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
全場寂靜。
陳寒丘話音落下,無數雙眼睛看向施翩。
衆人的視線在兩人間徘徊,一時間眼裏充滿了八卦的色彩,悄悄響起議論聲。
“學神和公主還在一起?”
“沒,聽說六年一點聯系都沒有。”
“哇,這算是舊情複燃?但看公主臉色……”
施翩面無表情地看着陳寒丘,五根手指頭還剩下最後一根小拇指,這會兒孤零零地豎着,仿佛在嘲笑她是個傻逼。
窦桃夾在兩人中間,感覺臉上穿了一個洞。
她默默收起一根手指頭,輕咳一聲,試探着問:“……到我了?”
施翩:“……”
到個屁。
施翩在翻臉走人和暫且忍耐之間猶豫兩秒,準備等窦桃說完,輪到她發言再翻臉走人。
窦桃剛準備說我有假肢,就感受到邊上一道幽幽的視線。
“……”沉默幾秒,她幹巴巴道,“我翹過課……?”
“桃子,你這是看不起誰,誰還沒翹過課?”
“學神也翹過?真的假的?”
陳寒丘神色淡然:“翹過。”
窦桃說完,輪到施翩。
施翩還沒張口,感受到周圍灼灼視線,她平靜下來,輕飄飄道:“我甩了陳寒丘。”
“…………”
全場寂靜,又一次。
“咳咳咳——”餘攀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楊成傑一口啤酒噴在地上,窦桃低頭撫額,終于還是鬧成了這樣。
不少人悄悄去看陳寒丘,他屈腿坐着,低垂着眼,燈光在他臉上打下淺淺的影,看不出情緒變化。
施翩說完,起身道:“懲罰的時候喊我。”
随後一個人回了小餐桌。
…
回到餐桌坐下,施翩做了個深呼吸。
她想不明白,陳寒丘大概是老天派來專門氣她的。她今天難道招惹他了?不就是和他說傅晴宣戰了。
“……”
越想越氣。
施翩氣悶地找了一圈,終于找到了啤酒。
六罐啤酒,被人整整齊齊地藏在角落裏,一看就是不想讓她找到。
施翩:“…………”
都是畜生。
施翩拿了兩瓶酒和吃的,遠離營地,在沙灘邊找了個角落,拖了下把披肩攤在沙子上,坐下去軟軟的,海潮輕輕地漫過腳尖,涼滋滋,很舒服。
她吐出一口氣,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深藍色的海面上漂浮着月光。
施翩一時看入了神。
營地裏,一群人玩餓了回來找吃的。
窦桃找了一圈,沒看見施翩,拉着餘攀去找,餘攀個子高,一眼看見往沙灘邊走的陳寒丘。
“學神去找了吧?”他撓撓頭。
窦桃踮腳一看,不管了,這兩個人的事少摻和。
陳寒丘走到沙灘邊,垂眼看施翩。
她抱着膝蓋縮成一團,怔怔地看着海面,烏發披在光潔的背上,發梢幾乎要碰到沙灘,高跟鞋被丢的東一只西一只,啤酒空了兩罐,歪歪斜斜倒着。
“施翩。”
他蹲下聲,低聲喊她的名字。
女孩子發着呆,沒理他。
這樣的情況出現過太多次,她看着吊扇的扇葉,地面的光影,随時會走神。
所有色彩、光影變幻的東西,輕而易舉吸引她的注意。
陳寒丘撿起空了的啤酒瓶和竹簽,拎起她細細的高跟鞋,将鞋裏的沙子倒出來,吹幹淨鞋面,整齊地放在她手邊。
許久,她側頭看過來。
清亮的雙眼裏落滿星輝,她看着他,忽然喊:“陳寒丘?”
陳寒丘嗯了聲:“回去……?”
話語止住,他微微睜大眼,瞳孔微縮。
她像一只降落的風筝,重重地撲過來,雙手摁住他的肩,上身貼過來,長發散落,拂過他的臉側。
陳寒丘下意識接了個滿懷,不受控制地往沙灘上倒去。
兩人齊齊倒在柔軟的沙灘上,礁石遮掩他們的身形。
“……”
靜默兩秒,他喉頭微動。
“噓。”她忽然低頭,一把捂住他的嘴,眯着眼問,“你總和我作對幹什麽,因為下午讓你欺負傅晴,不樂意?”
陳寒丘微蹙了下眉,想說話,唇一張,觸到女孩子柔軟的掌心,溫溫熱熱的觸感,他抿住唇。
“你不喜歡我,那你喜歡誰?”
鈎子一樣的狐貍眼盯着他,他望進潋滟的眸光裏,似下一秒就有星星從她眼睛裏落下來。
陳寒丘喉結滾動,晚上他失控了。
酒精,狗狗眼直白的心思,和她躲避的眼神。
他不該當着衆人的面說那句話。
施翩盯着底下的男人看了一陣。
冷冷淡淡的模樣,沒意思。
她移開手,見他想起身,又用力摁住:“跑什麽,我又不親你。”
男人一頓,不動了。
施翩低頭湊近,仔細看他深黑色的眼睛,小聲嘀咕:“你從來沒說過你會唱歌,你不想唱歌給我聽,對吧。”
陳寒丘閉了閉眼,啞聲道:“不是。”
發梢落在他的臉頰,有點癢。風中有玫瑰的味道。
施翩喝了太多酒,意識不清,撐着緊實的胸膛看他,慢吞吞地說:“陳寒丘,我頭疼。”
她手一彎,放松身體,整個人軟下來。
所有重量倒在他身上。
“唔,香皂的味道。”女孩子軟軟的臉頰蹭着他,含糊道,“不是給你買洗衣液了嗎,和我一個味道的。”
陳寒丘靜了一瞬,低聲道:“……下次用。”
胸前的布料被她蹭得很皺。
在這短暫的醉酒時間,他們仿佛回到那個夏天。
……
六月,東川的陽光和蟬鳴一樣惱人。
施翩叼着面包片,往桌上一掃,随手拿了兩瓶牛奶,急匆匆地往外跑,頭發還散着。
奶奶在後面追:“小乖!慢點跑!”
“知道啦!”她應了聲,跑得更快。
小區外,少年背着斜挎包坐在自行車上,長腿踩着地面,維持平衡,他低頭看了眼時間,漫不經心地朝小區門口看去。
迎着晨光,少女的長發飛起。
初雪般美麗的面容暈上一層淡淡的金光。
“我是不是遲到了!”施翩喘着氣,臉頰泛紅,唇角沾着面包屑,“幾點了幾點了?”
陳寒丘一頓,道:“六點二十,來得及。”
“牛奶。”施翩往他包裏一塞,跨上後座,“我坐好了。”
等了一陣,他沒動靜。
施翩從身後探出頭,催他:“從這裏到學校要幾分鐘?我們要遲到了,一中的驕傲不能遲到。”
“嘴角。”他提醒她。
施翩茫然地啊了聲,下意識伸出舌尖,舔過唇角的面包屑,仰頭問:“還有嗎?”
“……”
少年一言不發,握緊把手,輕松蹬起腳踏。
自行車忽然啓動,施翩一頭撞在他背上。
她小聲嘟囔:“也不說一聲,你這第一次服務也太差勁了。”
少年清冽的嗓音飄過來:“有車不坐,要坐自行車。施翩,這種人在東川你猜叫什麽?”
施翩:“哇!你說了22個字!”
陳寒丘:“……”
上周體育課,陳寒丘答應她每天接她上下學。
今天是第一天,兩人在某些方面很不熟練,比如此刻,他們正争論着在哪裏下車。
“校門口下車。”陳寒丘說。
施翩不情不願:“好長一段路!校門口下車和教學樓下車有什麽區別,反正大家都會看見。”
他随口道:“你說接送你上下學,現在到學校了。”
施翩:“……”
“你以後絕對找不到女朋友!”
她丢下一句話,跑了。
陳寒丘看着她小跑進校門口,轉彎往另一個方向去。幾分鐘後,車鈴聲響起,自行車轉過彎,停在小巷口。
巷中擺着一堆雜物,破舊的木板下有個小紙箱。
紙箱裏的小貓聽到動靜,豎起腦袋往外看。
“喵~”它輕叫着,翻出紙箱蹭到少年腳邊。
陳寒丘蹲下身,揉揉它的下巴,低聲道:“今天來晚了,以後都從那個方向來,吃飯了。”
他拉開挎包拉鏈,一罐牛奶咕嚕嚕滾出來。
黑白相間的小貓好奇地去聞。
陳寒丘一頓,撿起牛奶,拿出貓糧倒在它的碗裏。小貓埋頭去吃,吃了兩口,舔舔胡須,歪頭看他手裏的牛奶。
“抱歉,這個不能給你。”
他将牛奶放進挎包裏,拉上拉鏈。
回到教室,施翩坐在座位上。
見到他進來,再到作業,她沒看他一眼。
陳寒丘坐下,女孩們聊天的聲音自然而然地傳過來。
窦桃問施翩:“怎麽把頭發染回去了?金色襯你膚色。”
少女頓時像打了霜的茄子,蔫巴巴道:“別提了,金色太顯眼了。語文老師抽背總抽我!”
窦桃忍不住大笑:“她一周能抽你四次。”
施翩:“氣死我了。”
餘攀抄完作業,美滋滋地放下筆,随口問:“學神,你今天怎麽這麽晚?”
陳寒丘:“有點事。”
前座的女孩回頭看他,故意問:“什麽事啊?”
陳寒丘擡眸對上她的眼睛,淡聲道:“送小朋友上學。”
施翩:“……”
“學神,你有弟弟還是妹妹啊?”餘攀新奇地問。
陳寒丘:“不好說。”
餘攀:“?”
連着一周,施翩習慣了坐自行車。
她自己坐着很無聊,于是想開發點新項目,比如在自行車上睡覺。
這一天,她坐上車,腦袋往陳寒丘背上一砸。
陳寒丘微頓,問:“幹什麽?”
“困。”她嘟囔着扯他的衣擺,“騎穩一點!”
“想睡覺去坐自己家的車。”
少年總是平和輕淡的嗓音聽起來有點冷。
施翩一懵,悶聲道:“你好兇啊,我又沒說要睡覺。而且你的衣服味道不好聞,我睡不着。”
“……沒兇你。”他緩和語氣。
施翩撇撇嘴:“我受傷了,很難過。”
陳寒丘沉默兩秒,問:“怎樣才會好?”
施翩慢慢翹起唇,笑眯眯道:“用和我一個味道的洗衣液。”
陳寒丘:“……”
“為什麽?”他問。
施翩一臉驚愕:“什麽為什麽?和讓你送我上下學,還有不許和別的女孩子說話的原因一樣!”
少年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茫然的神情。
施翩氣得打他:“我在追你啊!這都看不出來!”
陳寒丘:“……”
還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
……
海潮湧動,風聲驚醒陳寒丘。
他們早已不在那個夏天。
“你不喜歡那個味道嗎?”她睜着朦胧的眼看他,湊過來聞,嘀咕道,“沒有用,肯定不喜歡。小騙子。”
陳寒丘坐起身,将她放端正,問:“我們回去了?”
“可是我沒有鞋。”小酒鬼無辜地眨眨眼,“我是人魚公主,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我不能走路。”
“……”
“施翩,你喝醉了。”他說。
施翩瞪他:“你不想背我!”
陳寒丘:“……”
半晌,陳寒丘嘆了口氣,丢下兩個字:“別動。”
他傾身過去,拎起兩只高跟鞋放在她腳邊,一手輕握住女孩子細細的腳踝,一手拿着鞋往上套。
溫熱幹燥的觸感貼上她涼涼的肌膚。
施翩忍不住往後縮了一下,說:“好癢。”
陳寒丘垂着眼,淡聲道:“忍着。”
施翩:“……你這樣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找到過。”他低低地應。
穿完鞋,陳寒丘蹲下身,對她說:“上來吧。”
“要用跑的。”她和他商量。
陳寒丘:“……”
陳寒丘認命地起身,順便撿起披肩,抖落沙子,剛站穩,他背後忽然撲上來個人,像八爪魚纏住他。
他勾起她的腿彎,去撿剩下的垃圾。
“回去了。”他說。
施翩靠着他的肩膀,望着灑滿月光的大海,問:“回哪兒啊?”
他沒說話。
海風吹過,他們聽見潮汐的聲音。
漫長海岸線上,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潮水晃動,走一步,擦一步,很快,沙灘上再沒有他們的蹤影。
靠近酒店,透亮的光照亮黑夜。
陳寒丘微微側頭,問她:“房卡在哪裏?”
背上的人圈着他的脖子,晃着腳,像沒聽到他說的話,忽然問:“畢業那天,你會帶着花來嗎?”
稍頓,她自言自語地接:“不會的。”
陳寒丘停下腳步。
隔天中午,施翩被敲門聲吵醒。
“……啊,頭暈。”她嘀咕了句,睡眼惺忪地去開門,開完也沒看,含糊道,“我感覺被人揍了,你說陳寒丘不會偷偷打我吧?”
說了半天,窦桃沒反應。
施翩納悶地回頭:“桃子……?”
門外,白T黑褲的男人靜靜站着,視線不冷不熱地看過來,散漫地應:“我沒打你。”
施翩:“……”
施翩咽下原本的話,心虛道:“桃子他們呢?”
“還睡着。”他站在門口,沒進來。
施翩納悶:“那你找我幹什麽?”
陳寒丘淡聲道:“比賽的事,需要你做決定。我在餐廳等你,吃點什麽?”
“随便來點。”施翩揉揉發,進了浴室。
施翩洗完澡,随便穿了條吊帶裙,沒上妝,懶洋洋地下樓,看到電梯裏容光煥發的自己,摸了摸臉,心想昨晚睡得挺好,居然沒失眠。
要不……以後都喝點再睡?
越想越覺得不錯,回去就試試。
到了餐廳,冷冷清清。
沒幾個人起床了,就算起床的也滿臉憔悴,除了——角落裏,清爽幹淨的男人垂眼敲着代碼,神情正經,仿佛在公司開會。
他們一中永遠的神,陳寒丘。
施翩扯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低頭看,桌上一杯牛奶,一個果盤,都是清涼爽口的吃食。
“怎麽不坐窗邊?”她随口問,“這裏什麽都看不到。”
陳寒丘:“怕熱。”
施翩:“……”
行吧,太陽确實挺大的。
“問我什麽?”她湊過去看他的屏幕,“這是模型?”
陳寒丘嗯了聲:“搭建的場地模型,搭好了大致框架。你看看,哪裏需要改。”
施翩說了幾個細節,又問:“搭建在什麽方位?”
考慮到光影變化,施翩對位置的要求很高。
陳寒丘說了兩個方向和周圍的地标物,遞給她一張24小時光影變化表,按他們的巨型牆體算出來的數據。
施翩:“……”
和他合作最大的好處就是,省事。
陳寒丘道:“不知道你的具體想法,還沒開始擺放。”
“位置能暫緩兩天嗎?”施翩道,“我想自己去看看,這兩天正好把主題定下來,我有個大概的想法了。”
“可以。”他看了眼施翩,“你先吃飯。”
施翩喝了口牛奶,戳了幾塊水果。
很快,量少豐富的午餐端上來,她兀自吃了一陣,問:“你不吃啊?”
“還不餓。”他敲着鍵盤,“馬上改完。”
施翩撇撇嘴。
這人以前就這樣,作業不寫完都不和她說話。
快一點,餐廳裏人漸漸多了。
餘攀和窦桃兩人打着哈欠進門,一路走一路打,眼淚橫流,摸到他們位置邊坐下,兩人無精打采,繼續打哈欠。
施翩嫌棄道:“打得我都困了。”
窦桃輕哼:“昨天造作到淩晨,你倒是溜得早。”
施翩讨好地笑:“辛苦你送我回房間,還給我拿披肩和創可貼。桃子最好啦!”
窦桃:“……”
窦桃用餘光瞄了眼陳寒丘,含糊道:“小事。餓死了,餘攀你去搞點吃的來。”
餘攀任勞任怨地去弄吃的。
不一會兒,餘攀端了碗面過來。
他一掃餐廳,眼饞道:“我們坐窗邊去?在海景酒店坐角落裏吃飯,像話嗎?”
窦桃翻白眼:“去個屁,小羽毛紫外線過敏。”
餘攀撓撓頭,讪笑:“睡迷糊了。”
施翩一頓,動作慢下來。
她擡眼悄悄看了眼認真的陳寒丘,心想他不會是因為她才坐在角落裏的……吧?
不太可能,不可能。
人家只是單純地怕熱罷了。
三個人吃飯,一個人幹活。
他們仨都習慣了,自顧自聊着天,不打擾他。正說着話,餐廳裏熱鬧起來,鬧出不少動靜。
回頭看,兩個男人捧着兩個小紙箱,笑容陰險。
他們面前的人一臉警惕,手伸進左邊的紙箱,摸出一張小紙條,打開後他臉色一變,大罵:“我靠!脫衣舞是什麽鬼!”
餘攀頓時哀嘆:“來了來了,終于來抽懲罰了。”
施翩:“……什麽懲罰?”
“昨晚玩游戲輸的懲罰。”窦桃解釋,“玩到後來都喝醉了,沒抽。”
施翩:“……”
這群人一個個的,怎麽那麽幼稚。
很快,小紙箱轉到了他們面前。
兩個男人到這一桌,格外得意:“公主和學神都得抽懲罰,今年同學會絕了。來來來,快來!”
“男的左邊,女的右邊,快抽!”
“……”
餘攀和窦桃都不怎麽情願去摸,陳寒丘沉浸敲鍵盤。
施翩幹脆左右各摸兩張,往桌上一丢:“拆了自己選一個。”
餘攀正想去搶,一只漆黑的機械臂啪地落下。
“……”他默默收回手。
窦桃飛快拆開四張紙,沉默了整整十秒,自己留一張,給餘攀丢一張,桌上剩下兩張。
餘攀和兩個男人探頭去看。
三秒後,三人齊齊爆出一聲:“我靠——”
「紙條1:和他假扮情侶24小時。(限定兩張)」
「紙條2:和她假扮情侶24小時。(限定兩張)」
作者有話說:
飛快搬出小板凳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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