女王接着說:“現在東部的戰事已經結束了。我想,如果你留在那裏的記憶還未被戰争毀滅——
我的意思是,如果東部真的有還牽挂着你的人,那麽她一定會找到你的,總有一天。”
“敢不敢和我賭一場呢,阿旬?”
有一簇火苗極快地從阿旬漆黑的瞳孔中閃過。
“賭什麽?”
女王笑了笑,身體優雅地後仰,靠在椅背上。
“從現在開始,你恢複部分自由,可以在這索恩娜大區自由活動,但不能離開。
兩年之內,如果真的還有人牽挂着你,找到這裏,幫助你憶起以前的自己,那麽她就可以帶着你離開這裏,我絕對不會施加任何阻攔。”
女王頓了頓,語氣裏有幾分自己都沒發現的志在必得的意味:
“但如果沒有人找到你、或者沒有人記得你,你就必須心甘情願地留下來,留在我身邊,做我的情人。”
阿旬回轉目光,定定地凝了女王一瞬。
之後,她終于露出了一抹淡薄的笑顏:“好。”
如果真的有人能夠記得她,她希望那個人能快一點、再快一點,因為在這裏的每一天,她都不快樂。
索恩娜地下海城裏,來了一位賭運絕佳的客人。
有消息說,這客人來這裏的當晚,就橫掃各大賭場——
她絕佳的運氣讓她從未有過敗績,但她絕對不會在同一家賭場裏待上超過兩個小時。
有人推測,今晚她一定會前往索恩娜皇家賭場。
下午六點,阿旬照常來賭場值班。
她的工作內容仍舊和上次一樣,前兩個小時在賭場的VIP室工作,後兩個小時擔任賭場總管。從六點到十點,之後就可以下班各自找樂子了。
關于那個一夜之間憑空冒出來的好運賭客,她也在來的路上聽了一耳朵,但阿旬并不在意這些。
她照常提前十五分鐘到這裏,抽簽——十六號VIP室,算不上是個好數字。
阿旬走到更衣室,換上工作制服:一套性感的兔女郎無袖緊身連體小黑裙,镂空的領口、肩口、裙邊都鑲着一圈潔白的皮毛;紅發綁成一高馬尾,頭頂箍着一對俏皮的白色皮毛兔耳朵;黑色細高跟,黑色絲襪,誇張的妝容。
阿旬走進十六室,恰好六點整,上一局正好結束。
她和上一局的荷官心照不宣地交換了個眼神,姑且算是匆促換班的招呼,随即走到自己負責的牌桌方位旁邊。
阿旬利落地整理着面前的籌碼,頭也沒擡:
“先生,還是之前的玩法嗎?”
在漫無邊際的喝彩、下注、髒話裏——
她清脆如風鈴的聲音穿過喧嚣的賭場,在另一個人的心上摔成亮晶晶的水晶碎片。
原來她真的在這裏。
久久得不到回答,阿旬提高了音量,順勢擡起眼:“先生——”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面前的賭客穿一身灰藍色西服,裏着白襯衫,深藍色暗花領帶打簡單的溫莎結,黑發用領帶同色同紋的絲帶綁在腦後,額前幾绺碎發。
但只需要看一眼對方那雙明亮的眼,就知道那絕對是一雙女人的眼——
一雙神秘的、溫柔的、女人的眼。
阿旬面上露出一抹淺笑——妩媚的妝容恰好替她放大了那抹笑,她靈動的眼不着痕跡地掃了一眼女人面前的信息,連忙表示歉意:
“不好意思,郎臣小姐。您要換一種新的玩法嗎?”
郎臣那神采飛揚的眉眼間流露出震驚,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狐旬看了半晌。
她一下子看穿對方濃妝掩蓋之下那寡淡到了極點的神色,卻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分辨出狐旬并非在僞裝——
狐旬真的不認識郎臣了。
周圍傳來同桌客人們的催促,有些人已經急不可耐地罵起了髒話——
他們已經在這位被好運眷顧的女賭客手中連戰連敗,現在好不容易挑着個毛病,就借機發洩一通。
郎臣擡起眼,朝對面涼涼地瞥了一眼,那些人登時噤聲。
她垂着眼,看向面前濃妝豔抹的女孩,終于忍不住親口确認:“狐旬?”
狐旬也回看她。她眸光裏閃過一絲疑惑,随後是驚訝:“你才叫我什麽?”
疑問像尖銳的刀,直直插入郎臣的心髒,刺得她的心髒一抽一抽地疼。
出于躲避疼痛的本能,郎臣屏住了呼吸,放軟了聲音:“狐旬。”
澎湃的狂喜瞬間出現在狐旬的臉上。
她朝郎臣眨了眨眼,仿佛一個剛得到新名字的小孩,朝郎臣伸出手來,手心朝上:“是哪兩個字?你寫給我看看。”
郎臣的心再度猛烈地疼起來。她已經可以确定,狐旬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郎臣伸出手,在狐旬溫熱的掌心寫下“狐旬”兩個字,又故作輕松地沖她眨眨眼:
“聽說現在大家都叫你‘阿旬’了?”
狐旬大笑起來。
整個十六室的賭客都在看着她們,罵罵咧咧。狐旬就當着他們的面,大聲地詢問郎臣:
“郎臣小姐,你從哪裏來?”
“大陸東部,月芒市。”
“好!”狐旬笑了笑,将手邊小山般的籌碼統統推倒,一把拉起郎臣的手就大步往外走,把一整個VIP室的客人和別的荷官們都抛在了原地。
她拉着郎臣穿過喧嚣的外場,身後是急匆匆追出來的賭場護衛和賭場主管,身前是霓虹交錯的索恩娜夜城。
郎臣只是下意識跟着她跑,并不問去哪裏。
她們奔過川流不息的街道,所有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都為她們的瘋狂而不得不停下來鳴笛咒罵;最終她們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小巷中停下。
路口只有一盞孤零零的路燈,昏黃的燈光灑入巷道裏,十幾米遠處就是聲色輝煌的索恩娜夜城。
她們緊緊牽在一起的手心已經都是彼此的薄汗。
狐旬松開郎臣的手,靠在斑駁的牆上:“郎臣小姐,你是專程為我而來的嗎?”
郎臣就站在距離狐旬兩三步遠的前方。
昏昧的燈光、在夜風中浮動的碎發,都擋住了郎臣眼裏的神采——但她的确一直在凝望着狐旬。
她有無數的話想告訴狐旬,卻因為對方的失憶而變得無所适從,無法開口。
最終郎臣只是決定由狐旬來問——狐旬問什麽,她就回答什麽。
她說:“是的,我請了預言師的一則預言,得知你可能在索恩娜海城,我就來這裏了。”
“你肯定已經看出來,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叫‘阿旬’。”
狐旬聳了聳肩,仰頭看着對方的眼睛:“好漂亮的眼睛啊,郎臣小姐。你不遠萬裏,從東部來這裏找我,我們以前是什麽關系?”
沉默是無法被表達的千言萬語。
她們曾經是朋友,卻各自藏着秘密,不僅未曾坦誠相見,還朝彼此開過槍。
那一槍之後,她們之間已經兩清了。
但兩清,往往也代表着一個新的開始。
心念百轉千回,郎臣眨了眨眼,笑意在她的臉上彌漫,可她的語氣卻認真又嚴肅:
“你的左腰與肚臍之間,那塊槍傷留下的印記,就是我開的槍。”
狐旬瞬間睜大了眼,身體瞬間緊繃——
但在她看清楚郎臣臉上的笑意時,她忍不住大罵了一句索恩娜海城的髒話。
狐旬瞬間覺得腰上那個淡紫色的疤痕親切了不少,隔着皮裙撫着那塊疤痕笑道:“你那語氣,我還以為你是我的仇家尋仇來了!靠!”
郎臣笑了笑,右手微微握拳,敲了敲自己的心口:
“你也開槍打過我,三槍。我們之間就是這樣的關系。”
狐旬大笑一陣。可笑着笑着,她尖尖的小臉就繃緊了,笑意從臉面上滾落下去,摔得稀裏嘩啦——她幾乎能聽見某種叫做希望的東西碎掉的聲音:
“可是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了,郎臣。”
作者有話要說:
“沉默是無法被表達的千言萬語”源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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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