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杏花零落香紅謝

那人睡得正沉,不知夢見了什麽,秀氣的雙眉蹙得死緊,一雙水潤薄唇微啓。

反反複複都是那句——“以環莫走!”

秦佩的心裏卻是一顫,抿住雙唇,匆匆過往數年間歲月如浮光掠影般在腦中掠過,先前刻意回避的疑慮不解、心襟搖蕩此時攤開在如洗月光下,排山倒海的苦意散去,竟是一片清明。

他緩緩俯過身軀,在軒轅冕耳邊低聲道:“殿下若留,佩便不走。”

不知是否聽見他的呓語,原本被夢魇住的人霎時便安靜下來,呼吸亦開始變得清淺。秦佩輕輕笑笑,伸手撫上他的眉心,見他神情慢慢舒緩,禁不住悵然一笑。月色撩人,秦佩卻只覺得一派悠然,無邊清淨,不由側卧看着滿室清光,低聲呢喃:“長安長安,惟願長安。”

可惜在這個多事之春,秦主事的對月祈願注定落空。

“長安長安,簡直難安!”秦佩在刑部對着陳忓一陣抱怨。

陳忓也是臉色青灰,“沒完沒了了……我說不如此案還是移交大理寺罷,橫豎他們平素就喜歡這種家長裏短、三姑六婆的案子。”

回想起那日在東宮商議此案時的情景,秦佩搖了搖頭:“還是算了,我覺得咱們侍郎和蘇少卿交情匪淺,咱們撂擔子只圖一時痛快,只怕到時候反而侍郎大人不好做人。”

陳忓捂腮,被煩的牙痛,恨恨道,“我說這勞什子采選就該廢了!”

“行了!”劉缯帛由後堂步出,對秦佩道,“雖只死了個守門的宦官,可到底事情出在宮裏,秦佩你還是親自走一趟,這個節骨眼上,這宦官必與先前李婉娘之案頗有牽連。”

雖興味索然,秦佩還是起身,恹恹道:“下官遵命。”

死了的小黃門名叫李忠,是個尋常的不能再尋常的宦官,若說此人有何不凡之處……

“哦?當真如此麽?”秦佩輕叩案幾,沉吟不語。

尚衣局直長恭敬道:“不錯,這個李忠自小入宮,和其他宦官一同在忠義堂讀書,因學問不錯,人又機靈,奉禦大人當年便親自将他選入殿中省。”

秦佩兀然擡頭看他:“此人的職司可與妃嫔或是采選有關?”

“此次采選,除去貴女們從各自府上帶來的衣裳,采女們身上所着均由李忠安排。”

秦佩笑笑:“這當真是個好差事。”

說罷,他瞥了眼在一旁奮筆疾書的陳忓,“話問完了,咱們也便不叨擾了。直長大人留步。”

一出尚衣局,秦佩便淡淡道:“這李忠多半是個冤枉鬼,采女案一破,這個案子也便破了。”

“可這個采女案千頭萬緒,目前嫌疑最大的仍是赫連小姐啊。”陳忓愁眉苦思。

秦佩冷哼:“既是千頭萬緒,不如這樣,你我二人各帶幾名小吏,咱們分頭行事。我去義莊看那李婉娘的屍首,這裏有個單子,你照這個單子找那些采女挨個問話,雖說上面大多都是養在閨中的大家小姐。可最毒亦是婦人心,切勿輕敵,切記切記。”

陳忓噗嗤一聲笑出聲來:“論起歲數,我比你還虛長幾歲,孩子也有好幾個了,這些我省得。不過秦兄,你尚未婚娶,為何對‘最毒婦人心’之事如此心有戚戚?可是曾被哪家的小姐誤過?”

秦佩怒瞪他一眼:“胡言亂語!”

說罷便甩袖向着義莊去了,陳忓在背後偷笑,心道:“看秦狀元這樣,可不就是情窦初開不明所以的懵懂狀?”

義莊森冷,除去幾個衙役奉命看守外,竟還有幾個李家的忠仆,想來是李侍郎遣來看顧愛女屍身的。

秦佩身後下人出示了刑部的文書,向李家下人拱了拱手,便命人掀開裹屍布。

李婉娘已死去三日,好在仍是初春,屍首并未腐爛,可面上也已出現了青青紅紅的屍斑,而原本姣好妍麗的臉孔如今扭曲發紫,眼珠外凸,舌尖吐出。可不看臉,她的儀态卻格外的端莊,窈窕身形略帶僵硬地平躺,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之上,仿佛并不是躺在幽暗的義莊裏,而是醉卧花陰之間。

正是如此,此情此景才顯得格外可怖。

“仵作何在?”秦佩低聲問道。

有個老頭慢悠悠地走出來,對着秦佩顫顫巍巍地便要行禮,被秦佩止住。

“這李婉娘可是被勒死的?”

不知是否見了太多的死人,老頭只木着臉答道:“回大人的話,這李婉娘項下繩索交錯,又吐出舌尖,面色發青,應是被勒死無疑。”

秦佩蹙眉端詳那屍首片刻,又問道:“她身上可有別的傷痕?”

“并無。”

秦佩又仔細看了看屍身,安撫了李府的下人們幾句,便帶人匆匆走了。

在刑部衙門查了查典籍,又枯坐了會,陳忓才面如菜色地回來。

“如何?”秦佩似笑非笑地看他,“怎麽惶惶然如喪家之犬?”

陳忓坐下,猛灌了口茶,便開始大倒苦水,“秦兄,你是不知道今日小弟的慘狀,那些采女,個個能說會道,邊哭得梨花帶雨,邊能巧舌如簧地将自己摘個幹幹淨淨。當真難問!”

“那個張姓的?”

陳忓從袖袋中取出厚厚幾疊紙,翻了翻,“哦,她倒是個稀奇的,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坐在屏風後頭。”

“可有看到她的神色?”秦佩若有所思,“我讓你帶一二婢女去察言觀色的,你該不會忘了吧?”

陳忓點頭:“不錯,我的婢女回話,說那張小姐一直愣愣地發呆,問到後來滴了兩滴眼淚,手一直在絞着帕子。”

“那她必然知情無疑,我今日便請命讓宮中派人保護她。”

兩人對視一眼,秦佩接過陳忓的紀錄,粗粗掃過,仍覺毫無進展,只覺心中郁卒。

如今并不缺線索,可這些線索如同斷斷續續的點,怎樣都穿不到一根線上。

李婉娘……

李忠……

神色有異的張小姐……

采女、尚衣局、勒死……

秦佩沉吟片刻,取出一張上好的生宣,又尋了根最細的羊毫,在紙上細細描摹起來。

“來人,将這張紙送去雍王府,就說我秦佩有事相求,請納錦姑娘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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