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內中殘火獨遙遙

一路疾馳,秦佩被颠簸得暈暈乎乎的腦裏如今只有一個想法:待此事了了,他日必須得去大報恩寺燒柱高香。

好不容易到了東宮,待小黃門将馬牽走,秦佩又跟着心急如焚的恨狐一路小跑向着內殿而去,直跑的氣喘籲籲,一口氣險些上不來。

“秦大人。”還未進殿,裴行止便已在門口等候。

他如今雖只是個無品無級的東宮謀士,寡寡淡淡一席青衫卻也難遮去世家子弟如春風拂柳般的雍容氣度。

秦佩低聲問他:“殿中還有何人?殿下何在?”

裴行止一聲輕嘆:“殿下正在中樞那邊和幾位宰相商議春闱之事,分身不暇。先前懷恩公公來傳過殿下口谕,只有兩字。”

秦佩不假思索:“秉公。”

裴行止微微一笑:“殿下曾說世上只有秦大人一知己,秦大人果不負此名。”

秦佩卻面色一凝,打斷他的寒暄,淡淡道:“死者是誰?”

“戶部左侍郎李思齊之女,閨名李婉娘。”一瞬的錯愕後,裴行止才若有所思地繼續道。

秦佩蹙緊雙眉:“莫名其妙被害,矛頭又直指赫連小姐……難不成曾有風言說這李婉娘會雀屏中選?”

裴行止苦笑:“此事說來話長,先前司天監那袁老頭曾算了一卦,說這李婉娘命格清奇,若能活過二八之年則必為閨閣女子中至尊至貴之人。”

“這流言是何時傳出來的?”

“不過十日罷了。”

接着兩人在廊下默然肅立許久,直到秦佩輕聲道:“裴公子,以後那般恭維之語再不必提。我這般的庸人哪裏配當什麽伯牙子期,說起知音,你與殿下皆是人中龍鳳、一時之選,自是領悟得高山,參透得流水。”

裴行止張嘴還欲說話,秦佩搖搖頭:“殿下的想法我又如何能懂?既不擅陰謀陽謀,更不通朝事國事,唯一所長不過刑訟這般的微末小技,恐怕也只有這般晦氣的時候才能為殿下分憂了。”

他向來不假辭色,冷面冷語,此番一段剖白來的實在莫名其妙,裴行止不懂他的用意,只好陪着他垂手幹站着。

秦佩笑笑:“傷春悲秋傷春悲秋……我與他人不同,越是風光妩媚、春和景明,我越是無法開懷,總覺得一顆心落不到實處。”

裴行止留意他神色,亦輕聲笑道:“物傷其類麽?雖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大人可知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就算是天下至尊,權柄謀略玩弄得再爐火純青,城府心機再深不可測,最終往往都敵不過一個字……”

“哦?”秦佩目光游移。

裴行止微微躬身:“天機不可洩露,大人尚未弱冠,怕是難以參透,可總有日機緣到了,大人自會知曉。”

說罷他做了個手勢,小黃門便推開殿門。

秦佩一看,裏面正吵得熱火朝天,大理寺刑部禦史臺三司會審不談,甚至連禮部與宗正寺都派了官吏旁聽,簡直是繼踏馬案後的又一大盛事。

秦佩與裴行止對視一眼,悄悄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坐定。

“此事定與那赫連小姐脫不開幹系,她癡戀殿下,觊觎太子妃之位早已人盡皆知,此番定是聽了司天監的傳言,才痛下殺手!”說話的是禦史中丞,與李婉娘之父戶部李侍郎乃是同科進士,自然同聲同氣,憤慨不已。

刑部侍郎劉缯帛亦列席其中,聞言蹙眉道:“還未開始調查便下這般的結論,是否言之過早?”

“那可難說,宮禁內苑好端端地竟死了個采女,對兇嫌是誰還一籌莫展,若是此案不破,你讓太子殿下與後宮諸位娘娘如何安枕?”說話的是大理寺少卿蘇誨,似乎還是早已覆滅的蘇黨子弟,許是出了五服,當年才堪堪躲過流刑。從世家子弟到罪門之後,難怪如此陰陽怪氣。因着職司相類,常與刑部不死不休,又素來蠻不講理,平日裏就連争強好勝如劉缯帛也不願與之争鋒。

禮部侍郎胡子都快被揪禿了,滿面愁容,口裏連道:“罪過罪過,孽障孽障!”

秦佩眼觀鼻鼻觀口,緘默不言。

此事着實詭異,就算死的是個參加采選的官宦良家子,也不至于勞煩各部侍郎少卿不去坐堂辦公,卻聚在東宮打嘴仗吧?

“秦佩,”劉缯帛留意到他,“此事我與諸位大人皆是一知半解,你平日常在東宮行走,又曾與赫連仲祺有過口角,想來到底也必比我等知曉得多些。你可有想法?”

“哦,如此看來他嫌疑甚大了?”蘇誨輕哼一聲,“常在內苑行走,又與赫連家有隙,借刀殺人也不無可能,只不過不是借了赫連小姐的刀殺了李婉娘,而是借了李婉娘一條命,想置赫連家于死地。”

秦佩聽的青筋暴起,正欲跟他理論,卻見劉缯帛苦笑道:“晏如兄慎言,劉某可為秦佩作保,此事與他絕沒幹系。”

蘇誨随手擺弄自己赭紅官服袖口,淡淡道:“你倒是護短得緊,說都說不得了。”

秦佩目瞪口呆地看着劉缯帛讪讪一笑,竟親自給蘇誨添了茶水,還做了個揖,而那蘇誨也就真的緘口不言,仿佛方才大放厥詞的不是自己似的。

見秦佩滿臉呆愣,那和事老般的禮部侍郎笑眯眯道:“同科進士到底是交情深些,難怪孔禦史此番如此大動肝火,我看不如就讓秦小友來調查此案,既是他職責所在,又可洗清嫌疑,豈不是一舉兩得?”

衆人左右看看,最後還是劉缯帛道:“茲事體大,秦佩你可要勉力。”

本就是看個熱鬧,最終卻攬了這般難為的差事一件,秦佩邊想着得空便去燒香,邊向暫時羁押赫連雅娴的宮室步去。

這宮室名為清輝殿,一聽名字便是個幽幽清清的冷宮。門外有兩三個小黃門瑟瑟縮縮地站着,除此之外,每隔三五步便有禁軍把守,想來就算以赫連仲祺的身手,怕也是劫不出人去。

一間極小的廂房,點了盞孤燈,窗棂上映着個女子身影。

雖是窈窕,到底寂寥。

秦佩負手而立,身手的黃門高聲唱道:“刑部主事秦佩奉命查案,勞煩赫連小姐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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