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Chapter47
她們無聲而迅速地往前爬行,通風管道出現了向下的趨勢。
目光往下邊那片圓形的視野掠過的瞬間,狐旬的心髒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地下室裏倏然亮起燈,兩排膀大腰圓的保镖排着隊從門口走進來。
領頭的是個光頭,他快步到對面牆上,在牆上大力一推,一道暗門就出現在眼前。
外室明亮的燈光溜進了那間更小的暗室,狐旬看得清楚,那裏面是各種各樣、堆放得整整齊齊的槍支。
狐旬輕輕扶住了胸口,微微側身看了郎臣一眼。
有微弱的光從通風管圓形的視野中溜上來,借着這一絲半點的微光,狐旬的眼裏閃動着亮得吓人的神采。
無需多言,僅僅一個眼神的交換,她們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再轉頭看去,兩個小弟已經在光頭的示意下,上前撿起槍支,預備分發給保镖們。
沒有人注意到,距離他們最近的通風管道中,赫然滑出一團紅影——
狐旬輕輕落地,彈跳而起,瞬間撲上距離她最近的拿着槍的兩個小弟。手中刀刃寒光連連兩閃,将人抹了脖子。
另一邊的保镖吓得魂不附體,正要張口喊叫,一抹藍色倩影早已急速掠來,唐刀在她身後的地板上擦出一條火星迸裂的拖尾,曲肘、擡手、橫掃,一氣呵成!
鮮血從不同人的喉嚨裏急速噴湧,一片血霧中,郎臣閃身避開,利落地解決剩下的人。
光頭行動迅速,趁亂接近暗室,還沒摸到槍就被狐旬抹了脖子。
這一番打鬥迅速而安靜,郎臣擡手擦了一把腮邊濺上的血印,走到牆角拉起一塊破舊肮髒的篷布,快速擦拭了唐刀刀身上滴滴答答的血液,入鞘。
篷布上的灰塵彌漫在空氣不流通的地下室內,刺激得郎臣和狐旬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她們相視一笑,一邊挑揀着槍支,一邊思考着接下來的出路。
現在外面已經恢複了供電,只要她們走出去,立刻就會被監控記錄下來,緊接着就是大批軍隊的圍捕;
賭場的地下室裏死了這麽多保镖,不出一個小時就會有人意識到不對勁前來查看,這裏也絕不是久留之地。
但是如果她們出去,面對的是和之前一般在去上升電梯的路上被人魚族的軍隊追殺、斷電、躲藏、恢複供電、出去……
如此往複循環的亡命生涯,她們彼此都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到第幾次循環的第幾步?
她們的舉動是對索恩娜城人魚一族威嚴的超級挑戰,女王不會任由她們逃下去,她一定會想方設法結束這場鬧劇——
是的,鬧劇。
兩個女人妄圖挑戰整個人魚帝國的鬧劇。
郎臣和狐旬都清晰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那種愧疚感又來了,郎臣無聲又無力地承受着它對她的心的侵蝕、齧噬,一言不發地撿了一支AR,幾支HG放在面前,正當她挨個檢查着它們的構件是否完好的時候,她聽見了狐旬帶着笑意的揶揄:
“郎臣,你聽說過我和女王之間的關系嗎?”
“嗯。”郎臣故作輕松地點頭,“聽過不止一個版本。”
“哎呀——”狐旬故作驚訝地輕輕叫了一聲,“你怎麽都不問我?”
一抹譏諷的笑意在她的嘴角一閃而逝,她将一把納甘左輪的彈匣卸下,快速掃了一眼,又将之裝了回去,“我一直準備好了解釋,等着你來問我,可你一句都不問,憋死我了。
眼看着今天我們大概率要死在這裏,我還是先和你說了吧,我和女王之間什麽都沒有——”
“不,阿旬,你什麽都不用說。”郎臣打斷了狐旬的話,眨了眨眼,将酸澀的淚意擋了回去。“我一直都相信你,就算你們真的有什麽,我也知道你一定是迫不得已。
“阿旬,我真不應該那麽冒失地就帶你走,事情也不會變得像今天這樣糟糕;
可如果我不帶你走,我無法忍受想起你被禁锢在那樣一個孤寂幽冷的宮殿裏的場景時的恐慌、憤怒和無措。
“我真的太自私,在你的生命安全和我個人的感受之間,我果斷選擇了後者。我還安慰自己,‘也許我們兩個人一起,就能真的成功逃出去呢?我們不可能總是失敗的’……”
哽咽聲打斷了郎臣的話,她不得已停下來。
一雙手伸過來,輕柔地挽起衣袖替她拂去腮邊的淚。
“郎臣你這狡猾的家夥,怎麽老是這麽說自己……”她傾過身體,靠在郎臣的肩上,“我這麽跟你說吧——關于我的記憶,女王和我曾經有個賭注。
兩年之內,如果有人來這裏找我,讓我回想起之前的一切,那麽我就可以自由地和那個人離開這裏;
“但如果沒有人來找我,或者我再也想不起來以前的記憶了,那我就要留下來,做女王名義上的養女,實際上的情人。”
郎臣驚訝地擡起眼:“這個賭注無論怎麽說,都是女王贏啊阿旬——
如果你的故人是普通人,那麽要在這樣一片大陸中找一個人,得多大的巧合才能找到這裏呢?
而且就算找到了你,你也不一定能想起來記憶,就算真的想起來,你又怎麽證明自己真的想起來了呢?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必輸的局。”
“呵呵,是啊。”狐旬嘲諷地笑了笑。
“我知道女王不過是虛情假意地和我打了這個賭,想讓我死心留在她身邊罷了。但其實這個賭注她也不算占了我的便宜。
我想,我有沒有故人記挂着我還不一定呢,如果真的兩年都沒有人來找我,那我就是一個沒有根系的浮萍、被風吹着到處飄的蓬草,到哪裏不一樣呢?
“如果真的有人來找我了,我大概率也是想不起來那些記憶的了,這對我來說又有什麽用呢?
就算想起來了,女王也不會讓我走,還會牽連到來找我的人,真是沒意思,死了和活着又有什麽分別?
“但我還是想茍活下去,在內心最深處,我藏着一絲希望——
有個很厲害的人能找到我,幫助我想起來那些記憶,帶我離開這裏。我就是懷着這樣的心思,答應了女王的賭約。我沒想到你出現得這麽快。
“郎臣,遇見你之前的、在這裏的每一天,我都不快樂。
但遇見你之後,每一天我都能發現自己內心的轉變,那個陰郁、暴力、喪氣的我離開了,我真的獲得了快樂,但都是你帶給我的。”
狐旬握住了郎臣的手:“郎臣,你才沒有自私自利,你是最善良最無私的天使,是我心甘情願地要跟着你離開。
比起毫無尊嚴地留在那個幽暗的宮殿,我更願意牽着你的手去冒逃亡的險,況且——”
她們擁抱住了彼此,心有靈犀地用那句話作為這場互剖心跡的結局:
“我們不可能總是失敗的。”
短暫的擁抱過後,她們都覺得自己又從對方身上獲得了無窮無盡的力量。
郎臣一邊往自己的腰間別上HG,沉吟了一陣:“現在這個情況,去黑市容易被有心人盯上和出賣行蹤。畢竟黑市裏什麽人都有,居心叵測。但在日常區域裏混久了很容易被發現。
“女王有的是時間和人力,可我們耗不起。而海城四個升降梯入口附近一定被軍隊包圍了,就等着‘守株待兔’呢。阿旬,我們必須暫時分開行動。”
狐旬眨一下眼,她充分地理解郎臣的意思:在這場逃亡結束之前,她們的分開是為了以後自由的重逢。
她半跪起身,和郎臣一樣撿起幾支槍,別在超短裙的腰帶上,拉下橘色外套蓋住它們。
郎臣看了一眼地下散亂的槍支,快步走到那幾名橫七豎八的保镖的屍體面前,一腳将他們踹開,彎腰拎起兩個黑色的大手提包——那是他們預備用來裝槍支的,現在變成她們的了。
她們快速地撿了一些沖鋒槍和□□裝進手提包,提起來的時候感覺整個身子都朝着那邊一斜,畢竟太重了。
郎臣轉過身來,擡手撐着狐旬線條銳利的雙肩,俯視着對方,溫柔一笑:
“要記得發揮你的優勢——移動、隐匿、遠程槍戰,能答應我嗎?”
“嗯。”
郎臣放開狐旬的肩膀,替她将頭發整理到耳後——
郎臣真喜歡她的紅發流淌過她的指縫的觸感,柔柔的,軟軟的,讓人戀戀不舍的。
指尖從她的發梢滑下,郎臣蜷了一下手指:“還有你的形象太顯眼了,要盡量僞裝,能答應我嗎?”
狐旬仰起臉,一瞬不瞬地回望郎臣。
她能感覺到對方目光裏所包含的任何情緒,因為她就在她的心頭——就像蓮花在佛陀的手。
“嗯。”
“只要海城升降梯的配電室還在帝國的操控中,我們就一定出不去海城。我會去配電室,幫助你離開這裏。阿旬,你很久沒能看見真正的天空是什麽樣的了——”
狐旬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難以言說的恐慌與茫然攝住了她,她下意識脫口而出:
“不,我不要!郎臣,我不要你獨自留下!”
她萬萬沒想到郎臣所謂的“暫時分開”是這樣的戰術——就算是這樣,那個留下來的人也應該是她狐旬!
讓郎臣一個人留在這裏,深陷人魚帝國的包圍之中,她怎麽忍心!
“阿旬,你聽我說。”
郎臣安撫着狐旬,語氣仍舊溫柔而平靜——
這是她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僅僅三言兩語就展現出了讓人深信不疑的魔力。
她彎下腰,貼在狐旬耳邊說了幾句,最後仍舊注視着狐旬:
“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是嗎?阿旬,你能答應我嗎?”
她忽然擡起手,點一點阿旬左眼雙眼皮夾層之間的那一粒朱紅小痣,又捏一捏阿旬右耳的耳尖,語氣忽然變得狡黠:
“最後,能再送我一束黑百合嗎?”
啪!
狐旬毫不猶豫地扔下手提包的尼龍手帶,墊腳勾起郎臣的肩膀,送上一個深吻。
黑百合濃烈的香氣瞬間從狐旬右耳耳尖的某個小小的腺體上釋放而出,充滿了明亮狹小的地下室。
她們很快從這個吻中抽離而出,沉默地提起各自裝滿了希望的槍支的手提袋,一前一後地走向地下室的出口。
沒有絲毫的依依不舍,因為她們心裏都有一個堅定的信念:
她們不可能總是失敗。
作者有話要說:
“像蓮花在佛陀的手”比喻出自伍倩老師所著《匣心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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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