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欲得君王回一顧

既是要尋人,那必得從王府下人問起。秦佩雖于這內宅的陰私純然是個門外漢,但刑部主事官威仍在,收拾這些公公嬷嬷倒是綽綽有餘。

他端坐正堂,一雙利眼掃過其中一最拿腔作調的嬷嬷,冷聲道:“你便是孫李氏?”

孫李氏叩首:“正是民婦。”

此人原是林貴妃的陪嫁丫頭跟着入宮,後來配了王府的管事,又伺候着軒轅晉長大,俨然是王府的半個主子。宰相門前七品官,孫李氏對秦佩這麽個區區六品主事自不放在眼裏。

秦佩冷笑道:“爾等把納錦姑娘藏去何處,還不速速道來!”

孫李氏梗着脖子:“一個做繡活的區區賤婢,民婦如何知道她去了哪裏?怕不是勾搭上什麽漢子,淫奔去了也說不定。”

林貴妃宮裏出來的人言辭竟如此粗俗,秦佩不禁蹙眉,細細端詳堂下諸人神色,又想起早先勘察所得,心下卻已有了六分肯定。

多說無益,秦佩幹脆起身,也不看眼珠亂轉的孫李氏,徑直前去軒轅晉處告辭。

“可有納錦的下落?”軒轅晉一見他便焦急道。

秦佩故弄玄虛:“三日之內我定會為你尋到。”

軒轅晉喜不自禁,連連作揖:“此番本王欠你個天大人情,日後要本王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秦佩有些頭痛地止住他:“為了個女子便要去赴湯蹈火,此話若是被有心人聽見,還不知會傳成什麽樣子。”

“也是,也是。”軒轅晉讪笑道。

秦佩瞥了眼天色,“今日殿下召我去東宮,明日又是初一,還有朝參,後日王爺再等我的消息。”

離了雍王府,秦佩又往東宮而去,懷恩公公已在崇文殿外候着,笑着迎上來,“公子可是來了,殿下正在撷芳殿等着您呢。”

為将秦佩與秦泱區別,朝中同僚多稱其為小秦大人,可自知曉舊事,秦佩便隐隐有些排斥。他自認七情不顯,面前這公公卻不知何時瞧了出來,從此尊稱他一聲公子,可見其眼色世故。

他是軒轅冕身邊的人,秦佩自然高看一眼,客套道:“下官方從雍王府出來,有些事耽擱了,勞煩公公久等。”

見懷恩目光游移,秦佩知他急切,便向前邁步,懷恩錯他半步,二人便走邊談。

“公公可知殿下在撷芳殿召見下官,為的是何事?”

懷恩壓低聲音:“中宮之位虛懸多年,這采選之事……”

他語意未盡,秦佩卻已懂了。宮內既無太後,亦無皇後,先帝軒轅簡的妃嫔多已不在人世,唯一健在的趙太妃正在臨淄王府安養晚年,偌大宮內就連個掌鳳印的妃嫔都無,這采選的事情又由誰來主持?

“林貴妃位次最高。”秦佩淡淡道。

懷恩笑而不語。

林貴妃之位都是母以子貴,沾了軒轅晉的光得來,她出身小門小戶,向來行事謹小慎微,哪裏有膽子給元後所出的東宮太子選妃?

一路無語地穿過太液池畔的重重回廊,夕照之下的撷芳殿不似未央宮般恢宏,竟有幾分南地的纖巧精致。

“以環。”

秦佩疑惑望去,卻只見空蕩宮室,哪裏有軒轅冕的人影?

又是陣輕笑,秦佩這才留意到有厚厚帳幔垂在殿內,暖風吹動層層輕紗,高挑身影若隐若現。

勾起唇角,秦佩漫步上前,猛然挑開帳幔。

暮光刺眼,軒轅冕眯起眼睛粲然一笑,挽過他的臂膀,将他往裏一拉。

帳幔複又落下,懷恩在外侍立,再聽不見半點聲息。

帳裏別有洞天,擺着一張矮幾,兩個蒲團,矮幾上還放着茶水蜜餞。帳外春光正好,正是波光潋滟的太液池。

“這是?”

軒轅冕這才放開他的手腕,苦笑道,“昨日孤接到父皇來書,暗指我等敷衍塞責,應付采選之事。他老人家命我們好歹留意留意,若實在無中意的再行推脫。這不,他命林貴妃布置了這撷芳殿……”

似是印證他所言,隐隐地有莺聲燕語傳來,秦佩挑起帳幔一看,只見無數宮裝麗人自曲折回廊款款而來。那回廊本就浮于水上,這些閨秀又都着華冠麗服,長裙拖曳,遠遠看去恍如踏波而行一般。

“誰是赫連小姐。”秦佩淡淡看了許久,忽而問道。

他向來冷情,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竟也會關注采選之事,軒轅冕先是一愣,後展顏笑道:“怎麽,以環想當仲祺的姐夫?”

“赫連家的門第,臣如何高攀得起。赫連小姐那般的人物,非龍子鳳孫不可。”

秦佩的眼光逡巡,最終頓在一個俏麗佳人面上。就連他這般百般挑剔之人也不得不承認,那女子嬌俏不失端莊,爛漫中又透着些氣度,确實配得上皇子妃之位。

軒轅冕順着看過去,不置可否,“以環好眼力,那女子與仲祺有幾分肖似,看來便是了。”

赫連小姐似乎呼聲極高,隐隐在衆采女中有衆星拱月之勢。不知是得了誰的授意,采女們拾階而上,沿着拱橋游賞蓬萊池時,一陣大風襲過,赫連小姐手中一個不穩,羅帕便随風飄落,好巧不巧便落到撷芳殿之外。

“殿下?”不知為何,秦佩心下一輕,似笑非笑地盯着軒轅冕,本就比常人瞳色淺些的眸裏如剪秋水,竟将那悠悠煙水都比了下去。

軒轅冕心中一蕩,在他耳邊低聲道,“倒是個心大的,依以環看,孤該給她這個體面麽?”

他靠的太近,秦佩雖不愛與人親近卻又不舍他身上清雅熏香,一時間有些無措,支吾道,“殿下自有主張,何須臣下多嘴?只是這佳人青眼卻是難得,又是赫連小将軍的胞姐,殿下還得注意分寸才是。”

軒轅冕笑笑,“穿紅挂綠,花枝招展,橋上的那些女人個個都想鳳儀天下,巴不得早些嫁入東宮,孤繼位後封個後再生個太子。”

他眼中厲色閃過,“若是孤再是個短命的,那便更好,直接來個太後臨朝,讓她們的父兄輔政……”

他言語實在偏激,秦佩剛想辯駁,就見軒轅冕低聲對帳外的懷恩交待幾句,懷恩又吩咐下去。

一隊宦官捧着茶盞瓜果魚貫而入,一雙雙髒污木屐自那霞绡羅帕上踩過。

零落成泥的,又何止羅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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