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不同桃李混芳塵

“你便是納錦?”她氣勢洶洶,秦佩卻不以為意,雙手攏在袖中,閑閑問道。

納錦一見是他,更是忿忿:“是你!”

除去今日,秦佩與這納錦只見過兩次,一次是在江南繡莊,她與軒轅晉初見之時,他在一旁看熱鬧;還有一次便是林貴妃壽宴,軒轅晉在那邊花團錦簇,展盡少年風流,納錦看着莺莺燕燕醋海生波時,他卻被奉為上賓,坐在太子身旁,依舊看着熱鬧。

故而若說納錦對他存着半分好感,秦佩自己卻也是不信的。

秦佩點頭:“見過納錦姑娘,下官此番雖是奉王爺之命而來,卻不是來當說客的。”

納錦自顧自回身,将屋內已被熏得奄奄一息的桑蠶一篩一篩地搬出來。

懷志看着不斷蠕動的蠶蟲,打了個哆嗦,往後退了一步。

秦佩不動聲色地斜睥他一眼,端詳那桑蠶許久,頗有幾分不确定,“瞧這品相,莫不是天蠶?”

納錦瞥他眼,不情願道:“想不到你一個酸腐官老爺盡也有些眼裏,莫不是信口胡謅吧?”

秦佩心下松了口氣,面上卻是光風霁月,“在下歷來奉行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早年于衡陽游學之時,更曾親事農桑之事。不過這天蠶乃是稀奇之物,在下只是聽過些典故,真正得見,今日方是首次。”

納錦已有七八分信了,面色也緩和下來,淡淡道,“若是軒轅晉讓你來當說客那就免了,你徑自回話說你未尋着人便是;而若是什麽貴妃嬷嬷公公來勸你讓我做什麽侍妾,你大可立時回去,便說我納錦已然曝屍荒野,也省的他們惦念!”

秦佩勾起嘴角:“所以若是三媒六聘許你個正妃之位你便應了?想不到小小年紀,心倒是挺大。”

納錦蒼涼一笑:“大人這般目下無塵的官老爺世家子弟,如何知道所謂下品人的悲苦。我縱然不過是個尋常繡戶女,卻也讀着女則女戒,學着忠義廉恥長大,寧做窮人妻,不做富人妾的道理自也省得。我與王爺毫無可能,一開始我便曉得,也從未肖想過。這般的帝子,于我這等市井小民本就如同天上明月,雲中樓閣。可你們皆認定了是我不守婦德、勾引王爺,想去攀那高枝,可曾聽過我半句辯白?”

秦佩負手立于原地,不知為何想起那日在禦街赫連仲祺對自己的污蔑輕視,嘴唇微啓,最終還是将原先的猜疑責難咽了回去。

納錦深吸一口氣,顫聲道:“是他軒轅晉先招惹我的,我自知高攀不起,時時躲着他,可人家是雍王,他想見個在府中做繡活的繡娘,那還不是輕而易舉?可恨那些下人,若王爺當我是個玩物,便上趕着将我往王爺那送,恨不得直接收進房裏去,可若王爺對我動了真心……”

秦佩蹙眉:“你言語間對王爺頗有怨怼,難不成王爺所說兩心相許竟是假的?王爺他曾逼迫于你?”

納錦垂頭不語,過了半晌搖搖頭:“人心都是肉長的,王爺對我那般好,就算是塊石頭都會捂熱。只是我與王爺注定今生無緣,還請大人回禀王爺,就說我意已決,請王爺不用再挂記納錦,納錦自會過得很好,日日禱祝王爺福壽無極、永享尊榮。”

秦佩頓了頓,忽而悠悠道:“他們這般的出身,永享尊榮已是注定的,可若是要平安喜樂,那可比尋常人家還難些。如今我只問你一句,就算是王爺願意大紅花轎以正妃之禮迎你過門,你應是不應?”

納錦凄楚笑道:“大人怕是還以為我是那些糊塗的,小女子雖然稚齡無知,可也聽其他姐妹們提起那些大宅中事。有情人山盟海誓,生死不渝,那是因着彼此間方方相識相知相許,新鮮勁兒還未過去,憑那一顆真心,什麽艱難險阻都闖得過,什麽刁難摧磨都忍得下。可時日一久呢?他人的閑言碎語,天家的步步相逼,而到了那時又早已容顏逝去,嬌憨可愛成了粗俗鄙陋,伶俐聰慧成了尖酸刻薄……與他其他兄弟府裏那些名門閨秀世家女比起來,家裏這個可不是相見生厭?那時他還會剩下多少真心?”

秦佩沉吟不語,納錦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想不到這納錦小小年紀心竅卻是通透得很。他依舊籠着衣袖站在原地,似是斟酌該如何開口。

“非要我把心都剖出來,你才會信我麽?”

馬蹄疾疾而來,軒轅晉從馬上躍下,險些就是個踉跄。

納錦以手捂唇,珠淚俨然流了一臉。

之後的卿卿我我、情情愛愛,秦佩既不便看,亦不想看,便幹脆向王府仆從交待一聲,策馬回京。

“秦大人,且慢!”

還未走出一裏地,就見懷志公公趕了上來,氣喘籲籲。

秦佩挑眉:“此事已了,人亦也找到,王爺還有何吩咐?”

懷志讪讪笑道:“王爺此時自是無暇他顧,只是奴婢有一事不解,想請教大人,之後若是王爺問起,奴婢也好回話。”

軒轅晉素來是個不省事的,對刑案之事又極是好奇,此事涉及納錦,他自是會打破砂鍋問個明白,懷志的顧慮,秦佩亦是明白,于是他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大人是如何知道這納錦藏在此處的?先前納錦姑娘留書,說她回江南故地,為何大人不從官道尋起呢?”

秦佩失笑:“你道本官是傻子麽?納錦失蹤未過三日,王爺便來尋了下官,先前卻将整個長安翻了個底朝天,更有人在四門守着,若有行跡相類的同齡女子,自是會好生盤問,她哪裏逃得出長安?”

懷志回想起那幾日的雞飛狗跳,不禁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秦佩又道:“何況,這納錦少女心事,到底餘情未了,此刻自是在焦心傷情,還未必下得了那個決心遠走天涯。至于為何在此地……”

秦佩還未來得及說完,卻又見煙塵乍起,數騎狂奔而來,打頭的便是軒轅冕那名喚恨狐的侍衛長。

“殿下急召,還請秦大人速與在下回宮!”

到了路上,秦佩才從恨狐口中得知——竟有秀女死在了撷芳殿,數人親睹了兇犯,竟是赫連雅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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