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身份

白江秋五指猛然劃過琴弦,廣袖飄舉間,裂帛般的琴音激蕩而起。

伴随着琴音,是無邊澎湃的氣浪。

站在他對面十步開外的那幾個大漢被這撲面而來的琴音浪潮驟然襲擊,身形竟被平地掀起,失去控制地向後飛去。

一片慘叫,那幾個大漢被抛到人群中,撞倒了一片。那些人狼狽爬起來時,見那幾個擎天會的人竟個個口吐鮮血,已倒在地上起不來。這才驚愕擡頭看時,但見塵埃落定,大廳中央那個站在琴桌後戴着銀色面具的人,仍孤身站在那裏,一手按在面前的古琴上。

曲星稀這才從燕芳菲的身後探出頭來,見燕芳菲正在回頭看她。

“天啊,小妹妹,這……是怎麽一回事?”

曲星稀咧嘴,望着遠處的白江秋,呵呵了一聲道:“我哪知道?這個冰塊兒,根本就不會武功啊。”

“不會武功?”燕芳菲冷笑了一聲,“小妹妹,我覺得,你應該是被他騙了吧……”

旁邊的曉雲深沉聲道:“如此強悍的內力,假手于琴,因琴而發,難道說……”

“江海訣?”人群中傳來一陣議論聲,起初只是竊竊私語,後來聲音越來越大。

王天鷹被一個擎天會的人撞倒,此時剛剛爬起來,便遲疑着整好衣冠向那邊的白江秋抱拳道:“白公子的武功,難不成是江海訣?”

他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道溫柔平淡的女音,正是白江曉。

“王掌門說得不錯,這正是江海訣。”

王天鷹愕然回頭看看輪椅上的白江曉,又不可思議地打量着白江秋道:“這當真就是江海訣……數百年來,沒有一個人練成這種武功,江海訣只是傳說中的絕世神功,從沒有人見過……”

“不錯,從沒有人見過。”白江曉聲音仍舊溫和,“我們白家世世代代修琴,世世代代苦練江海訣,現在,阿秋終于練成了江海訣,成為了數百年來成就絕世神功的第一人。”

全場一片寂靜,這麽多的人,這麽大的地下大廳,就算是一根針掉在地上,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陶士瀾忽然低聲問:“江秋竟在練江海訣?為何……你從未告訴我?他的身體……”

“夫君不必憂慮,阿秋的功力一直在進步,他的身體,我也會留神在意,不會有問題。”

陶士瀾陪笑點頭道:“那就好,那就好。”

白江曉道:“麻煩夫君讓陶順将這幾個人帶下去。”

她指的是那幾個擎天會的人。

陶士瀾點頭,一揮手,陶順便帶了幾個小厮過去,扶起那幾個人,押着上了暗道的臺階。

看着那幾個一直在人群中獨樹一幟,戾氣橫生的人此時變得如此模樣,在場的江湖人都愣怔地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待那幾個人的身影消失在臺階上,人們又回過頭,一個個滿目驚駭地看着大廳中央的白江秋。

廳內無風,他的衣袍卻在微微拂動。

游同碧忽然晃着身子向前走了幾步。

“哎呦,這位白家小公子,你這練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江海訣呢?若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白江秋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你也想要麽?”

他的手指按着琴弦,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看上去分明只是那種撫琴翻書的手,毫無力度,然而指尖卻好似激蕩着一種威不可擋的力量,好似積蓄已久,時刻都可能爆發。

“啊……啊……”游同碧忙連連擺手,“我不要,不要,白家的東西,我怎麽可以……”

白江秋道:“你們既然不要,還待在這裏做什麽?”

一句話,如夢方醒。

大廳中的江湖人忽然都行動起來,整理衣袍的整理衣袍,收拾兵器的收拾兵器,那些大門派的掌門人還不忘禮儀,向白家姐弟以及陶公子辭行。

“今日一睹江海訣,名不虛傳。”

“就此告辭,日後再來叨擾。”

人們有些慌亂地踏上入口處的臺階,看似聚會結束,有序退場,步伐間卻都有些戰戰兢兢的意味。

曉雲深也跟着向入口走去,燕芳菲跟在他後面,曲星稀回頭看了看白江秋,抿抿唇,借康三爺和莊崇客的身軀隐着身形,跟着他們一起退出去。

再次經歷了這道黑暗漫長的階梯,上方天光透入之時,人們才從心底出了一口氣。

來到那三間敞廳,只見耀月門的掌門陶岱辰和夫人正站在廣場上迎候。這些人紛紛彬彬有禮地上前見禮,紛紛有序退去,連陶掌門留飯都婉言拒絕了。

人們先回平湖園的住處,而後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裝,又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平湖園。

曲星稀一行也不例外。因為此時,與大多數人不一致的行為,必然回引人注目。

離開平湖園後,一條小舟蕩漾在夢州的小河裏,曲星稀忽然抑制不住,坐在甲板上開心笑起來。

康三爺和莊崇客也上了他們的小船,此時正坐在船尾。

康三爺皺着眉看着曲星稀笑,發了一會兒呆,才道:“老大,你這個腦子,出毛病了?笑啥玩意兒?”

曲星稀笑着道:“我笑啥?今日聚到平湖園的這些武林人士,難道不可笑?”

燕芳菲聽了,也跟着掩唇一笑,同時側頭看向坐在船頭觀賞風景的曉雲深。

康三爺道:“你這一說吧,倒是挺好玩的。尤其這一撤退,那家夥那速度,腳底抹油也沒這快!”

他說着,也撫着虬髯哈哈大笑起來。

一直默不作聲的莊崇客冷哼了一聲,“好玩什麽!一群無恥之徒,沒有一個值得陪某家賭一把。”

燕芳菲看着曲星稀,微笑着道:“小妹妹,那個白公子在蟠龍渡與你不辭而別,你一直在找他。今日見了他,你難道不生氣麽?”

曲星稀笑着道:“生什麽氣?原來他隐瞞身份是因為這個。這樣說起來,不僅我不知道他的身份,江湖上從來沒有人知道他。這麽一想,我當然不生氣了。”

無論那兩個半張的藏寶圖傳入江湖是怎麽回事,這個冰塊兒也挺可憐的。他在滅門的大火中殘留了一條命,一定是與他姐姐一樣,落得一身病。他們姐弟兩個栖身耀月門,那位少主也只是表面的殷勤,看中的自然只是他們家傳的秘笈,他們不僅身體有疾,還背負着家族覆滅的仇恨,這十年來,他們的生活,難以想象是有多陰暗。

想到此,曲星稀斂起笑容,長嘆了一聲。

曉雲深回頭看過來。

曲星稀喃喃道:“說起來這個冰塊兒,當真可憐得很。今日之後,他的名字一定會傳遍江湖,這些觊觎江海訣的人,雖然表面退縮,暗中一定會死死盯住他不放。尤其是耀月門的人,他那個姐夫,就第一個不是什麽好人。”

曉雲深默默點了點頭。

燕芳菲道:“我也覺得,今日從平湖園落荒而逃的這些武林中人,應該沒有幾個會真正打道回府。”

曲星稀道:“燕姐姐言之有理,所以,我們是不是也該留下來看看?”

燕芳菲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她回頭看着曉雲深,“不知島主意下如何?”

曉雲深道:“我一到夢州,便已在城南的玲珑橋客棧訂好了客房。那時雖沒有見到康三爺和莊先生,我也已訂好了他們的屋子。”

康三爺聞言大笑道:“俺就知道,俺兄弟做事那是老厲害了!這趟回去,俺就去你的枕風閣,咱倆人痛飲三百杯。”

曲星稀在一旁鎖眉道:“可是,關于白府,耀月門肯定還隐藏着很多秘密,只遠遠看着,還是不夠的。”

康三爺道:“老大,那你想咋整?”

曲星稀忽然擡頭道:“這樣,我在平湖園很少露面,幾乎沒有人注意過我,我可以悄悄混進耀月門,打探打探。”

康三爺聽得一瞪眼,“拉倒吧!幹啥玩意兒!你以為那耀月門是個戲園子呢?這些名門正派,防衛那叫一個森嚴,出來進去,都有腰牌還要驗證身份的。那犢子扯的,老帶勁了!混進去?不可能!”

他話音未落,莊崇客在一旁說話了。

“老大要進耀月門,某家來辦。”

康三爺瞪着眼回頭盯着他。

“老賭鬼,你說啥玩意兒?”

莊崇客面色陰郁道:“某家可以讓老大名正言順進耀月門。”

康三爺假裝吃驚道:“哎呦媽呀!俺可不知道,你這個老賭鬼除了賭,還會辦別的事?你可是讓俺長見識了!”

莊崇客不理他,“你們就先去玲珑橋等着,明日一早,某家帶老大進去。”

他臉色不變,一貫的陰森可怖,說話的語氣也是一貫的肯定。

幾個人都有些怔忡。

船行至玲珑橋,幾個人上了岸,來到事先預定好的客棧。莊崇客不等他們進客棧,便自揚長而去。

康三爺笑道:“這老賭鬼,忽悠人呢吧?”

曲星稀看着他的背影,搖搖頭道:“我倒不覺得。橫豎我也沒有其他辦法混進耀月門,便暫且等一等。”

一進客棧,便越發慶幸他們跟随着曉雲深這樣一位心思缜密的首領。若不是事先已訂好了房間,他們便無處可住了。

他們預料得一些沒錯,那些江湖人,真正離開夢州的,當真是少之又少。

累了一天,吃完飯抓緊休息。一夜無話,早晨起來,幾個人正聚在康三爺的房間吃飯,門一開,莊崇客抱着手臂,陰着臉走進來。

曲星稀立即站起來,“怎麽樣?”

康三爺盯着莊崇客看了看,笑道:“這個老賭鬼這張臉,咋也看不出他是高興還是生氣。”

莊崇客走到桌前,伸手從盤子裏拿起一個雞腿,一口咬掉了半個。

他狠狠嚼了兩下,擡眼冷冷盯着曲星稀道:“吃完飯,老大跟某家去耀月門。”

康三爺立即站起來,“哎呀!老賭鬼,你這話啥意思?成了?”

莊崇客道:“某家将老大,輸給了耀月門的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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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曲星稀:我的……跟班……拿我……抵了……賭債……

康三爺:老大別哭!俺會把你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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