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傳單
這樣大規模的尋人動作,即使是十幾年前,也一定留下了濃重的痕跡。柯熠辭坐在電腦前,在搜索框裏打下“溫翎”兩個字,點擊搜索,彈出的結果少之又少,應是涉及未成年的新聞報道使用了化名。他删掉“溫翎”,換成“天津 拐賣 安徽”,搜出的網頁詞條五花八門,這些年全國各地被拐去安徽的婦女兒童數量之多,令人瞠目結舌。
柯熠辭耐下性子往後翻了七八頁,仍未看到熟悉的照片。他删掉搜索框中的關鍵詞,換成“天津 拐賣 找回”,拐出去的人多,找回來的人寥寥,第一頁的第八個詞條下,赫然挂着溫翎幼年時的照片,新聞标題寫着《男童被拐安徽,半年後找回竟成啞巴?》,往後翻一頁,第二個詞條寫着《被拐男童的漫漫回家路,善良家庭将陌生“妹妹”一并收養》。
放置在電腦桌上的手機“叮咚”一聲,驚醒了沉思中的柯熠辭,他拿起手機,微信上溫翎發來了消息【我吃過飯啦,一起打游戲嗎?】柯熠辭立馬合上筆記本電腦,調查不急一時,陪小朋友打游戲最重要。
溫翎屈起一條腿靠着床頭,溫瑞雪仰面躺在床尾,她的腿搭着冰涼的暖氣片,雙手高舉手機,大聲說:“辭哥進隊了嗎?進隊了嗎?我是小雪。”
“進了進了。”柯熠辭說,“小羽在嗎?”
“在。”溫翎說。
“那我開啦。”溫瑞雪摁下排位鍵,說,“辭哥剛下的游戲嗎?”
“對,第一局。”柯熠辭說,“大佬們帶帶我。”
“我哥帶咱們飛。”溫瑞雪說,“他日常人狠話不多。”
溫翎被妹妹吹得不好意思,抿唇小聲說:“沒,有。”
“有的有的。”溫瑞雪說,“我去打野,辭哥跟我哥走就好啦。”
柯熠辭說:“好。”他操作一條胖魚跟着溫翎的戰士,胖魚放技能時在戰士周圍蹦來跳去,憨傻可愛。
溫翎的操作極好,殺敵如砍瓜切菜,走位精準,只是柯熠辭的胖魚行動遲緩經常擋住戰士的視野。但這不是問題,作為經常帶溫瑞雪、見過妹妹一系列稀奇古怪的翻車方式後,溫翎卡視角的技巧爐火純青,長刀貼着魚尾向前,成功絲血斬殺敵人。
溫瑞雪在一旁加油助威:“四殺了,牛逼牛逼!”
“哼。”溫翎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柯熠辭捧場地誇贊:“這就是高手的藐視嗎,多哼幾句,在下洗耳恭聽。”
溫翎方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發出的聲音,他尴尬地蜷起腳趾,說:“不要。”
“哈哈哈哈哈我哥打游戲的時候就這樣,哼來哼去的,誰都看不上。”溫瑞雪在一旁拆臺,“哎呀,說不過就打人。”為躲避溫翎惱羞成怒扔過來的枕頭,她往右滾一圈,穿上拖鞋挪到單人沙發上躺下。
柯熠辭聽着耳機裏傳來的打鬧聲,他意識到自己想要接觸到溫翎的真正性格似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至少溫翎不會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地釋放小脾氣。溫翎是善良的、耐心十足的、善解人意的,卻不夠淘氣活潑,這未免讓柯熠辭感到挫敗。
“辭哥,你掉線了嗎?”溫瑞雪問。
“沒有,在呢。”柯熠辭說。
溫翎說:“殺!”
“殺殺殺。”溫瑞雪說,“沖啊,我們一波了!”
柯熠辭操作胖魚繞着戰士轉圈圈,溫翎一刀一個人頭,系統播報聲接連不斷,屏幕上彈出勝利的标志,溫瑞雪歡呼:“我們贏了!”
“小羽好厲害。”柯熠辭不吝于贊美。
溫瑞雪偷偷瞄一眼溫翎的表情,好家夥,打游戲一向面無表情的哥哥聽到誇獎笑得見牙不見眼,音調拖長地說:“謝—謝。”
頓時,溫瑞雪覺得自己莫名其妙被踢了一腳,後槽牙隐隐泛酸。
“再來一盤。”柯熠辭主動說,他迫不及待地試圖融入溫翎的世界,即使他玩這種操作類的手游毫無天賦,但無所謂,溫翎打得好就行。
“好嘞。”溫瑞雪摁下排位鍵,她問,“辭哥明天幾點的高鐵回北京啊?”
“下午五點。”柯熠辭說,“你們下周做什麽,有計劃嗎?”
“有,可惜不能出門,都取消了。”溫瑞雪說。
“你呢?”溫翎問。
柯熠辭一時沒反應過來溫翎的意思,他問:“我的什麽?”
“計,劃。”溫翎說。
“下周的工作比較多。”柯熠辭說,他繼續選擇胖魚輔助,“大概率要加班,我争取周末回來。”
“換。”溫翎說。
“啊?”柯熠辭愣了下。
溫瑞雪解釋:“換個英雄,我哥選的輔助,辭哥你選個別的。”
“哦哦好。”柯熠辭挑了一個女法師,他說,“我打不出傷害。”
“沒事,我哥玩輔助也能殺人。”溫瑞雪說,她瞥溫翎一眼,若有所思地移開視線。
溫翎的狀态和往常極其不同,他像只開屏的孔雀,三百六十度向柯熠辭展示自己優秀的技術,極盡所能地贏取贊揚。
正好柯熠辭詞彙量豐富,轉着圈誇溫翎厲害。
溫瑞雪默默蹲在野區發育,順手秒掉路過的敵人,她不應該在這裏,她應該在門外。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淌,牆上的挂鐘顯示午夜零點,溫翎取消準備,說:“晚安。”
“我們去睡覺啦,辭哥也早點睡,晚安。”溫瑞雪說。
“好的,晚安。”柯熠辭說。
直到周一清晨六點,柯熠辭端着一杯冰咖啡走進辦公室,心裏還在回味周末晚上和溫翎的游戲時光。他對游戲沒有興趣,但溫翎喜歡,他借游戲的名義了解到許多溫翎的小習慣,比如打贏了便會“哼”一聲表示輕蔑,像只小豬。
“想什麽呢?”程齊芳路過柯熠辭,打趣道,“你絕對沒想好事,笑得跟偷雞似的。”
“周一如此絕望,還不允許我想點開心的事嗎。”柯熠辭放下咖啡,拿起電腦朝會議室走去,“唉,開會。”
溫翎把溫瑞雪留在家裏,自己出發去小店門口給滿天星澆水。小花圃裏的花苗蔫頭耷腦、半死不活,只剩下被移栽到花盆裏的花苗昂首挺胸,溫翎死馬當作活馬醫,全數澆水,能活一棵算一棵。他抱起花盆,擡手打一輛車,想把這唯一有希望活下來的獨苗苗搬回家,讓爺爺奶奶幫忙照料。
出租車送溫翎回家的路上,溫翎的目光掃過後視鏡,他莫名覺得站在街角的人影有些熟悉,前兩天發生的事又過于敏感,他拍拍司機的肩膀,說:“停,一下。”
司機吓了一跳,忙踩一腳剎車,問:“怎麽了?”
溫翎指向路邊,示意靠邊停車,司機打方向盤挪到路邊停下,溫翎并不打算下車,他安靜地坐在車裏,觀察站在街角的人影。那是一名個頭矮小的中年男人,拿着一摞傳單。
傳單?
溫翎打個激靈,他一直納悶妹妹的親叔叔怎麽拿到她的手機號,看到這個發傳單的男人,他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于是他拿出平板,在上面打下一串文字,展示給司機看。
【你好,請問可以幫忙問發傳單的男人要一張傳單嗎,我給你加50元車費。】
司機疑惑地皺起眉頭,盡管這是個奇怪的請求,但有五十元的外快作為誘惑,不幹白不幹。司機将車子熄火,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走向街角發傳單的男人。
溫翎緊盯後視鏡裏的畫面,司機和男人交談了幾個來回,拿着一張傳單走回來,拉開車門,把傳單遞給溫翎,說:“拿張廣告還得登記手機號,我給了他一個假的,省的後面給我打騷擾電話。”
傳單的內容仍是宣傳寵物領養會,更新了地點和日期,溫翎說:“謝謝。”
“您客氣,咱們繼續走?”司機問。
溫翎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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