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孔舟的心理歷程,誰也不知道。
郗孟嘉倒是隐約猜到些什麽,但他不是喜歡多管閑事的人,更沒興趣主動窺探別人的感情。
哪怕那個人是自己的弟弟。
他對着幫過自己的人,表現出來的是沉穩可靠的那一面,給人感覺他很懂得感恩,很好說話。或許不善言辭,但每一句都讓人如沐春風,尺度也拿捏得恰到好處。
但對着不喜的,惡意針對過他的人,郗孟嘉已經學會無視。
他這邊放下了,孔舟就難受了呀。
要知道,按規定來說孔舟合該下鄉。
可他家條件不差,上面沒有姐姐兄長,下頭也沒有弟弟妹妹,這年頭的獨生子金貴着呢。家裏都打算好了,花五百塊買個工位,下鄉這事兒迎刃而解。
誰想到價都談好了,他居然瞞着家裏報了名。
這事簡直轟動家屬院了,大家都感到費解。
別說他們想不通,就連同他關系最好的郗孟希也不知道他發的哪門子瘋。
這些人怎麽可能想到,孔舟提前知道了郗孟嘉分配的目的地,更從郗孟希口中得知了郗孟嘉病了一場沒好利索的事呢。
因着某些不能細想更不能說出口的情愫,萌生了替郗孟希出氣的念頭。
一時沖動報了名,又特地買了兩包煙給知青辦事處的幹事,這才把自己也弄到了合安村。
眼瞅着人就要沒了,誰想到賤命活得長,他又緩過來了。
病愈後的郗孟嘉跟變了個人似的,一掃頹唐,就連聽到孟希在造船廠深受器重,已經從車間換到辦公室這樣的消息,他都面不改色。
并且還跟當地人搭上了。
孔舟無數次在心裏咒罵他心機深沉。
但恨恨之餘,又有些無計可施,他在鄉下似乎已經做不了什麽了。
再想起前幾天郗孟希來了信,信中說他新認識了一個女同志,兩人正在接觸中。孔舟擔心他被女人欺騙,便想回去替他把把關,因此回城的想法更加強烈了。
只是,到底怎麽才能回去呢?
……
半個月後,孔舟回城了。
病退。
說是腎炎。
緊接着,又有另一個男知青也病退回城了,這次不是腎炎,而是高血壓。
這還沒完,随後一個叫張慧慧的女知青以肺穿孔的理由要求回城。
短短一個月內,三個知青以“生病”回城,不僅在知青大院掀起了滔天巨浪,也引起了公社的注意。這次醫院在開證明前特意用光機多照了幾個方向,立刻拆穿了張慧慧的謊言。
還将她裝病回城的事報告到了公社辦公室。
而公社動作也很快,迅速通知了各個大隊的大隊長和支書,要求大隊幹部們在知青問題上一定要謹慎處理,不能再出現這樣的事。
趙中華莫名挨了一頓批也氣得很,當天送張慧慧回去時就狠狠警告了所有知青。
他說得極不客氣,那些話宛如一盆冰水從大家頭上澆下去。
那顆火熱的,急待被城市接納的心瞬間涼透了。
病退證明沒開下來,張慧慧回到大院痛哭了一場。
但她不甘心啊。
如果沒人成功就算了,她認命。
可孔舟跟姜漢文兩人成功脫離農村,已經回到屬于他們的地方,她離回家只有一步之遙,她如何能想得通?
就這麽一個岔眼的功夫,一條鮮活的生命險些沒了。
米家離知青大院近,郗孟嘉每日過來吃飯,別的社員或許不清楚內裏發生了什麽,但米秀秀卻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納悶得不行,怎麽一個個不拿命當回事呢?
周宗蘭聽到人跳海了也驚了一跳,再聽到恰巧有人經過把她撈了上來才松了口氣。
“人沒事就好。”
郗孟嘉沒那麽樂觀:“阿海救她時,被春嬸子看見了。”
話音落下,屋裏空氣滞了滞。
米飯肩膀抖了抖,搞怪道:“那慘了,阿海哥要被春嬸子說了。”
阿海原名趙海生,是大隊長隔了兩房的侄子,今年二十二,家裏剛為他說好了親事。
至于春嬸子,這位也是個人才,在村裏讨人嫌的程度跟葛大娘有得一拼。
周宗蘭這次難得沒罵兒子,點點頭,說道:“那……女知青咋說?”
這麽問,就是篤定春嬸子到處傳閑話,把兩人弄到窘境了。
郗孟嘉搖頭。
他跟其他人交流甚少,他們有什麽事也不會找他出主意,就像這回“病退”,一個兩個都使這招,同屋知青肯定察覺到了,他們可能還在私下讨論過可行性,但在出事前他一點風聲沒聽到。
米秀秀杏眸圓瞪,也想起趙海生離定親就差臨門一腳的事了,登時倒吸一口氣。
“明明救了人是天大的善事,現在被春嬸子這麽一攪和,是好是歹還不知道呢。”
誰說不是。
要不咋說葛大娘和春嬸子是大隊兩根攪屎棍,人人見了都想躲呢。
家裏兩個男人對此沒那麽多感慨。
米老三:“瞎操心什麽,救人一命總不是壞事,大不了海生把人娶了就是。”
米飯機靈歸機靈,也弄不明白姐姐和母親臉上的無奈,至于小團子圓圓就更不懂了,開開心心吃着爸爸喂的小魚丸。
周宗蘭沒好氣地瞪了丈夫一眼。
唏噓道:“那張同志一心想回城,肯定不樂意嫁給阿海的呀。人家阿海跟紅峰大隊的姑娘相看過了,沒聽說不滿意,他也不見得樂意換媳婦兒,你說郝大春這事辦得,是不是讓人窩火。”
又不是家家都想娶女知青當兒媳婦的。
對他們鄉下人來講,甭管兒子還是兒媳,都是家裏的勞動力。大家對兒媳婦的要求一是身體沒毛病,能生孩子,二就是幹活麻利。
識字與否,漂不漂亮,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有些人還擔心娶個太過漂亮的兒媳婦會不安于室呢。
郝大春現在到處跟人宣揚張慧慧和海生濕着衣服摟摟抱抱,毀的不僅僅是張慧慧的名聲,還得罪趙海生一家子。
再想起郝大春以前給她添的那些堵,周宗蘭罵起人來越發不客氣:“就她長了張嘴會講話,哪天不惡心人都不暢快,這些流言蜚語如果把張知青逼死了,我看她郝大春怎麽辦!”
米秀秀趕忙拿小眼神去問米老三。
——春嬸子惹到媽頭上了?
米老三目不斜視,當做沒看見。
一臉同仇敵忾,附和着媳婦的話:“你管她怎麽辦,口無遮攔遲早倒大黴。”
周宗蘭贊賞地睨着丈夫。
兩人不同尋常的舉動讓人摸不着頭腦,米秀秀狐疑得不行,又對知青大院最近發生的事好奇不已。
等兩人單獨相處時,她思索片刻便将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
“……病退不是要去醫院開證明的嗎,他們怎麽那麽容易拿到單子啊?”
總不能把醫生買通了。
郗孟嘉輕輕笑了聲。
臉蛋皺巴了一晚上,居然是為了這?
他道:“嗯,政策明确規定某些重大疾病為病退理由,比如肺結核、肺痨、癌症、高血壓、心髒病、腎盂腎炎、嚴重胃潰瘍、胃穿孔。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只要能回城,抓破腦袋也要想出理由。”
米秀秀震驚了:“……這些都能作假?”
郗孟嘉點頭:“可不是。”
拿到造船廠的上班通知後,他心裏挂念即将下鄉的弟弟,私下找一些順利回城的知青詢問過。
裏頭門道挺多的。
“72年政策出來,剛興起辦病退時,最流行的是弄成“肺穿孔”。操作極方便,弄點香煙錫箔貼在背心上,透光機一照就是一個洞。不過這一套用多了就不靈了,只要醫生多照幾個方向馬上就露餡兒。接着又有人發現了新的操作法——透視前連抽幾支浸泡碘酒的紙煙,據說效果不錯。”
米秀秀目瞪口呆。
郗孟嘉接着說:“但這樣幹未免有損革命本錢,弄不好落個肺癌,那才活該冤枉。後來流行的是制造高血壓,操作更簡單,行之有效——量血壓時臀部微微離座,雙腿呈馬步半蹲。心中盡力使勁,但臉上要顯若無其事。一開始還成,後來醫院對此也有了對策,只要是知青複查,就要你睡一覺,躺着量。”
“有一陣最時興的是腎炎。一滴血,兩滴蛋清,半瓶尿,搖轉搖勻,神仙都查不出來。複查時再熬幾個通宵,皮泡眼腫效果更好。再有就是胃潰瘍,頭天吃點豬血,第二天檢查就過了。當然其他名堂還多,不過一來技術複雜,二來還需要點表演天賦,整不好反而弄恰成拙。
要是複查時遇到那種較真的醫生幹部,親手把着瓶子來接你的尿,病退可就辦不成了……”
聽完這一席話,米秀秀杏眼瞪得溜圓,表情從最開始的“O”變成“?”再變成“!”。
她對這些人簡直快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怎麽就那麽能呢?
城裏真的就那樣好,值得讓他們弄壞身體也要回去嗎?
米秀秀心裏這般想,一不留神就禿嚕出去了。
待反應過來她擡眸望着郗孟嘉,神色不自在,怎麽感覺自己成了坐井觀天的青蛙,在向飛過的鳥兒質疑天空的寬廣呢。
她咬着下唇,小眼神飄忽不定:“你不要誤會,我對城裏沒意見,對你們知青也沒意見的。”
她只是不理解。
郗孟嘉先是錯愕,而後沉默了一會兒,倏地笑了笑,擡頭看向天空中稀稀疏疏的星辰。
今夜風高氣爽,下弦月在雲層中半隐半現,沒了皎月的光輝,星星的存在感愈發強烈。風吹過稻田,秧苗緩緩晃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配合着一聲聲“布谷、布谷”,靜谧美好。
一如他的心情。
“秀秀,如果有一天你必須背井離鄉,你也不知道未來能不能回家,你能做到既來之則安之嗎?”
他語氣平靜,好似随便問問。
米秀秀卻是認真思考了好半晌,她低頭看着鞋尖,些許悵然:“不知道,我想象不出來。”
不過——
“不管怎麽樣,我不會拿健康做賭注。只有先保全自己,才能談別的,不是嗎?”
便是仍舊覺得知青們魔障了,除此以外,還有暗戳戳敲邊鼓的意思。
郗孟嘉聽出了話外音,嘴角勾起,眸光溫暖:“怕我也那樣?”
米秀秀:“……”
這人真是的,不知道什麽叫看破不說破嗎?
她鼓起腮幫子,用撒氣掩飾真實的情緒:“……那你會嗎?”不等郗孟嘉應聲,米秀秀便自問自答:“應該不會,你家裏人對你那麽壞,回去了也沒地方住呀……”
這些郗孟嘉其實沒說太詳細,他談起從前總是輕描淡寫的,但不難推斷出他在郗家沒什麽地位。
話雖如此,米秀秀仍然忐忑不已。
郗孟嘉掌心虛掠過她頭頂翹起的一撮呆毛,在她揮手撥開前先一步移開。
戲谑道:“說得不錯,我們秀秀真聰明。”
跟圓圓待久了,說話口吻不知不覺趨向兒童化,哄小孩似的。
米秀秀臉頰微紅,有些害羞,低頭躲開郗孟嘉的眼神,又覺得怯懦躲閃不是自己的性格,忙咳了一聲,厚着臉皮道:“反正你聽我的準沒錯,我們合安村其實不差的,我大哥在鎮裏分到的屋還沒鄉下寬敞呢。”
新鄉算城市吧?
那沒毛病了。
郗孟嘉挑眉看她,眸色溫柔:“有你和圓圓的地方就是最好的。”
他們會是最親的一家人。
随着這段時日的接觸,這個念頭已經深深植入郗孟嘉腦子裏了。
米秀秀怔了怔。
他一慣內斂,極少如此直白地說話,陡然聽見心緒難免翻騰,懷裏仿若揣了兩只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哦。”她眼神躲閃,臉頰咻一下紅了,幸好夜色打掩護才不至令她更加無所适從:“你也很好。”
同類推薦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老十:乖,給爺生七個兒子。
十福晉握拳:我才不要做母豬,不要給人壓!
老十陰臉冷笑:就你這智商不被人壓已是謝天謝地!你這是肉吃少了腦子有病!爺把身上的肉喂給你吃,多吃點包治百病!
福晉含淚:唔~又要生孩子,不要啊,好飽,好撐,爺,今夜免戰!這已經是新世界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個世界都生孩子吧。
老十:多子多福,乖,再吃一點,多生一個。
十福晉:爺你是想我生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嗎?救命啊,我不想成為母豬!
言情史上生孩子最多女主角+霸道二貨總裁男主角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新書《神醫小狂妃:皇叔,寵不停!》已發,請求支持)初見,他傾城一笑,攬着她的腰肢:“姑娘,以身相許便好。”雲清淺無語,決定一掌拍飛之!本以為再無交集,她卻被他糾纏到底。白日裏,他是萬人之上的神祗,唯獨對她至死寵溺。夜裏,他是魅惑人心的邪魅妖孽,唯獨對她溫柔深情。穿越之後,雲清淺開挂無限。廢材?一秒變天才,閃瞎爾等狗眼!丹藥?當成糖果吃吃就好!神獸?我家萌寵都是神獸,天天排隊求包養!桃花太多?某妖孽冷冷一笑,怒斬桃花,将她抱回家:“丫頭,再爬牆試試!”拜托,這寵愛太深重,我不要行不行?!(1v1女強爽文,以寵為主)讀者群號:,喜歡可加~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一九九六年,老謝家的女兒謝婉瑩說要做醫生,很多人笑了。
“鳳生鳳,狗生狗。貨車司機的女兒能做醫生的話母豬能爬樹。”
“我不止要做醫生,還要做女心胸外科醫生。”謝婉瑩說。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醫生圈裏的千層浪。
當醫生的親戚瘋狂諷刺她:“你知道醫學生的錄取分數線有多高嗎,你能考得上?”
“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