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別有幽愁暗恨生

別過雍王與納錦,秦佩攏着袖口,漫不經心地走回義莊,李婉娘的屍首已被她府上的下人妥帖收好,仔細蓋上素白绫羅,又有仆從與看守低聲打着商量,無非是“既然已驗過屍,還是入土為安罷”、“都快到頭七,也應讓我等好好祭奠”雲雲。

秦佩抿了抿唇,向仵作點點頭,便被帶去另一處屍床前。若以客棧論,那戶部侍郎之女李婉娘的停屍床怕是天字一號的上房,而看門宦官李忠身下的怕就是最低一等的通鋪了。

秦佩忍着惡臭掀開草草纏着的裹屍布,不由一怔,随即怒道,“李忠死相如此蹊跷為何無人來報?”

仵作戰戰兢兢道:“回禀大人,只因我們尚未查明此人為何種兵器所害,不敢妄加推測,這才有所拖延。小人本是想查閱典籍,待十拿九穩之後再向大人禀告,絕非小人有意……”

“行了,”秦佩面無表情地看着早已面目全非的屍首,冷聲道,“不用查了,本官這就可以告訴你。這種利器,便是鳴镝。”

話音未落,原先如洗碧空、萬裏豔陽均被陰雲遮蔽,秦佩蹙眉仰頭,呢喃道:“這下麻煩了。”

暴雨如瀑,整個長安城猶如洪荒巨獸般蟄伏着,伺機而發,仿佛可随時将這一切混沌黑暗吞噬。

剛過戌時,秦佩便在桂宮正殿坐定,等待軒轅冕回宮。

“孤之大過,讓以環苦等。”将近子時,軒轅冕方帶着津津濕氣歸來。這雨怕是來的突然,他雖着了蓑衣,但仍濕透了一身錦衣,熨帖在他瘦削身軀上,竟顯出幾分英挺,不似平日文弱。

見秦佩一言不發地打量自己,軒轅冕低頭一看,笑道:“倒忘了以環是個禮數周全的,孤理應梳妝熏香後才過來拜會才是。”

秦佩低聲道:“風大雨狂,殿下路上怕還是受了些風寒,還是先用些姜湯罷。”

軒轅冕側頭看他,自上次桂宮抵足而眠後,不知是刑案難斷,還是庶務纏身,秦佩便來的少了。朝堂上見了,或是偶有召見,也均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他本就面容冷清,如今常垂着頭,更是不辨喜怒。

軒轅冕換上宮緞中衣,一把攜過他手,向後殿步去,邊笑道:“以環,孤今日得了個好酒,正想宣你,你便自己來了,當真是心有靈犀。”

秦佩被他拽的一個踉跄,壓低聲音:“殿下說完,臣卻有要事相禀。”

他手臂僵硬,似是抗拒,軒轅冕面上的笑意斂了斂,“好,今日你我君臣抵足而眠!”

進了內殿,軒轅冕摒去下人,淡淡道:“可是有什麽蹊跷?”

秦佩待他在榻上卧定,方在榻邊階下長坐,“那小宦官死的蹊跷。”

軒轅冕卻不想聽,随手指了指榻邊案幾。

案上空無一物,唯有一尊頸項修長的小壺,似以水晶或是琉璃制成,內有绛紅的黏稠汁液,酒香醇馥。

“蒲桃酒?”秦佩挑眉,“應是他人所贈吧?”

“哦?”軒轅冕笑笑,“以環又是從何而知?”

秦佩酷肖其父,在朝中官場號稱千杯不醉、萬觞不倒,見此美酒心內多少有些按捺不住,:“殿下素喜白瓷,若是外藩進貢,必會探聽殿下喜好。殿下富有天下,又哪裏會為區區一壺好酒欣喜?臣料想不過是因着贈酒之人,殿下高看幾眼罷了。”他話鋒一轉,“殿下若欲品鑒,臣願為酒正。”

軒轅冕見他不時偷瞄酒壺,卻硬是裝的滿面肅然,不由好笑道:“你我兄弟,何分彼此。但凡是孤的,想要便拿去。”

秦佩道了謝,取了軒轅冕常用的玉璧底白瓷酒杯,淺淺地倒了兩杯。

“這蒲桃是父皇與相父在終南山親手所植,孤又托趙相釀成,”軒轅冕斜倚在榻上,點漆目中滿是迷蒙悵惘,“縱覽九州,怕也找不到比這更貴重的酒了罷。”

殿外大雨未停,砸在殿頂有如擂鼙擊鼓,秦佩晃晃手中酒壺,醺然道:“整個九州也無比殿下更貴重的人。”

軒轅冕輕笑道:“當日萬州渡口相遇之時,孤可未想到冷面冷心的秦以環竟也成了個口蜜腹劍、慣于溜須拍馬的小人。”

秦佩擡眼看他,許是浸染了酒意,一雙淺褐眸子光華竟勝過手中七彩琉璃,“臣方才所言,字字發自肺腑。”

語罷,秦佩便再不看他,自顧自淺酌。軒轅冕托腮凝視,聽着一夜風雨,将那朝堂上的紛紛擾擾暫且都抛到九霄雲外去。

“你我相識已有兩年了罷……可孤卻總覺得你我才初初相遇。”軒轅冕忽而開口道。

秦佩并未看他,可軒轅冕的眉目早已在心內描摹得清清楚楚——遠山般的眉,鳳凰般的眼,挺直的鼻梁,還有水潤削薄的唇……他時不時會想,自己對軒轅冕這個人到底知曉多少,怕是還不如裴行止罷?自己的脾性底細,軒轅冕恐怕早已一清二楚,而自己于他,是除兄弟外可以談天說話的玩伴,身世不詳的世交之子,還是別的?

無聲之處別有幽愁暗恨,窗外驟雨亂了幾人愁腸。

兩人靜默而坐,各懷心思。

幾近透明的白瓷映着葡萄美酒,杯壁上雕着的暗紋昙花在赤紅波光裏浮動,竟如帶血一般詭谲。秦佩恹恹地放下酒杯,卻被面前放大的臉孔驚住。

軒轅冕不知何時竟離了床榻,半撐着身子看他,一雙鳳眼裏滿是專注,秦佩看着自己在他眸裏清晰可見的倒影,呆愣過後,不知為何心裏竟是一痛。

“以環……”軒轅冕似是低語,又似嘆息,“孤常在想,你終日裏究竟在想些什麽,與孤坦誠相見,當真有那麽難麽?”

秦佩對上他的眼睛,定定地與他對視許久,終仍是幹澀道:“臣不過是在想……那看門的宦官李忠竟是死于鳴镝。”

軒轅冕眼裏的光彩霎時熄滅了,淡淡道:“是麽?”随即整整衣襟轉過身去。

秦佩抿唇,輕聲道:“酒壯慫人膽,也罷,……”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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