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忍尋棠棣鶺鴒詩

納錦并未派人回話,她親自來了,帶着軒轅晉。

上次在京郊,秦佩與她只粗粗談了幾句,算不得交淺言深,故而一直以為她是那種清高傲物、孤冷絕塵的奇女子,還曾與軒轅冕私下議論過,出塵到了極致便是矯情;清高到了最後便是作态,身為皇子,生平所見最多便是形形色色的大家閨秀,于情于理軒轅晉都不該好這口才對。

可今日再見,秦佩似乎有些明白,為何那些庸脂俗粉軒轅晉皆看不上,獨獨喜歡這個納錦了。

因這案子毫無頭緒,又趕上每月初十的休沐,秦佩便幹脆辭別陳忓回府歇息。午後慵慵地大睡一場,又換了便服在庭中賞花。暖風拂過,先前親手做的檐鈴在廊下琅琅作響,霎是好聽。

他人雖冷清,私下卻不似清流文人般愛栽些梅蘭竹菊,生怕別人不知自己高潔,搞得府邸裏也蕭瑟無比,活像靈堂墳地。于是将位于永興坊的府邸搞得花團錦簇,雲蒸霞蔚。譬如此時,牆角粉桃紫藤争豔,池邊又有蘭草吐芳,秦佩閑坐的小亭邊上更是栽了一圈垂絲海棠,徑自開得爛爛漫漫。

秦佩手執玉杯,喝着先前從東宮要來的西域貢酒,眯眼看着天上流雲,将那詭谲的兇案人心都抛擲腦後,說不出的惬意。

可偏偏就有大煞風景之人,偏偏還無比理直氣壯。

“秦大人,虧你還是個狀元,畫的圖樣誰看得懂?”

美人穿花拂柳而來,應極為賞心悅目,倘若她不是灰頭土臉、柳眉倒豎的話。

軒轅晉在她身後亦步亦趨,春風滿面,想來這些日子美人相伴,過的極是潇灑。

秦佩放下酒杯,揉揉額心,嘆道,“秦某雖不敢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也自認于丹青之道略有所得,敢問納錦姑娘,秦某這圖樣怎麽就不堪入目了?”

納錦在他對面坐下,“先前算我欠你個人情,此番還了你。我知曉你在查采女案,我與這案子也沒什麽牽連,到底想知道什麽,你可以盡管問,我自會幫你。”

“正是,秦大哥你與我們之間何必如此見外。”軒轅晉笑得牙不見眼。

我們……

秦佩瞥了他一眼,對他那種有情飲水飽的模樣頗不以為然,“王爺既領了雍王爵,遙領州牧,便該專心朝政為殿下分憂才是。何必分心于刑獄這般微末小技?”

軒轅晉也不惱,笑眯眯道:“皇兄自有翻雲覆雨經綸手,天下有他一人足矣,小王只要不添亂,他也便謝天謝地了。”

秦佩心道你還有些自知之明,目光卻移回到納錦臉上,只見後者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已有些不耐之色。

“實不相瞞,那采女是被人勒死,這圖樣畫的便是那繩索。”

納錦若有所思,又道,“大人要是不介意,民女想帶些繩結前去義莊比對。”

秦佩有些訝異,畢竟女子不比男子,對死死生生、血肉模糊之物總歸有些恐懼。就連軒轅晉當年鬧着要去勘案,只跟着去驗屍過一次也再不肯去,納錦竟還有這般膽識,倒是讓他刮目相看了。

事不宜遲,秦佩放棄了休沐,親自帶納錦去了存放李婉娘屍身的義莊,納錦二話不說地進了,而軒轅晉只憑欄而立,幽幽嘆息。

秦佩挑眉:“雍王有何事要差遣在下?有話便直說罷,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軒轅晉擡眼幽幽地掃了他一眼,繼續嘆息,很有幾分深沉。

秦佩不耐,轉身欲走。

“秦兄留步!”軒轅晉腆着臉抓住他的袖子,“最近小王和皇兄難免有些口角,想請你說和說和。”

秦佩蹙眉看他,低聲道:“人立于世,哪裏有事事順心如意的?就如你父皇、皇兄,也各有各的情非得已,無可奈何。你何必逆着他們,事事争個長短,還不如退一步,再尋他法。”

“你又知道是何事了?”軒轅晉抿唇,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臉孔面無表情,那剎那竟讓秦佩想起了他的兄長。

秦佩站在他身側,一起看着闌幹外的重重宮城,繼續道:“骨肉至親,你皇兄不管讓你做什麽,多半也是為了你好。譬如你的婚事……”

軒轅晉冷笑:“我知道,他們想讓我在這次采選裏選個高門大戶的世家閨秀,以後好成為我的助力。可我便不明白了,人為何要和那牲畜草木般分三六九等、高低良莠?母妃亦出身于小戶人家,可她待我至親、侍君至誠、為人至善,我可看不出比那些大家小姐差去哪裏。若要說出身高,先前父皇的史皇後、蘇貴妃,誰不是宰輔之女?還有皇長兄的母妃周貴妃,難道又是什麽良善之輩了?”

秦佩輕咳一聲:“為尊者諱,為親者諱,雍王慎言!至于你與殿下之間的事情,我自會說和,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兄長,我想殿下必會體會王爺的一番情深。”

軒轅晉面露喜色,笑道:“我就知道秦兄疼我,若你當真是我兄長,那該多好。”

秦佩聽聞只覺心中泛苦,軒轅晉只道他全盤為他打算,又哪裏知道他秦佩的險惡居心?而如軒轅冕那般不肯退讓,不惜兄弟生隙,恐怕才是真的棠棣情深,用心良苦罷?他猛然覺得自己仿似一個小人,要去挑撥別人兄弟……

納錦匆匆忙忙由義莊步出,她鵝黃羅裙早被塵土染成污灰,面色雖白卻神采十足,仿佛讓這迷霭中的九重天闕都變得鮮活起來。

“秦大人,那繩索原先應是個盤長結!而且我看那布料怕是绫绡!”

秦佩愣了愣,納錦神情嚴肅,不似說笑,便笑了笑:“納錦姑娘辛苦,從此便不欠秦某什麽了。”

納錦亦對他笑笑,随即便扶着闌幹,大吐起來。

軒轅晉心疼不已地攬着她,時不時埋怨地瞥秦佩一眼,面露指責。

一個嬌花般的姑娘為了還他人情為他查案,對着早開始腐爛變臭的屍首摸索端詳了半天,秦佩亦有些赧然。

挑撥離間……總比壞人姻緣的好。

秦佩看着軒轅晉為納錦擦去嘴角的穢物,又小心翼翼地親自端水給她漱口,心裏淡淡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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