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冰碗輕涵翠縷煙

濃墨潑灑的蒼穹,鉛雲低垂,陰郁連綿,下着雪珠兼夾雜着雨絲,打在泰和殿的琉璃瓦上,升起袅袅薄煙,帶着些許雨夾雪的濕冷寒氣,一池枯荷被打得東倒西歪,水面泛着圈圈漣漪。

偌大的嘉德暖閣裏只有幾個值夜的宮女,連宮燈都只點了半數,自從墨雨操持內宮事宜,節省了不少銀兩,一連幾日流民遷移,災荒嚴重,玄熠帶着幾位朝中要臣努力在官民間收集糧食,忙碌着開倉救濟貧民,已經去了三日,還未歸。

軒窗下,隆兒端着一小碟桂花糕,目不轉睛的盯着墨雨在給他煮茶。

墨雨寬大的水袖輕輕一揚,宛若在月下舞蹈,他将溫壺之水倒進茶船,即可升起一縷帶着暖意輕煙,墨雨邊潤茶,邊溫婉的對隆兒講:“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若熱渴、凝悶、腦疼、目澀、四肢煩、百節不舒,聊四五啜,與醍醐、甘露抗衡也。采不時,造不精,雜以卉莽,飲之成疾。茶為累也,亦猶人參。設服荠苨使六疾不瘳。”

隆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而後好奇看着墨雨在煮水,初沸的水被墨雨掉到,隆兒不解地嘟着嘴道:“父妃,為何要倒掉啊?”

墨雨丹鳳水眸裏帶着笑意,盈盈道:“《茶經》記載:初沸,則水合量,調之以鹽味,謂棄其啜餘,第二沸,出水一瓢,以竹環激湯心,則量末當中心而下。第一煮沸水,棄其沫,之上有水膜如黑雲母,飲之則其味不正。其第一者為隽永,或留熟盂以貯之,以備育華救沸之用,非渴甚莫之飲。凡煮水一升,酌分五碗,乘熱連飲之。以重濁凝其下,精英浮其上。如冷,則精英随氣而竭,飲啜不消亦然矣。”言畢之後,發現隆兒根本沒聽,只是盯着自己不停的看。

還未及墨雨發問,隆兒神采奕奕的大眼睛裏滿是星星點點的笑意,敬佩道:“父妃,你會做桂花糕、會煮茶、會背書,好厲害啊!比兒臣那幾個先生厲害多了!!”他之所以說了這麽多,是因着喜歡聽墨雨說話,在他心裏,父妃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清婉好聽得像音樂。

墨雨抿嘴一笑,對那孩子的誇獎毫不理會,皇上不在的幾天裏,隆兒天天都賴在泰和殿不走,幾乎和他寸步不離,贊揚的話更是重複了許多遍,當下不理會,徑直運壺倒茶,水袖低垂,茶水慢慢注入茶杯,一杯白毫翻滾,如雪茶飛舞的敬亭綠雪呈現在隆兒眼前,香氣鮮濃,似綠霧結頂。

大大咬了一口桂花糕,隆兒端起白瓷茶盞一口猛喝下去,頓時覺得燙,荒亂中掀翻了茶船,潑了一桌子水,連墨雨身上也濺到了不少水,隆兒自己也不小心燙着,眼淚直往下落。

墨雨喚來明月幫忙收拾,衣襟上的水也沒顧得上擦,先是上上下下檢查了隆兒一番,而後發現他肉呼呼的小手上被燙起幾個小小水泡,仔細的吹了吹,用手絹蘸冷水擦拭,黛山微蹙,含了一縷嗔怪道:“茶水燙,怎麽也不吹吹,着什麽急?”

隆兒聽罷哭得更厲害,一行一泣道:“父妃弄的太好喝了,兒臣沒忍住,嗚嗚……沒忍住嘛!”

那雙與玄熠一模一樣的眼眉含着淚珠,看得墨雨差點失神,他溫柔地撫摸着隆兒道:“父妃也吓到了,不怪隆兒,疼不疼?”

隆兒止住哭聲,含着淚,嘟嘴搖搖頭,乖乖地坐着讓墨雨給他上藥,一會便伸出手,要抱。墨雨無法,把隆兒抱在懷中,任由着這孩子蹭來蹭去。

隆兒覺得能躺在父妃懷裏真是太好了,父妃身上香香的,不像後宮那些妃子們用的胭脂味道,那些人身上的味道能把他熏死,父妃的身上有一股梅花的清淡疏離的清香,父妃什麽都懂什麽都知道,比他教書先生厲害多了,他好喜歡好崇拜,想着想着就把頭埋在墨雨鎖骨上,吃吃笑道:“父妃,隆兒喜歡你。”

墨雨美目一轉,他已經在心底把隆兒當成了身形小幾圈的玄熠,低低笑道:“父妃也喜歡隆兒。”

隆兒大眼睛一閃一閃,肉呼呼的小爪子摟上墨雨脖子,用臉蹭了蹭他的鎖骨,興高采烈地說:“那父妃今晚和兒臣睡可好?”

墨雨低頭貼着隆兒柔軟的發梢,發怔思索着,日後這孩子懂得事理後,還會用如此單純清澈的眼神看待自己嗎?在他眼裏,自己未來不過是一個低賤的男妓,絕非是他摯愛的父妃,心最柔弱處,頓時便撩撥得酸楚,他抑制住心中一絲悲涼,臉色添一抹溫香,溫柔道:“那我們睡在偏殿可好?”

至晚間毓慶宮中,隆兒歪着頭坐在高凳上,短短的小腿來回晃着,盯着墨雨忙忙碌碌在鋪床,疊被,突然稚氣道:“父妃,兒臣若是把今兒教的詩都背下來,有沒有賞賜?”

細碎的長發覆蓋住額頭,垂到了濃密而纖長的睫毛上,墨雨彎腰鋪床未擡頭,他發現隆兒非常喜歡被他誇獎,不由得水眸一揚,含了一縷笑意道:“若是背不出來呢?”

隆兒聽罷,把嘴撅得老高,眉眼向上,氣鼓鼓中帶着一縷不服氣道:“孩兒最聰慧了,要是能背出來呢?”

墨雨把百合、金木犀、茉莉、冬忍花制成的攥金絲碧水紋軟枕抱在懷裏,施施然一轉身,巧目若兮地笑道:“那父妃彈琴給你聽,怎樣?”

隆兒笑得甜甜的,搖頭晃腦一板一眼地背道:“亢亢寄形群動內,陶陶任性一生間。自抛官後春多夢,不讀書來老更閑。琴裏知聞唯渌水,茶中故舊是蒙山。窮通行止常相伴,誰道吾今無往還?父妃說,這首詩,表達了白居易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觀點。”

墨雨抿嘴一笑,喚來明月,去取他那把皇上禦賜的鶴鳴秋月琴,明月抱着琴歸來,墨雨把琴放好,端坐好,看了一眼隆兒,淺笑如春水蕩漾道:“張衡 《東京賦》:於東則洪池清籞,渌水澹澹。今日正和一首長相思。”

此時,墨雨只穿了一身逶地月白寝衣,水芙色的卷草紋淡淡的繡滿雙袖,一頭烏黑的發絲翩垂芊細腰間,淡雅處卻多了幾分書卷氣質,丹鳳水眸中含着望斷秋水相思,他雙手撫琴身,略微展開,纖細的指尖微微彎曲,玉指行雲流水般奏出樂府調,恍若蝶翼顫動,悄笑嫣然的唱道:“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渌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一曲畢,墨雨聽着窗外雨夾雪如絲線一般的淅淅瀝瀝,纏綿缱绻,曲水流淌得獨白,袅袅琴音抖落一身思念,不知皇上在外是否睡得好?很快至大雪時節,不知舊疾有沒有複發?思緒無言,卻勝萬言,渴盼着一生一世相守的偎依,這一首長相思,寫盡自己對皇上的眷戀;彈一曲長相思,滌蕩自己對皇上揮不去的相思。

一曲畢,隆兒完全沉浸在悠悠古弦中,一曲經父妃唱出,竟然餘音缭繞,如雲霧般久久不散,他怔怔地看着父妃坐在琴前,黑墨般的青絲逶迤腰間,一襲白衣,宛若仙子。這一幕給隆兒留下深深地烙印,就是這個兒時的記憶,影響了他日後,愛上的那個一襲白衣,青絲飛揚,冷如冰霜的男子,當然,這已是後話。

雲煙浩渺,雨疏風驟,寂寞的冷風輕盈地拂過身子,帶來縷縷微涼,香爐裏袅袅沉香彌漫着,隆兒打了一個寒顫,輕輕問道:“父妃,你在哭嗎?”

墨雨回過神,拭淚清婉道:“父妃沒哭。”

隆兒嘟嘴道:“騙人,孩兒都看見了,你該不會是在想父皇吧?”說完調皮地眨眨眼睛。

墨雨婀娜起身,坐到隆兒身邊,微微露出了一個傾城的笑容,水眸裏染上了一層淺淺的憂傷,寂寥道:“确實在挂心你父皇,不知陛下在外怎麽樣了?也不知道天涼,有沒有加件衣裳。”

隆兒伸出胖乎乎的小爪子,輕輕撫摸着墨雨的脊背,用倩娘哄他睡覺的語氣,稚聲稚氣道:“父妃不怕,隆兒在這裏。”

聽得墨雨“噗嗤~~”一笑,這孩子,果然像極了玄熠,他緊緊把隆兒攬入懷中,掩蓋住內心那一絲相思之苦。

又過三日後,玄熠赈災回宮,而後他興沖沖地跑到泰和殿,卻沒看見墨雨,問了明月才知道,他帶着隆兒去毓慶宮暖閣習字了,不由得頓時覺得自己走了沒幾天,居然失寵了,而且争寵對象,居然是自己兒子!這幾日他每時每刻都在想念着墨雨,恨不得能馬上回宮跟他一訴相思之苦,而現在,他居然賴在毓慶宮教那臭小子習字,而不是奔來投入自己懷抱,雖然墨雨的任務就是相夫教子,不對,是相夫,那小子不是有少師教嗎?怎麽賴上墨雨了?

想罷怒氣沖沖的殺到毓慶宮,剛到門口,只聽聞裏面歡聲笑語:“父妃,看看孩兒捏的像不像小鳥。”“隆兒若是再給鳥兒加上爪子便更像。”“父妃,快把石頭捏好,孩兒要把蓮花放上去。”“就好了,馬上馬上。”

站在門口的玄熠,筆直的身軀,彰顯着不可一世的帝王氣概,陰沉的臉色幾欲發青,他現在很生氣,想都沒想,一腳踹開毓慶宮的朱門,屋內那一位身着水藍的長裙,裙裾上繡着潔白的點點墨梅,用一條白色織錦腰帶将那不堪一握的纖纖楚腰束住,那一雙流盼生光清澈的丹鳳水眸,是他在這個世間的彼岸,他飛快的跑過去,用盡全力将墨雨攬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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