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死機的城市正在緩慢重啓,潘望秋住所所在的街道作為第一批封控的區域,也将是第一批解封的。

衛恕自來熟的性子讓他在疫情期間同團購群裏的商販都混得很熟,他在其中買到了疫情期間的稀缺品——鞭炮;那位商販也答應了衛恕,等解封那天給衛恕送來,一定讓衛恕做第一批放鞭炮的人。

他們都在憧憬着正常生活的到來。

解封那天,賣鞭炮的商販準時地來到衛恕所在小區的門口,衛恕接到對方的電話後興沖沖地跑下樓去,連手機也沒想着帶下去。

潘望秋那時正同衛恕玩着聯機游戲,衛恕下樓後,潘望秋百無聊賴地盯着對方的手機屏幕發呆,一條來自業主群的@突然彈了出來。

業委會秘書徐天:@衛恕-14# 有業主反應,你家有惡臭飄出,嚴重影響了其他業主的生活,望你盡快處理。

消渠臺業主群要求實名制,因此每位群成員在群中的昵稱都是姓名加別墅所在的樓棟號。衛恕曾想拉潘望秋進群,潘望秋不知道他該以怎樣的身份進群,于是拒絕了衛恕。

潘望秋并沒有将這件事放在心上,衛恕回來後他也沒第一時間提。

抱着鞭炮回來的衛恕硬拉着潘望秋下樓,說要做小區裏第一個放鞭炮的人。

潘望秋仿佛被衛恕的好心情所感染,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他沒有拒絕衛恕的拉扯,半推半就地來到了樓下。

剛解封的小區還很冷清,就算衛恕一手抱着鞭炮,一手拉着潘望秋倒着走,也不顯得異類。

他找了一塊小區中的空地,将足有一米長的鞭炮展開。

他俯身沖着潘望秋笑,卻遲遲不點鞭炮,沒想到潘望秋比他還沉得住氣,只微笑着注視着他的眼睛。

衛恕終于忍不住了,“啪”地一下點燃了鞭炮,他在引線還沒燒完之前跑到了潘望秋身邊,捂住了潘望秋的耳朵。

鞭炮的硝煙和硫磺味兒讓潘望秋的視覺和味覺都變得遲鈍,只有後背傳來的、屬于衛恕的心跳格外清晰,他好像在心跳聲中感受到了該是阖家團圓的年味兒。

這串鞭炮足足放了五分鐘,衛恕也為潘望秋捂了五分鐘的耳朵。

潘望秋很想很想沉浸在這個懷抱中再也不要起來;亦或是轉過身去,一把抱住衛恕,但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在衛恕松開捂着他耳朵的手時轉身向衛恕道了聲謝。

衛恕踩過鞭炮,仿佛自己是紅毯上的巨星,那些沒有完全燃燒的鞭炮在他的踩踏下又發出了聲響,他也因此得到滿足。

“我小時候特別愛這麽幹。”衛恕笑得漂亮的眼睛都眯了起來,“我覺得這樣很像電視裏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走一步就有人給放禮炮。”

衛恕的鞭炮為其他人開了個頭,小區裏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兩人也不着急回去,在小區裏悠閑地散着步,感受着一個月未曾感受到的廣闊藍天。

“剛才我們打游戲的時候,我看到你有消息進來。”潘望秋說。

衛恕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慢悠悠地回複那位業委會秘書。

衛恕-14#:收到。

衛恕邊回消息,嘴裏邊嘟囔:“也不知道許玉萍又在瞎搞什麽。”

回完消息,衛恕撥通了他母親許玉萍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也沒人接聽。

衛恕又打了幾個,仍舊無人接聽,他想了想對潘望秋說:“我回消渠臺看看。”

潘望秋擡起頭,他說:“好久沒出門了,借着這個機會跟你一起去吧。”

他想,就算以舍友的身份,他也該見見衛恕的母親。

到了消渠臺,衛恕将車停到了車庫中,遠遠地就聞到了那股惡臭。

像是什麽東西腐爛了的味道。

衛恕用鑰匙打開了別墅大門,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潘望秋沒做好準備,沒忍住幹嘔了一聲。

衛恕向後退了一步,他伸出手拍了拍潘望秋的後背,輕聲問:“沒事吧。”

潘望秋搖搖頭:“走吧。”

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東西能散發出如此濃烈的惡臭。

他們一起往裏走,先映入眼簾的是廚房裏一大袋早已變質、爬滿了蛆的魚肉,顯然是許久未曾打理。

惡臭便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變故總是倉促來臨,從不向任何人提前打招呼。

衛恕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他的神情變得呆滞,腳步也變得遲緩,仿佛是靠着潛意識在走路。

潘望秋握住了衛恕的手,那雙原本溫暖幹燥的手已經褪去了溫度,變得濕淋淋的。

“不怕。”潘望秋說。

潘望秋牽着那雙失溫的手往樓上走。

衛恕的母親許玉萍正躺在沙發上,而茶幾上擺着吸毒用的工具。

當真相擺在衛恕面前時,他反而沒了方才的恐懼和驚慌失措;亦或是說,對于既定的事實,再無法接受,通過情緒表露出來也于事無補。

他再三确認他母親已經沒了生命體征後,撥通了110。

處理完這些,衛恕仿佛身上的力氣都被抽走,他一言不發地癱坐在地。

潘望秋挨着衛恕坐下,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才能安慰到衛恕,只能用最笨拙的陪伴來讓對方安心。

警察很快到來,衛恕仿佛行屍走肉般地處理好了一切,回到租住的家時已是天已經擦黑了。

“望秋,我沒有媽媽了。”

這是衛恕得知他母親死亡後說的第一句話。

潘望秋想了想,抱住了衛恕,不斷地拍着對方的後背。

室內暗得只能看清人的輪廓,可他們誰也沒去點燈,似乎光明會徹底擊潰衛恕。

衛恕站累了,抱着雙膝坐在地上,他語氣消沉地開了口:“我對我媽的感情很複雜,我們都曾經真情實感地恨着彼此。”

“但她畢竟生了我,我再恨她也要感激她賦予了我生命。如她所說,我和她是有緣分的。”

這種拉扯讓衛恕愈加想逃避這段關系、逃避與他母親的見面。

“我不想要這個緣分,從我阿姨去世、到我爸去世、再到她去世,每一次我都覺得,如果我沒有出生,他們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潘望秋靜靜地聽着,他嘴笨,只伸出手覆在衛恕手背上。

“可是我沒想到,我和她最後一次說話是我站在樓下罵她潑我髒水。”

“早知道我和她的緣分那麽淺,我就該認真一點對待。”

說到這裏,衛恕終于忍不住将臉埋在掌間,無聲地抽泣着。

潘望秋沒想過他能見到衛恕哭泣的模樣,在他們相處的時間裏,衛恕向來扮演着治愈者的角色,他也就理所當然地覺得,這樣的人不會有脆弱時刻。

潘望秋抱着衛恕,他的經歷早将他的共情能力磨沒了,他只有遲鈍而麻木地活着,精神上才不會受到更多的傷害。

他曾經自得地覺得這是他的優點,只有在此刻,他才無比痛恨自己感受不了那些如有千斤重的苦痛、痛恨自己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

他想減輕衛恕的痛苦,哪怕一點也好。

“是不是我早上太開心了,老天要懲罰我?”

“如果我願意跟她住在一起,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潘望秋想勸衛恕冷靜點,但他的嘴巴就像焊住了一般,怎麽也開不了這個口,最後他只說:“衛恕,這些跟你沒關系。”

“如果你母親心存死志,誰也攔不了;如果她是因為意外,那跟你也沒有關系,最該怪的是毒品和給她毒品的人。”

衛恕沉默許久,潘望秋受不了這樣壓抑的氛圍,準備站起身來找點什麽事情做。

在他起身的一瞬間,衛恕拽住了他的衣角:“別走,別離開我。”

潘望秋嘆了口氣,他重新坐了下來:“我不走,你已經大半天沒吃東西沒喝水了,我去倒杯水。”

衛恕這才反應過來,潘望秋跟着自己丢掉了午餐。

他聲音中還帶有幾分哭腔,語氣懇求地說:“再給我五分鐘,我跟你說完就去做飯。”

室內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潘望秋坐了回去,他摸索着撫上衛恕的臉,為對方擦掉淚痕:“我不餓,你慢慢說。”

衛恕拉住潘望秋的手,同潘望秋十指相扣:“我想你也好奇過,這麽多年過去了,我為什麽一直對你念念不忘。”

潘望秋嗯了一聲。

衛恕繼續說:“人生在世的情感寄托無非是親情友情愛情,當年我父親去世時欠了巨款,我曾向周圍的朋友借了一圈,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交的沒有一個真朋友。”

“那時我正恨着我媽,所以除了你和衛峰,我沒有誰可以挂念了。”

“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那段時間我是靠衛峰還有想着你撐下來的。”

潘望秋把玩着衛恕的手,他想,他比衛恕絕情得多,他沒有遇到過非得誰才能活下去。

當年他因為患病,也屢次想結束自己的生命,但在那些至暗時刻,他一次也不曾想起衛恕。

潘望秋聲音有些輕:“以後我和你不管是怎樣的關系,我都會陪着你。”

衛恕知道,潘望秋從不輕易允諾,就算他們最濃情蜜意的時候,潘望秋也從來沒有承諾過他永遠。

衛恕抱住潘望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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