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米秀秀打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不說上了年紀的長輩們喜歡,在同齡人嘴裏也是贊美之詞居多。

有一兩個不對付的,卻不是什麽深仇大恨,不過是女孩之間的攀比和羨慕罷了。誰讓在重男輕女思想普遍存在的年代,米秀秀确實活得太安逸太紮眼了呢。

成長環境塑造了如今的性格底色——任何事都不會退縮,她只會勇往無前。

就連感情上也是如此。

“我能牽你的手嗎?”

她側首望着郗孟嘉,杏眼清淩淩,透出幾分好奇。

郗孟嘉微微一怔,嘴角下意識往後咧,倒也不扭捏,手遞了過去。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看起來跟別人的手沒什麽區別,頂多就是好着順眼些。米秀秀就是能從這樣一雙手瞧出滿滿的安全感。

她覺得自個兒真是昏了頭了。

居然提出這樣的要求。

米秀秀擡眸看他,就見郗孟嘉微微笑着也在看自己,他的眼神格外專注認真,看得人心跳又快了幾拍。

她心一狠,用力将手塞到郗孟嘉半攤開的掌心,讓本就暧昧溫情的動作平添了幾分土匪味兒,就像跟人賭氣似的。

郗孟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在小姑娘惱羞成怒前,反手用力握緊她。

他畢竟大上幾歲,不至于在這方面取笑女孩子。

若無其事道:“複習得怎麽樣,有把握嗎?”

米秀秀眨眨眼,注意力從交握的雙手轉移到他的話上,保守道:“應該沒問題。”

起了念頭後,她爸特意到鎮上找大堂哥問了考試的事兒。

“大哥也不清楚具體考什麽,他被推薦那會兒還不需要考試呢。或許是這兩年各個大學向中央反映了一些情況吧,從今年開始就改成了推薦和考試相結合。”

事實上,如今推薦跟考試相結合的法子對她更有利。

郗孟嘉垂眸,緩緩點頭,認同道:“如此,确實問題不大。”

擱從前的推薦法子,暗中控票,濫竽充數的肯定不少,甚至有大字不識兩個的睜眼瞎混進工農兵學員隊伍。

這種現象很難杜絕。

尤其是在親戚關系盤根錯節的鄉下,往往比城裏更加嚴重。

米家人确實不少,也小有威望,但在合安村“趙”才是大姓。

就算米三叔幾兄弟帶隊出海,給大家謀利在前,也不可能讓大隊所有人在推薦名額上步步退讓,誰不想家裏出個大學生呢?

否則米家這一輩的男丁各個都算有出息,也不會只有老大一個人走出去了。

今年改為先推再考,經手的幹部就必須多考慮幾重。

——這推薦的人不僅要思想正确,還得分數不會讓他們丢人。

像以往那樣以權謀私,讓自家沒念過幾年書的侄子閨女進大學鍍金的例子委實不好操作了。

“除了知青,大隊能跟我競争名額的人不多。”

她并沒把知青放在眼裏,說道:“你們知青文化水平雖然夠了,但……”

米秀秀蹙眉,旋即淺淺地笑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罷了,時不時還得吵上一架,關系太壞了。社員們對他們不熟悉,誰是誰都不一定認得清楚,到時候不記名投票選出來的未必是你們覺得行的人。”

可別指望鄉親們弄明白誰文化程度高,大夥兒都是憑印象投。

平時與人為善,能跟大夥兒打成一片的人優勢最大。

米秀秀下巴微擡,小眼神得意的咧。

郗孟嘉挑眉,笑笑着拉長語調:“哦,這麽自信呀?”

米秀秀點頭。

那可不!

“你不——”

突然,肩膀被人用力撞了一下,米秀秀悶哼一聲,腳下趔趄。

好在郗孟嘉反應快,趕緊扶了一把。随後就聽“哐當——”一聲,緊接着是鐵皮水壺在地上咕嚕滾動的悶響。

兩人不約而同擡頭,正對上一張木然的臉。

女人神色惶惶,雙目失神,傻傻盯着他倆好一會兒才猛地回過神。

米秀秀:“你走路……”

看着點呀。

女人肩膀瑟縮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着郗孟嘉。

米秀秀心裏咯噔了一聲。

啥情況呀?

這眼神,怎麽說呢,看得人心驚膽戰的。

像落水之人終于見到浮木的欣喜若狂,下一秒就變成救命的浮木不過是海市蜃樓的絕望,随後目露兇光狠狠瞪她,彷如荒野上的孤狼,随時要撲上來撕咬她。

米秀秀接收到她深沉的眸光,吓了一跳,頓時一噎。

“你……沒事吧?”

米秀秀下意識放輕了聲音。

夜色裏,女人忙收回眼神,慌裏慌張撿起水壺摟在懷裏,一聲沒吭。

低着頭小跑離開了。

跑了幾步她扭頭又回看了兩人一眼。

米秀秀蹙眉。

小聲嘀咕道:“好心當成驢肝肺,我們被撞了都沒說什麽呢,她居然瞪人!”

郗孟嘉安撫地拍拍她腦袋,控制住力道,揉了揉米秀秀被撞得生疼的肩胛骨處:“還疼嗎?”

米秀秀搖頭:“沒那麽疼了……”

“這條路經過我家,就到荔枝園,你們今天分了那邊的活兒嗎?這個時節到荔枝園能幹什麽——”

驀地,她腦子裏快速閃過一些細節。

米秀秀臉色倏變。

眸光變化幾轉,她死死咬着唇瓣,心裏瞬間沉甸甸的,喉嚨還有些堵。

“她——”

話音只起了個頭,卻又不知道怎麽說出口。

郗孟嘉疑問:“嗯?”

“……”

米秀秀遲疑,她不确定郗孟嘉看出來沒有,也不知道由自己說破合不合适,頓感為難。

過了會兒,她搖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有點面熟。”

郗孟嘉似乎沒多想,淡淡說道:“朱小蘭,你見過的。”

朱小蘭撞過來時,米秀秀同她眼神發生對視在很短的一瞬間。

整個過程不會超過二十秒,當時郗孟嘉的注意力始終在米秀秀身上,因此并未注意到朱小蘭有哪兒不對勁。

此刻見秀秀臉色凝重,以為她是擔心朱小蘭會把兩人的事說出去,有心安慰。

“怕了?”

米秀秀皺着眉,琢磨村裏哪個男的有可能欺負女同志,對郗孟嘉的話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

壓根兒沒動腦子,只甕聲道:“啊?嗯,你說得對。”

別提多敷衍了。

郗孟嘉挑眉,撓了撓她手指,慢條斯理問道:“想什麽呢?”

米秀秀回過神,下意識又嗯了一聲,說:“嗯嗯……诶,你剛才說什麽呀?”

看來是不怕的。

想通這點,郗孟嘉也不再說什麽。

微微一笑,溫和道:“你站着別動,等我進屋拿手電筒送你回去。”

“不用了吧,這條路我都走了十七年,閉着眼也能走回家。”

米秀秀連忙搖頭,大大咧咧道。

送來送去多奇怪呀!

她送郗孟嘉,郗孟嘉再送她……嗐,讓別人知道了得笑死。

郗孟嘉把她的性子摸得七七八八,沒跟她辯,留下一句“等着”就大步走進院子。

米秀秀看着挺拔的背影,哪能不明白他在想什麽,嘟了嘟嘴笑開了。

****

翌日,風平浪靜。

預想的可能會迎來衆人打量奚落的場面并未出現,朱小蘭對撞見他倆牽手的畫面絕口沒提。

郗孟嘉詫異後就把這事放下了,除了早晚到米家吃飯,大部分時候往返于新鄉鎮跟合安村之間。

米秀秀也問過他到底在忙什麽,每每迎來的是郗孟嘉神秘兮兮的笑容。

只道時機到了自見分曉。

到五月底,萬衆矚目下第一輪推薦名額不記名投票開始了。

大隊部辦公室前廣場上,家家戶戶都來了。

大隊長趙中華跟記分員侯東河站在平房屋頂,身前擺着一張長桌,長桌上放着裝了小紙條的簸箕,一側是寫着符合報名資格的人名。

挺多的,有十來個呢。

知青大院跟本地人一半一半吧。

知青們看到名字,有人欣喜有人失落。

“……咱們都報名了,就選出這麽幾個,我……”

“強龍不壓地頭蛇,大隊長當然幫他們自己人,那群人裏除了米秀秀讀書多點,其他人哪兒符合标準了?”

“是呀,大隊的有五個,他們肯定會投這些人,不會投咱們。”

“王璇跟程向陽就算了,資格老幹活多嘛,邵瑩瑩憑什麽呀?”

“……”

村裏人尚沒質疑,知青內部先一步搞分裂。

不滿的聲音沒避着,說到邵瑩瑩時刻意更大聲。

當事人邵瑩瑩面無表情,依然一派清冷孤傲,不屑反駁他們。

說這話的人見狀,只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實在沒趣,表情讪讪的,咕哝道:“臉皮真厚。”

王璇也擔心投票結果不理想。

更怕現在大家吵吵起來,給村裏人留壞印象,一會兒影響到投票。

她思索片刻,當機立斷站出來打圓場:“吵什麽,沒聽見大隊長說啊,名單選出來了還必須到鎮上考試,考試通過了才能走,咱們不管誰上了都是自己人,別的就未必了。”

衆人臉色齊齊變了變,若有所思。

本來就沒資格的心情松懈下來,被提名的開始擔心票數,懊惱之前咋沒跟村裏打好關系混個臉熟。

王璇看他們冷靜下來,不動聲色瞥了眼小黑板上的人名,淡淡說道:“大家也別太擔心,要是真選出睜眼瞎,大隊長面上指定不好看的。”

這不,她話剛說完,趙中華拿着大喇叭喊話了。

“投票要慎重,不要亂投瞎投,腦袋空空肚子沒貨的當心丢臉丢到鎮上。”

大夥兒哄堂大笑。

“聽好咯,一號趙漢牛,二號程向陽,三號米秀秀……”

“每個人最多能選五個,可以棄權可以少選,覺得誰能上就寫他們的編號。一二三四咱們大隊沒人不會寫吧,每年都開掃盲班,可別告訴我有人連這麽簡單的數字都不會啊……”

大隊長扛着喇叭半嚴肅半幽默。

記分員侯東河則端着簸箕走到一個個人面前,寫一張就将紙片疊好放小盒子裏。

年輕人倒好,幾下就投完了。

麻煩的是有一些家裏來的是老人,耳背記性差是通病,往往要問好幾遍幾號是誰才能決定,這就導致這個過程無比拖沓漫長。

光是投票過程就花了将近一個小時。

投完後人群裏依然吵吵嚷嚷,三三兩兩圍成一團東家長西家短說閑話,大部分人對大學生名額是不感興趣的。

或者說有自知之明。

曉得自家的娃不是那塊料,選得上那是祖墳燒高香,選不上也正常。

所以現場氣就跟鎮上趕集日沒兩樣,大隊長似是習慣了,淡淡掃了那疊小孩兒巴掌大般的紙條。

吼道:“安靜,都給我安靜,唱票咯!”

他每念一張,侯東河就在小黑板的名字後面畫一筆,其他人一個“正”時,米秀秀已經累計到四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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