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周宗蘭很快就被女兒的躺平言論說服了。
沒辦法,對方太強而己方太弱,優勢在人家,不同意能怎麽樣?
如果對方是個卑劣的“神”,他有萬千手段對付她們一家人。
相反,若對方确實沒有惡意,那他們的過于小心則會錯失圓圓的機會。
只是借緣是兩個人的事,女兒這般堅決,那小郗呢?
他願意冒險嗎?
米秀秀卻不懷疑:“他會願意的。”
她看得出來,郗孟嘉其實很疼圓圓。
或許還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夠細致,但他真正接受圓圓是他女兒的事實,在這方面他遠遠比自己更坦然。
周宗蘭“嗯”了聲,拿出桃酥喂到圓圓嘴裏。
小丫頭開心地眯了眼,模樣可愛。
“謝謝外婆,圓圓最喜歡你了。”
渾然忘了兩分鐘前她才說最喜歡“神仙爺爺”。
小家夥被教得很有禮貌。
加之長得玉雪可愛,白白嫩嫩的,跟個雪團子似的,周宗蘭心頓時軟成一片。
原本就對郗孟嘉的觀感不錯,這會兒因着孩子的可愛加持,對郗孟嘉就愈發滿意了。
“如果小郗同意的話,到時候咱們就跟你大媽、二媽她們說,圓圓是你爸以前的朋友托付咱們家照顧的。”
米老三年輕時留過洋,這事別說外人不知道,就連兩個妯娌也是不清楚的。
當年米家對外的說詞是三少爺到外地求學,至于哪個“外地”,倒是沒說過。
自然,放在那會兒的大環境下,地主家的少爺去哪是他的自由,不少底子厚的大家族老早就收拾細軟躲國外避難了。
誰需要跟佃農們交代呢?
而佃農只關注仗什麽時候打完,小鬼子會不會殺進來,大夥兒還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陽,根本不會關注哪幾個人離開了。
所以,拿這個當借口的話,大哥二哥心裏有數,應當不會細問。
只要大哥二哥沒有變現得異常,兩個嫂子不是多嘴的人,也不會覺得不對。
“不過,圓圓在外人面前就不能叫你和小郗媽媽爸爸了,得叫哥哥姐姐。”
圓圓瞪大眼睛:“不可以,就是爸爸和媽媽。”
才不要哥哥姐姐,明明就是她的爸爸媽媽呀。
她小臉繃得緊緊的,兇巴巴的,眼眶裏的淚珠兒轉啊轉,嘴角還沾着幾粒桃酥屑兒,護食似的抱住米秀秀的腰。
把米秀秀心疼地抱着她又親又哄。
一大一小睜着圓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周宗蘭。
知道小孩子理解不了太深奧的事,周宗蘭放柔了嗓音:“圓圓,在家裏你還是可以喊媽媽的,只有遇到不認識的人才喊姐姐。不然,那些人會在背後罵爸爸媽媽的,明白嗎?”
圓圓懂什麽是罵人,聽到這話立馬擡頭看了眼米秀秀。
而後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要爸爸媽媽被罵。”
“圓圓要保護媽媽。”
米秀秀摸着她頭頂的小揪揪,心疼道:“媽,沒事,小孩亂喊人的情況又不是沒有。”
“不至于喊上幾句就怎麽了,他們總不能真以為我躲着跟郗孟嘉生孩子去了吧,況且我的年齡也對不上不是嗎?”
周宗蘭不贊同:“人家當然不可能知道圓圓真是你女兒,但他們會說圓圓這兒有問題啊。”
她指指自己的腦袋。
“咱們家圓圓聰明又伶俐,做什麽給人說嘴唷,也就是在外人面前改改口的事兒,孩子懂的。”
米秀秀:“圓圓這麽小,哪裏懂這些,媽……”
見媽媽和外婆争執,前一秒還委屈巴巴差點流貓尿的小丫頭老成的嘆了口氣。
眉毛鼻子皺成一團,愁得咧,一只手扒拉一個:“哎喲,吵架不好啦,你們都要乖乖噠。”
說完,小胖手還笨拙地摸周宗蘭的臉,摸完周宗蘭的又摸米秀秀的。
端水姿态娴熟得讓人哭笑不得。
“嗯,聽圓圓的,不吵。”
小家夥仿佛明白自己的重要性,擡頭挺胸的,驕傲得不得了。
米秀秀母女倆見狀,又是一陣笑。
晚上,為了避免弟弟回家看見只有上半身的小丫頭,米秀秀便稱自己困了不用吃晚飯,留在卧房哄孩子睡覺。
待圓圓睡着,天也已經黑了,米老三跟郗孟嘉才回來。
米秀秀聽到屋外的動靜,輕輕托着圓圓的腦袋,把她往裏面挪了挪。
下床,蹑手蹑腳走出屋子。
“爸,怎麽這麽晚啊?”她帶上門,輕聲問道。
米飯:“爸去補船了!”
“噓!”米秀秀食指抵在唇邊:“你聲音小點,咋咋呼呼的吵得我腦仁疼。”
“姐,你身體不舒服啊?”米飯狐疑地看她,圍着她轉圈,臉上滿是關切。米秀秀伸手抹了下他額前汗濕的碎發:“沒不舒服,你今天到哪裏野去了?是不是跟虎子他們下海了?”
瞥見弟弟讨好的笑,撥他額頭的手換到他耳朵處,輕輕擰了一圈:“讓你往海裏紮!”
“哎喲,哎喲,姐,我下次不敢了。”
米飯龇牙咧嘴求饒,也不生氣,誰讓揪他耳朵的是他姐呢。
不僅不能生氣,還得哄:“咱們海邊的男子漢,當然要會水了,姐,我游泳技術特別棒,你就放心好了。”
“……”
姐弟倆日常交流完感情,周宗蘭端着飯出來,郗孟嘉則捧着碗跟在後面。
米秀秀一看,臉頰酡紅。
客人在幹活,她跟米飯卻在打鬧,實在太不應該了。
她忙不疊松開米飯的耳朵,上前兩步接住郗孟嘉手裏的碗:“我來吧。”
郗孟嘉沒跟她争,而是自然地,等她托住最底下那個碗後就慢慢松開了手:“小心。”
“嗯。”
沒有任何暧昧的話,也不像別人的對象上門那樣刻意求表現,莫名有種水到渠成老夫老妻的既視感,米秀秀對他的淡定自若簡直嘆為觀止。
她抿抿嘴,将碗擺上桌,努力忽視掉身後那道若有似無的視線。
為了打破這種奇怪的氛圍,米秀秀開始沒話找話:“你也跟着我爸去給漁船做出海檢查了嗎,是不是跟你以為的船只構造上不太一樣?”
郗孟嘉輕哂。
語氣不疾不徐:“我對船舶的了解不過是紙上談兵,以後還需向三叔學習。”
聽到他誇爸爸,米秀秀面上別提多驕傲了。
“那可不,你別看我爸一副老農民樣,其實他懂的特別多,跟學校裏的老師比也是不差的。”
小時候,老師不能解答的問題,她只要回家問爸爸,肯定能得到答案。
這也就讓小小的她心裏漸漸生出一個想法,那就是她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簡直無所不能。
對父親的無限崇拜,讓她特別大膽,輕易不會害怕。
郗孟嘉眉眼舒展,附和道:“确實如此。”
一旁等着挑刺的米老三耳朵豎得高高的,聽到女兒誇自己,嘴角險些咧到耳後根。
待聽到郗孟嘉的附和讨好時,直接表演變臉。
嗤了一聲:“巧言令色。”他在門外洗手,離兩個年輕人幾步遠,聲音又壓得低,除了周宗蘭誰也沒聽見。
周宗蘭瞪了丈夫一眼,沒好氣地拍他手臂:“嘟囔什麽,就等着你上桌吃飯了。”
飯桌上,周宗蘭想到一會兒要說的事,對郗孟嘉格外熱情。
不一會兒,郗孟嘉碗裏就堆成了小山,就連米飯都抱怨媽媽不疼自己更疼郗哥哥了。米老三不明就裏,見狀也頗有微詞:“他那麽大個人了,要吃什麽不會自己夾?”
周宗蘭橫他一眼,随後夾起一塊竹筍擱他碗裏:“這麽多吃的堵不住你的嘴?”
米老三睨她。
給小郗就又是肉又是菜,給他就一塊幹筍子?
還沒成一家人呢,就這麽熱情。以後真成了他們家女婿,媳婦兒是不是得把他供起來呀?
“既不過年,也不過節,今天這菜真是豐富啊。”
“不過媳婦兒,小郗又不是外人,以後來家裏的時候還多着呢,總不能回回都搞這麽隆重吧!”
這話說得,可真是含沙射影了。
周宗蘭哪裏不知道這是丈夫的老父親心思發作了,覺着自家白菜被豬拱了,滿心滿眼挑毛病呗。
正想怼他兩句,就聽米飯猴兒似的攀到他肩上,喜滋滋道:“爸,哪裏隆重了,不隆重啊!你不是講招待客人就不能拿差的糊弄嗎?我喜歡郗哥哥來咱們家作客。”
米老三無語:“……”
這兒子慣會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看來是不能要了。
米飯做着美夢,想着要如何才能讓郗孟嘉常來家裏做客。
完全沒接收到老父親的白眼,徑自樂呵:“咱們家竈上橫梁還挂着三塊熏肉,媽,下次郗哥哥來家裏,能不能取一小塊炖湯呀?”
“郗哥哥肯定也很想吃。”
他咧着嘴,露出缺了門牙的牙洞,滿臉期待。
看得人又好氣又好笑。
米老三曲指給了他一個暴栗:“我看是你想吃。”
米飯:“哎喲!”
米秀秀噗嗤笑出聲,她弟真是個活寶。她咧嘴笑了笑,擡眸間正撞進郗孟嘉滿是笑意的眼底,微微愣住。
見他收回落在米飯身上的視線,朝自己看過來,米秀秀眸光閃了閃,再次揚起笑。
這回換郗孟嘉不知所措了,隔了幾秒,他才慢半拍地回了個笑容。
殊不知兩人一來一往的畫面都被周宗蘭盡收眼底,并且做下了“這倆看對眼”的結論。
這頓飯米飯吃得肚兒溜圓,放下碗後小聲問道:“媽,趙叔家買電視了,我能去看嗎?”
知道趙文斌對不起自家姐姐,米飯說這話時忍不住心虛,為自己拜倒在電視的魅力下感到羞愧。
雖然,六七歲的孩子或許并不能說明白這種自己仿佛正在做錯事的忐忑就叫羞愧難當。
米老三頓時虎着臉:“不——”
周宗蘭卻打斷了他的話,笑眯眯的,小心翼翼的拂去兒子的不安:“當然可以去呀。”
“……真的?”
“嗯,回來記得跟媽說說電視到底有多神奇,多好玩。”
米飯臉上的害怕瞬間化為欣喜:“哦耶!”
“媽,你放心,我這是去探查敵情了,不管電視好不好看,欺負我姐的人我都讨厭。”
他捏着小拳頭,一臉嚴肅。
周宗蘭微笑:“早點回家,知道嗎?”
仿佛接到了組織最神聖的任務,米飯重重點頭:“嗯,保證完成任務。”
“……”那副傻樣,真是沒眼看:“電筒帶上,一定要帶回來啊!”
“知道了媽!”
等小小的身影拎着手電筒消失在茫茫夜色,周宗蘭看着丈夫,一本正經道:“那小子才丁點大,給他那麽大包袱做什麽?別的小夥伴能去,就他不能去,孩子怎麽想啊。”
“咱家跟趙家鬧不愉快是大人的事,你少跟飯飯說東說西,免得他移了性情。”
米老三被妻子說了,立刻認識到不妥之處:“我不是氣急了嘛。”
他其實沒老念叨,也就在兒子面前罵了一回而已。
“這事是我做錯了,以後保證不跟飯飯說那些。”
再三承諾以後會在孩子跟前小心說話,這事才翻篇了。
兩口子的相處模式,米秀秀早見慣了,卻讓郗孟嘉開了眼。
在他的印象中,夫妻間似乎永遠在博弈。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只見到父母任何一方當甩手掌櫃,指望對方全權負責孩子的吃喝拉撒,極少見到米家這種有商有量,特別重視孩子成長的父母。
對大多數人來說,把孩子養活養大似乎就是最稱職的爹媽。
他們甚至可以對很多人炫耀說,家裏再苦再窮也沒把孩子溺死在尿桶,他們做到了為人父母的本分。
至于孩子過得好不好,快不快樂,這都不是他們應該考慮的。他們從來不會問,孩子願不願意來到這個世上受苦,更不會注意到孩子因為什麽而為難,而難過。
在見到米家人相處前,郗孟嘉覺得天下的父母興許都跟自己的爸媽差不多。
盡管存在偏心,但沒讓他餓死凍死,他就應該感恩他們給了自己生命,不該有一丁點抱怨,否則就是白眼狼,就是狼心狗肺。
而在親眼見識米家父母對孩子性格保護的慎重和認真後,他忽然很羨慕。
羨慕米飯有這樣一對真正為他着想的父母。
他們不僅給他穿衣吃飯,在物質上為他遮風擋雨,還在精神世界裏搭了一個阻擋風雨的棚子。
他想,或許他可以向三叔學習如何當一個合格的爸爸。
他希望圓圓也能像秀秀,像米飯一樣,擁有一個快樂的童年,一對疼她愛她的父母。
想到這兒,胸腔裏突然彌漫着一股情緒。
促使他側首看向米秀秀,說出了那句沖動之語:“秀秀,我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好爸爸。”
“……”
男人的眼神真摯堅定,火苗灼灼,好似要把人燙傷。
他薄唇緊張地抿起,耳根到脖子那一片紅彤彤的,仿若喝了幾大瓶老白幹,她恍惚了一下,險些覺得他比之前好看些了。
米秀秀呆了呆,扯了扯嘴角,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只傻傻道:“……哦。”
過了兩秒,她又補了句:“我相信你。”
郗孟嘉雙眼放光,抿緊的嘴唇漸漸咧開,看着有點兒傻。
只眼底的火焰跳動得更加頻繁了,讓人不敢直視。米秀秀咳了一聲,不自在地挪開視線,說起回家時遇到張宏的事。
說到一半,米老三氣得快摔碗了。
周宗蘭滿臉憤怒,郗孟嘉則沉着臉,拿筷子手不知不覺握成了拳頭。
等聽到米秀秀說自己把那三個小流氓狠狠打了一頓,米老三臉上的惱意才稍稍消退,他恨恨道:“秀兒打得好,這種畜生不如的東西就不該活在這世上。”
周宗蘭快意之餘,又忍不住擔心:“放他回去了,他會不會繼續找秀兒麻煩?”
此時此刻,她不得不慶幸女兒天生力氣大,也慶幸丈夫當年堅持讓秀兒跟着幾個哥哥摔摔打打,練那些她覺得用不着的拳腳功夫。
不然,若換成萍萍,還不得被欺負死?
米老三重重哼道:“放心,咱們村每年給公社提供的海貨這麽大的量,憑他家誰當官,就憑村裏給公社創的收,也不可能任由他上門欺負人。”
“秀兒機靈,知道打人就要挑沒人看見的地方打。現在沒憑沒據的,他那個當官的親戚來了也不好使。”
不管在什麽時候,共同利益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基石。
否則,他們三兄弟何苦年年都忙活出海的事,不就是想不摻和村幹部争權奪利的事,也要保住點話語權嗎?
至于借題發揮,找米家的麻煩?
米老三一點也不擔心。
當初老爺子率先站出來支持土改,整個新鄉一大片地方和和平平,沒鬧出木倉戰傷亡,大領導是明确表揚過的,至今家裏還收着他親筆的獎狀。
在特殊時期,獎狀就是米家的保命符。
更別說村裏人要想年底分紅多一點,就得指着他們帶隊,哪會幫着外人對付他們。
說不得還要擋在前面呢。
“咱們貓着不惹事,但事情惹到頭上了,也不要害怕,這天下終歸是要講道理的。”
郗孟嘉依然擔心:“不怕壞人有腦子,就怕是徹徹底底的蠢貨,莽莽撞撞沖上前幹出什麽禍事來。我看秀……”
瞥到未來岳父“和善”的目光,他将秀秀二字咽了回去:“我看米同志這陣子盡量不要出村子。”
沒曾想他一改口,米老三目光更嫌棄了。
啧了一聲。
忽然說道:“秀兒,你大哥傳了消息回來,五月中公社要開始選拔工農兵大學生,不出意外新鄉鎮有10個名額,按照往年的慣例,咱們大隊應該有兩個名額。”
說到這兒,他擡眼看了郗孟嘉一眼。
接着道:“我猜今年和去年的指标差不多,大專生幾名,中師中專幾個,社來社去(不轉戶口,從公社來回工社去)至少兩個。”
“秀兒,跟爸說說,你想去嗎?”
問的是米秀秀,但米老三看的卻是郗孟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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