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喂。”
衛恕的聲音還帶着剛睡醒的啞,顯然還沒有完全清醒,他聲音低低地問:“你那裏怎麽樣?”
潘望秋想了想,決定一句話帶過這裏的情況,他說:“咱們這裏封了,你就別回來了。”
“好。”潘望秋聽衛恕答。
兩人沉默了一會,話筒裏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聲,最終還是衛恕打破了沉默:“你……”
潘望秋等着衛恕繼續往下說,沒想到對方憋了半天,只支支吾吾道:“你能不能……多說兩句?我覺得好像很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
潘望秋覺得一陣好笑,他的聲音不自覺染上了笑意:“我不知道說什麽。”
耳機裏衛恕的呼吸聲被無限放大,仿佛此刻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潘望秋因此無端紅了耳根。
衛恕說:“你還記得在初中的時候你會給我讀詩嗎?”
衛恕和潘望秋交往的時候,衛恕和潘望秋的成績是兩個極端,潘望秋永遠在成績榜的最頂端;而衛恕的成績則一直處于“吊車尾”,他的語文尤其是“重災區”。
他是體育特長生,中考可以直接進入重點高中,所以他并不擔心沒辦法和潘望秋同一所高中。
那個時候衛恕的語文老師都放棄了他,只有潘望秋不肯放棄。
他倆待在一起的閑暇時間,潘望秋總會不緊不慢地讀初中必備課文——
“關關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衛恕望着正襟危坐讀課文的潘望秋道:“我覺得你很像在——”
這一句果然吸引了潘望秋的注意力,他停止了朗讀,側頭看衛恕。
“跟我調情。”
潘望秋氣急,反手将課本扔了出去。
衛恕裝模作樣地将腦袋躲開了個很小的幅度,被那本書結結實實地砸了一臉。
他嘿嘿一笑,把書重新撿起來,走到潘望秋身邊坐下,把書遞給潘望秋:“不鬧你了,你繼續讀吧,我一定好好聽,争取多考幾分。”
當然也不是每次聽潘望秋讀課文都會有這種動态戲碼,大多數時候潘望秋讀着晦澀難懂的課文,衛恕聽着聽着就抛棄了愛人投入了周公的懷抱。
後來,衛恕偷偷給潘望秋錄了音,每到失眠就聽上一段,往往有奇效。
在他父親去世後,很多個難熬的晚上,衛恕都是這麽過來的。
他的手機和電腦換過了幾次,每每他都會将那些音頻拷到新設備上;但不幸的是,大抵是音頻對未能有一個固定的住所感到不滿,在一年前罷工了。
那時衛恕以為那是上天在告訴他,他和潘望秋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沒想到那是上天在對他說——過去已經不重要了,你還能和這個人制造新的回憶。
“記得。”潘望秋答。
“可以再給我讀一段嗎?”衛恕問。
“好。”
潘望秋起身回了房間,從桌上的書立中抽出一本詩集。
他回到客廳,端起放在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這才開口念道:“少年,少年你仍然青澀如初嗎?在我已經很斑駁的時候。”
潘望秋聲音清冽,吐字仿佛落入玉盤的珍珠,每一聲都讓人心動。
衛恕沒忍住搜索了這首詩,是紮西拉姆·多多的《少年,少年》。他跟着潘望秋繼續往下讀:“少年,少年你依舊純然不動嗎?在我漂泊了很久之後。”
兩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衛恕的說話速度快些,但他為了聽起來更和諧,特地放慢了語速跟在潘望秋之後讀,仿佛是對方的和聲。
潘望秋沒理會衛恕的跟讀,繼續往下念:“少年,少年你還相信美好嗎?當我游走在這世道的窄口。”
讀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詩人抛出的這個問題。
這一句衛恕并沒有跟讀,他捕捉到潘望秋的停頓後,輕聲問:“望秋,你還相信嗎?”
潘望秋不知該如何回答,他雖然經歷了家庭的摧殘,但一路走來也遇到了不少好人——
初中時期的摯友江湛、高中時期不計較他古怪性格的同學、大學時期為他申請補助的老師,這些都是他灰色生活中的亮色,他也因為他們對世間的美好、真誠、善良都深信不疑。
可從業以來遇到的這些事讓他産生了一絲絲遲疑,他仍然相信,但已經沒辦法在第一時間斬釘截鐵地說:“我相信。”
“我相信。”話筒另一邊傳來了衛恕的聲音,“只要我還能遇到一個善良的人,我就願意相信。”
潘望秋想,他當時會同衛恕交往,看上的就是對方永遠熱血的少年氣概,相隔多年,他想他仍舊會對這樣的氣質動心。
他又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繼續往下讀。
話筒中傳來了衣服的摩擦聲,書頁翻動的沙沙聲,聽着很像是潘望秋放了解壓的白噪音作為bgm,衛恕想,這就是他和潘望秋相處時的底色吧。
衛恕仿佛看到陽光通過客廳的窗子投了進來,潘望秋眯起眼睛靠坐在乳白色的布藝沙發上,手上捧着的書也沐浴了幾束陽光,這讓對方的眼睛微微眯起,呈現了平時所沒有的慵懶栖息。
那個少年仿佛如詩中所寫永遠不會老去,永遠坐在陽光下等着他。
這首詩被讀到了最後一段,衛恕突兀地打斷了對方:“望秋。”
潘望秋停了停,等衛恕繼續說下去。
“後面的讓我來讀吧。”
料到潘望秋不會反對,衛恕笑着念:“而你,只需要穿着你的一身白衣,讓陽光照進你。你要明媚地笑着,等我滿身風塵地,回來認取。”
不借着讀詩的名頭,衛恕想他一輩子都說不出這樣的話。
他将話筒拿遠,輕聲說:“望秋,你要等着我。”
整座城市暫時只封了零星幾個街道,因此對于黃碼及居住在被封街道中員工的志願者申請,電視臺一律不予批準。
潘望秋并不是真的想成為志願者,他只不過認為,自己作為公民,就該履行公民的職責,既然沒被選上,那他也樂得清閑。
街道的封鎖讓潘望秋沒能成為志願者的同時也不再擁有跟采訪任務的機會,于是他這兩天“兢兢業業”地秉承着一個關于睡覺的人生信條——
任何一個休假不睡懶覺都是對假期的不尊重。
第三天,潘望秋還在睡夢中時,就聽到客廳傳來悉悉窣窣的聲響,他以為房子裏遭了老鼠或是賊,心裏正想着這不速之客未免也太過嚣張,便頂着困意下了床,打算去看看情況。
剛打開房門就聞到了一股烤面包的焦香,他似對來客是何人有所感知,徑直走到了廚房。
此時的衛恕正圍着圍裙在打豆漿,聽見腳步聲回過了頭,對潘望秋嘿嘿笑說:“吵醒你了吧?這房子隔音也太差了。”
感動裹住了潘望秋,他很想不顧一切地跑上前去抱住衛恕,可他覺得這太不像他了,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呆立原地片刻,才張了張嘴問:“不是讓你別回來麽?怎麽回來了?”
沒有質問,只有淡淡的疑惑。
“擔心你。”
衛恕的回答太過直白,将潘望秋原本想說的話堵了回去。
他最終張了張嘴,轉而問:“你不是說那批貨出了問題,處理好了?”
“沒處理。”衛恕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垂下了頭,他語氣有些小心翼翼,“我今早看到兩百多新增,怕真的回不來,就給廠家打了電話,說這批貨我過幾天再來取,直接回來了。”
“望秋,隔離的日子應該會很無聊了,我想跟你作伴。”
潘望秋當然希望屋子裏能多一個活人,但對食物不足的擔憂和對衛恕的擔心讓他不敢正大光明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如今衛恕回來了,他的願望也實現了。
潘望秋笑着說好。
見潘望秋沒有責怪他,他再也掩飾不住眼尾飛揚的神采,指了指廚房角落的生活必需品:“你看,我剛買回來的菜。”
潘望秋看到那裏堆滿了新鮮時蔬和水果,有些葉子上甚至還滴着水。
他不自覺地咬了咬自己嘴唇上的死皮,他已經兩天沒有見過新鮮蔬菜水果了,社區倒是組織了線上購買,可他一次也沒搶到。
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欣喜,只會遞出尴尬而僵硬的關心:“你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了吧?累不累?要不要先去補個覺?”
衛恕嗯了一聲:“累了。讓我抱一抱,好不好?”
潘望秋站着沒動,也沒有搭話,衛恕知道對方不拒絕就是願意的意思,三步作兩步上前擁住了潘望秋。
潘望秋鼻子中滿是屬于衛恕的氣息,他滿足地深吸了一口氣,直到這一刻,他始終懸着的心終于落了下來,也是在這一刻,他終于意識到,衛恕于他,仿佛一顆定心丸。
擁抱過後,潘望秋慢悠悠地走向衛生間,準備洗漱過後再同衛恕一起想用早餐,卻被随意扔在地板上的濕衣服吸引了目光。
他随口問:“剛剛下雨了?”
衛恕正巧端着熱騰騰的面包走到餐桌旁,他瞟了一眼那身衣服,語氣淡漠地道:“沒有。被我媽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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