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賭局

接天鎮一個普普通通的酒館裏,一場普普通通的壓大小,兩份江湖矚目的賭注。

莊崇客伸手打開骰盅,拿起那三個紅白分明的骰子,在手裏掂了掂,道:“骰子沒有問題,康老三,你要不要檢查一下?”

康三爺大笑擺手道:“誰不知道你這個賭鬼從不出老千?你檢查過的骰子,俺信得過。”

莊崇客聽了,将半張藏寶圖往桌上一按,“那某家來坐莊!”

他的賭注明明白白就在這裏,康三爺的賭注卻是誰都沒有看見的。可是,沒有人懷疑康三爺手裏那紅貨的真實性。同樣,誰也沒有打開來看看莊崇客的藏寶圖,但是誰也沒有懷疑那半張藏寶圖的真假。

“有意思。”曲星稀站在人群裏,禁不住勾起嘴唇微笑。

莊崇客剛要拿骰盅,康三爺忽然擡手道:“等下!”

莊崇客道:“怎麽?”

康三爺盯着拿骰盅想了想,道:“不行。憑俺倆人的內力,無論誰坐莊,都沒啥意思。這骰子雖然是好骰子,但咱倆人完全可以憑借內力控制骰子,壓大,可以整出三個六,壓小,可以用內力将骰子震碎,整得一個點都沒有。這有啥好賭的?”

莊崇客看了看手中的骰盅,皺着眉道:“有道理。若是某家與你輪流坐莊,那更是一點意思也沒有。”

康三爺雙手一攤,“可不是咋地。”

莊崇客忽然擡頭,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猛地盯住了聚集在大門內外的衆人。

“那好辦,找個不相幹的人來坐莊!”

衆人聚集在這裏,只是不想錯過熱鬧。可是萬萬沒想到,這場生死一念的賭局會忽然牽連到他們,一個個吓得面色鐵青。可是,被那雙眸子盯住,猶如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康三爺聽了,一拍大腿道:“好!這主意好!俺們不強人所難,你們誰願意坐莊,自己站出來!”

這句話一出口,只聽“轟隆”一聲,衆人好像事先說好的一樣,齊齊向後退了幾大步,大廳門口只剩下了曲星稀和冰塊兒兩個人。

曲星稀被衆人如此快如此整齊的動作吓了一跳,駭然咧了咧嘴。

康三爺一怔,盯着他們看了一會兒,點點頭道:“哎呀媽呀,差點兒忘了你倆……怎麽着?你倆誰坐莊啊?”

曲星稀回頭看看已經退出大門的衆人,讪讪道:“其實吧……也沒有啦!你們的賭注那麽大,我們哪裏有本錢呢?那個……你們已經知道了,那兩個死人,跟我們沒有關系的,是吧?”

康三爺瞪眼道:“別扯犢子!不用你們下注,只搖骰子就行!說了就要個不相幹的人來坐莊。你倆正合适!”

他目光轉向冰塊兒,“那個小子!你來!”

冰塊兒面目上斜飛的眼洞裏,一雙淺淡眸子毫無光彩。

曲星稀伸手攔住,“哎!別啊!康三爺,這個莊,還是我來坐吧。”

康三爺道:“你個丫頭片子懂得啥叫坐莊?”

曲星稀道:“別瞧不起人嘛。不是說了不用我下注麽?怎麽?難不成大名鼎鼎的康三爺和莊先生還怕我坐莊不成?”

康三爺怒道:“滾犢子!俺康叔振縱橫江湖這麽多年,你休想激俺!”

冰塊兒動了動。

曲星稀攔着他的手将他推了一下,回頭微微一笑,“沒事,你就在這兒好好看着就行了。”

她說着,邁步上前,走到木桌前。

明亮的燈光下,她一身半舊粗布衣袍,頭發随便束起,腕紮箭袖,腰系布縧,身影纖纖靠在桌旁,一張俏臉似笑非笑。

“三局兩勝。說吧,壓大還是壓小?”

康三爺看了看莊崇客,“大!”

莊崇客道:“小!”

曲星稀道:“好,買定離手!”

話音未落,她已拿起骰盅搖晃起來。

她晃得毫無章法,只是胡亂上搖搖,下搖搖,左搖搖,右搖搖,大廳裏滿是清脆的骰子聲。

木桌上砰然一聲,曲星稀雙手按住骰盅。

“開啦?”她唇角勾起,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開!”康三爺和莊崇客異口同聲。

曲星稀手指一收,将骰盅掀起。

當場頓時一陣唏噓之聲。

潔白的瓷盤裏,三顆骰子一字排開,都齊整整露着三個六點。

康三爺和莊崇客目瞪口呆。

“大!”曲星稀對康三爺一笑,“康三爺勝。”

康三爺眯起眼睛道:“沒想到你個丫頭片子深藏不露啊。”

莊崇客道:“某家願賭服輸。”

曲星稀道:“第二局,下注吧。”

康三爺大笑道:“俺康叔振不改當初,還是大!”

莊崇客道:“某家還是小。”

曲星稀道:“買定離手!”

與方才一樣,胡亂上搖下晃,嘩啦啦一片聲亂響,骰盅再次扣在了桌上。

“開啦?”曲星稀乜斜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兩人。

她既有手段,這兩個人的輸贏,豈不是握在她的手裏?在場衆人低聲議論起來,這原本公平的賭局,好像失了公道。

“開!”康三爺皺着眉,大手一揮。

曲星稀掀開了骰盅。

瓷盤裏,一片狼藉,那三顆骰子已被內力震成了碎片,一個完整的點都沒有了。

“小。”曲星稀微笑,“莊崇客勝。”

人群中轟然作響。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不經意間手裏握住了這場牽動人心的賭局,竟如此将兩個江湖聞名的大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間。

“每人勝了一局,第三局決勝。”曲星稀道。

對面,冰塊兒靜靜站着,袖中的手暗暗握住。

曲星稀端起盤子,無奈看了看那些碎屑。

“可惜了,我方才搖骰子搖得過于大力了些,第三局用什麽?”

莊崇客冷笑道:“康老三,沒有想到,某家與你這麽多年後的第一次賭局,勝負竟全在一個小丫頭一念之間。”

康三爺狠狠咬牙,忽然上前一步,一拳擂在桌上。頓時,煙塵騰空而起,那結實的木桌被他一劈兩半。

曲星稀向後跳了一步,聳聳肩道:“好吧,這樣一來,越發沒得賭了。”

康三爺恨聲道:“俺小瞧了你這丫頭片子,是俺的疏忽,與你無幹。俺既然與賭鬼說好了要賭,就要賭到底,輸贏有命,俺認!”

“好!”曲星稀雙手一拍,将腳下一片碎木頭向旁邊一踢,上前兩步站在康三爺和莊崇客中間,“你們要賭到底,我就奉陪到底。你們說了要壓大小,但是沒有說整場都要壓大小,是麽?”

康三爺想了想道:“那倒是。”

曲星稀道:“那麽這決勝局的第三局,我們是不是可以換個賭法?”

康三爺看看莊崇客,“老賭鬼,你說!”

莊崇客雙臂抱在胸前,冷冷道:“這個丫頭是你選的,如今既然賭局被她所控,怎麽賭,她說了算。”

康三爺立即道:“對,俺們栽在你手裏,是俺們自己不長眼,你說了算!”

曲星稀笑道:“既然壓大小我可以與你們一樣用內力控制骰子,再搖下去就沒有意思了。這樣吧,第三局,我就與你們賭一件事。”

康三爺道:“啰嗦啥玩意兒,別吊悶子,說!”

曲星稀擡起頭看着對面的冰塊兒,慢慢移步來到他面前,對着他臉上的面具微微一笑。

“這位朋友臉上戴着一個面具,你們誰都沒有看見過他的臉。其實我認識他時間也不久,對他了解也不多。這樣吧,就賭他臉上的傷疤是單數還是雙數,如何?”

銀色面具眼洞裏的眸子轉過來,目光淡淡看着她。

面具下淺淡的嘴唇抿了抿,依舊沒有說話。

康三爺愣了愣,一手叉腰走過來,面對着冰塊兒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他臉上的傷疤?他臉上有傷疤麽?”

曲星稀哼了一聲。

莊崇客道:“這小夥子身量穿戴,不像是個醜人,他若臉上沒有殘疾,為何戴着面具?”

康三爺一擺手,“那倒不一定。這小子或許只是不想被別人認出來。”

曲星稀道:“那就是說,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臉上沒有傷疤。你們選哪個,下注好了。”

康三爺摸着下巴,哈哈大笑道:“這倒有意思。不過,俺們兩個選了兩種可能,那第三種可能算啥?”

曲星稀道:“你們選剩下的那種可能若是對,就算是我贏。”

康三爺道:“嗯嗯嗯!好好好!老賭鬼,你先選吧。”

莊崇客看着冰塊兒,冷冷道:“某家就賭他臉上的傷疤是雙數。”

康三爺大笑道:“你個老賭鬼倒是認準了這小子臉上有傷疤。好!俺就陪你,俺賭這家夥臉上的傷疤是單數。”

曲星稀道:“你們若是選定了,剩下的那種可能,可就是我的了。”

康三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揮揮手,“好了,你個丫頭片子都不是自己選的,反而是先讓俺們選,俺們再出爾反爾還算啥玩意兒。”

莊崇客道:“不過,江湖上很多人戴的面具,都是不會輕易摘下來的。若是他不摘那面具,算什麽?”

康三爺想了想道:“這樣吧,這小子若不摘那癟犢子玩意兒,這丫頭以後就要聽俺的,當俺的跟班,怎麽樣?”

莊崇客冷笑道:“堂堂的康三爺,竟然欺負一個小丫頭,真是可笑。”

康三爺道:“這丫頭片子雖然年紀小,這一身做派倒是對俺的胃口,江湖人不拘小節,俺看得起這丫頭,今後定讓她吃香的喝辣的。”

曲星稀冷笑道:“好啊,若是你們輸了,不僅要輸給我你們的賭注,你們也要做我的跟班,以後服從我調遣,如何?”

康三爺哈哈大笑道:“好!痛快!俺康叔振說了話算數,不算數的是傻狍子!”

曲星稀轉身面對門口那些驚得目瞪口呆的人們道:“聽到了麽?衆位父老鄉親做個見證。”

衆人面面相觑,都呆呆地點頭。

曲星稀手指一撚,打了一個響指,伸手拍了拍冰塊兒的手臂道:“美人兒,現在決定權歸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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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冰塊兒:你竟然讓我在陌生人面前摘面具?

曲星稀:你不摘拉倒!你不摘,我就去給康三爺做跟班,吃香的喝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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