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潛江白府

夜深人靜,曲星稀坐在桌前,咽下最後一口包子,才摸着肚子道:“哎呀,好飽呀!這家的包子真好吃,吃得太舒服了。”

桌子對面,冰塊兒早已吃完了,只是默然坐在那裏。

曲星稀一面喝湯,一面看看他道:“你吃飽了麽?吃那麽一點,怪不得你身子弱。”

冰塊兒繼續沉默。

曲星稀皺皺眉,“哎,你那個面具其實也沒什麽作用嘛,總戴着多難受啊,不如摘了吧。”

冰塊兒頓了頓,擡起手,解開腦後的帶子,将面具摘下來,放在桌角。

燈光下,他清秀的眉目顯得越發立體,格外好看。

曲星稀欣賞了一會兒,心裏想,這個冰塊兒雖然冷冰冰的,但是看今日的表現,他還是沒有拿自己當外人,關鍵時候,還是願意幫助她的。而且,就算她有所冒犯,他也沒有真的生氣。這個人,其實還挺不錯的。

就算他隐藏身份,還有很多可疑的地方,也可以先放在一邊吧。人嘛,誰還沒有點秘密呢?

曲星稀心裏想着,往前湊了湊,看着冰塊兒的臉道:“哎,美人兒,你究竟為什麽總戴着那個面具呢?既然那個面具又沒有多重要,總戴着那麽一個冷冰冰的東西,不難受麽?一個大男人,遮着臉做什麽?”

冰塊兒依舊沒有說話,目光移過去,默默看着自己放在桌角的面具。

曲星稀挑着一邊眉毛,等了半天,等不到回話,便坐回去,又問:“冰塊兒,要說起來,咱們兩個也同行好多天了,即便算不得朋友,至少也混個臉熟吧?那個,你究竟是什麽人,叫什麽名字啊?”

冰塊兒擡起眼看了看她,又低下眼睫。

還是不說?曲星稀對着他哼了一聲,霍地站了起來。

“不說算了!以後我也不問了,誰稀罕!”她轉身離開桌子,繞過屏風走出去。

這間客房雖然不大,中間卻被一架屏風隔開了,可以當作兩間房用。裏間有一架木床,外間則有一張榻,也設着毯子,可以權當一張床。

曲星稀轉過屏風來到外間,整個人往那張榻上一倒,将毯子拉過來一下子蒙住了自己。

靜了一會兒,聽到腳步聲移過來,就在榻邊。

曲星稀躺着不動。

冰塊兒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你去裏面睡,我在外面。”

曲星稀裝作被吵醒的樣子,将毯子從頭上拉開,露出臉,只見冰塊兒正站在旁邊。

“唔,沒事。你去床上睡吧,床上比較暖,你身子這麽弱,還是你在裏面。”

說完,她踢掉了鞋子,翻身向裏,道:“快去睡吧,明日還要趕路呢。”

冰塊兒在榻旁站了片刻,便緩步離開,繞過屏風到裏面去了。

聽到他在裏面整理被褥,然後睡下了。

房間裏點着一盞小燈,光影黯淡,曲星稀悄悄轉過身來,透過屏風,依稀可以看見裏面床帳的影子。

這個冰塊兒整個一個病秧子,還不忘自己是個男人,想要讓着她這個小女子呢。須知她這個小女子,雖說不能算頂尖高手,跟着師父練了這麽多年,武功也不算差。比他,不知要強多少倍了。

想到師父,便猛然想起了莊崇客手中那半張藏寶圖,還有,師父交給她的任務。

她藏在身上的這張圖,會不會與最近江湖上流傳的潛江白府藏寶圖有什麽關系?

寂靜之中,睡在裏面的冰塊兒忽然說話了。

“你對那半張藏寶圖有興趣?”

曲星稀吓了一跳。她剛剛腦子裏在想着這件事,竟忽然被冰塊兒說出來。

她拍着胸口緩了緩,道:“你吓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睡着了。”

冰塊兒沒有說話。

曲星稀道:“你說莊崇客手裏的藏寶圖?也沒有什麽。不過,我對潛江白府,倒是比較有興趣。所以,他們今天的賭局,我才想看看熱鬧。只是一不小心把自己看進去了。”

屏風裏面依舊沒有動靜。

曲星稀雙手枕在腦後,好似自言自語一般道:“哎,你連鷹爪功和蛇拳的傳人都認識,說明你也是很是見多識廣的。那麽,你一定知道潛江白府吧?我師父那個人雖然和你一樣,話很少,但是她也不止一次對我提起過潛江白府呢。”

冰塊兒在裏面忽然道:“你師父,多大年紀?”

曲星稀又被他吓了一跳。這個冰塊兒真的是很少說話,自己與他說話,經常像是自言自語。他一開口,還總是這樣突如其來。

“我師父?其實我也不知道她多大年紀。從感覺上,她總有六十多歲不止,或許,七十歲也過了。我小時候,她一直教我武功,但是後來,她上了年紀,身體就生了病,越來越弱,最後……”

她停下來,抿抿唇,心裏有些發酸。

沉默了一刻,冰塊兒道:“對不起。”

曲星稀笑了笑,“沒什麽,我只是有點想她。我師父那個人,雖然別人都說她是個怪老太,但是她對我,真的很好。”

她揮了揮手,好似要揮掉心裏的酸痛,笑着道:“我師父都那麽向往的武林世家,肯定是不一般的。潛江白府,十年前江湖上最優雅,最孤高的家族。他們家有一樣傳世的武林秘笈,是麽?叫什麽來着?”

冰塊兒低低的聲音道:“江海訣。”

“對,叫做江海訣。我師父說,這種武功是以音律控制的一種奇妙內功,修此功者,必須先修音律。達到最高境界之時,萬物無我,天人合一。咳,這些我都是聽她說的,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境界,肯定也不是我這種俗人能體會的,是吧?不過,這種武功好像說起來只有潛江白府的一位祖先曾經練成過,據說數百年來,他們家也沒有一個人練成這種神功。不過也倒好,他們一家子全部都精通音律,男的都是雅士高族,女的都是名媛淑女。所以才被江湖人譽為最優雅的門派。”

她說着,嘆了一口氣,“所以說啊,在這個江湖生存的,唯有強者。這麽優雅的一家人,最終逃不脫被滅門的結局。更何況,他們家還手握着江海訣的秘笈,本就是一塊燙手山芋。江北的擎天會,那是什麽樣的門派?潛江白府,怎麽可能惹得起擎天會?”

她剛說完,冰塊兒便接道:“你也覺得,這個世上,弱肉強食,便是真理?”

曲星稀側頭看了看屏風裏面,道:“弱肉強食,雖然很殘酷,但是很現實。不能變強,便會被強者欺淩奴役。”

她又笑了笑道:“不過沒關系。正因為如此,這世上才有我這樣的俠客啊。作為一個習武之人,除暴安良,濟困扶危,行俠仗義,就是我們的責任,是吧?”

屏風那邊又陷入了沉默。

曲星稀等了一會兒,等不到他說話,試探道:“美人兒,你睡着了麽?”

屏風那邊道:“沒有。”

曲星稀道:“你覺得,潛江白府會有寶藏麽?在我印象裏,一個那麽優雅的家族,是不會重視那些黃白之物的。不過,潛江白府怎麽也是名門望族,有些金銀財寶,也許不過分?”

冰塊兒頓了頓,道:“不知道。”

曲星稀長長舒了一口氣,“算了吧,管他有沒有呢?我又不會去跟那起江湖人搶。趕快睡吧!太晚了!”

她剛剛翻了一個身,忽然又轉回來道:“哎,冰塊兒,你家在哪裏啊?看看我們順不順路?”

冰塊兒道:“夢州。”

“夢州?”曲星稀立即笑起來,“要不說咱們有緣呢?我也是正好要去夢州呢。我可以把你送到家門口的!對了,到時候不用過分感謝我,只要給給我擺一桌宴席,招待一下就行啦!”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

這張榻雖說不算寬敞,但總比野地裏要舒服得多。曲星稀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揪着弄亂的頭發坐起來,回頭看去,見陽光透窗而入,滿室生輝。屏風邊上半露着一個人的背影,正站在窗前,好像是在欣賞窗外的風景。

曲星稀從榻上跳下來,一面理着頭發,一面道:“美人兒,你起來啦?我太困了,所以睡到現在。你等我一會兒,咱們下去吃飯。”

冰塊兒依然站在窗前不動。他沒有穿狐裘,只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長衫,背影顯得格外修長好看,只是有些過于單薄……

曲星稀看着這背影,三兩下梳好了頭發,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邊叫他道:“趕快,穿好衣服,外面冷,別凍到你!”

拉着冰塊兒下樓,剛拐過轉角,曲星稀便被驚住了。

一樓大廳裏,兩個人正在一張八仙桌旁端坐。裏面這個滿面紅光,不時開懷大笑,外面那個,滿臉陰郁,目光如電。

竟是康三爺和莊崇客。

這兩個人,還沒完了?

已經來不及躲,因為康三爺早已看見了他們,大笑着站起身迎上來。

“哎呀!你咋這麽能睡呢?這都啥時辰了?俺倆人在這等你半天了。”

曲星稀無奈放開冰塊兒的袖子,笑着走下樓來。

“是康三爺啊,還有莊先生!兩位難不成是在等我麽?”

康三爺回頭看了看莊崇客,又回頭瞪大了眼睛盯着曲星稀道:“可不是咋地?老大!昨晚瞎扯了半天,俺們連你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呢,以後到哪去找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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