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許玉萍死于毒品注射過量。
距警方調查,毒販子将毒品夾進那一大袋魚中,扮作運送物資的人員,将毒品運到許玉萍處。
警方順藤摸瓜找到了那夥犯罪團夥,還對衛恕進行了口頭表揚。
作為已經解封區域裏的記者,潘望秋被派的正好是這個新聞。
他看着衛恕青黑的眼眶,還有強顏歡笑的臉,心中難以自抑地感到難過。
做完采訪,衛恕同潘望秋各走各的路——潘望秋回臺裏處理新聞,衛恕回到潔具店開始他的營生。
自從許玉萍去世後,衛恕如往常一樣吃飯睡覺,卻不再用一些很無聊的招數逗潘望秋開心了。
潘望秋不希望對方一直沉浸在那樣情緒裏,但一直找不到突破口。
大多數記者都還被封在家中,這條新聞只能由潘望秋獨立撰寫。
潘望秋寫好了新聞稿,坐在工位上忐忑地等着審核——
他不希望衛恕受到二次傷害,因此弱化了許玉萍和衛恕;但先前夏勇那樣的播出稿都能順利播出,讓他一時也摸不透這其中有沒有臺裏的意思。
他終于等到了修改意見,臺裏果然讓他對許玉萍和衛恕多加描寫,以弘揚社會正能量。
他覺得有些無助,剝了一顆桌上的糖放進嘴裏,想用甜味兒讓自己開心些。
他想了想走出辦公室,走到走廊盡頭,給衛恕打了一個電話。
“喂。”依舊是低沉醇厚的嗓音,此刻卻讓潘望秋有莫名的安全感。
“衛恕……”潘望秋的聲音帶着些顫抖,他不明白,衛恕明明是那麽好的人,為什麽連這種小事上都不能讓對方順心。
電話那頭的雜音漸漸小了,衛恕大抵是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他語氣急切地問:“遇到什麽難事了?慢慢說,別着急。”
“臺裏的領導讓我多強調一下你怎麽強忍悲傷,讓我……”潘望秋說不下去了,只長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話筒裏傳來一聲愉悅的笑聲,他聽到衛恕說:“望秋,別擔心我。放心去寫,我可不是水做的。”
潘望秋像抓住了什麽一般,他說:“晚上我們聊聊,好嗎?”
“好。”
挂了電話,潘望秋靠在牆上發呆,他除了覺得對不起衛恕,還覺得新聞不該是這樣的——
雖然說新聞的存在是為了社會穩定發展,但将自己的觀點強加給受衆,這樣做本就違背了新聞的初衷。
新聞最開始的目的該是信息的傳遞、觀點的表達。一條好的新聞應該傳遞盡可能多的信息,讓受衆從這些信息裏,自己加以判斷。
但他不想和衛恕說這些,對方不是新聞人,大概率是不會理解的。
那顆糖很快在嘴裏化盡,潘望秋回味着嘴裏最後一絲甜味,慢慢往回走。
他在腦海裏預想過無數次同領導争執到面紅耳赤、唾沫橫飛的場景,也想過工資不要了,訓斥所有人一頓後潇灑地走人。
但他不能。
他需要這份工作糊口,他還欠着衛恕這一個月以來的夥食費和房租。
夢想和熱愛喂不飽自己,他那些寫滿烏托邦的紙片只能被迫粉碎在名作現實的碎紙機裏。
改完新聞稿後,潘望秋拖着一身疲倦與失望走出了電視臺。
衛恕早在電視臺外等候,他捧着一束向日葵,見到潘望秋後快步走上前去,笑着說:“先生,這是衛恕先生托我送的花。”
潘望秋看見花上插着一張卡片,上面寫着“天天開心”,落款是衛恕。
衛恕的字十分漂亮,據他本人所說,剛識字的時候他寫出來的字寫得實在不像是漢字,老師在家長會上嫌棄了太多次,他的父親大覺丢臉,将他抓去書法班練字,這一練就是九年。
在他們交往時,放學後潘望秋經常坐在衛恕班級裏,看着衛恕寫黑板報,他每次都會央求衛恕拍一張照片,然後用衛恕的手機登自己的□□,把照片傳到空間裏,不動聲色地炫耀着。
潘望秋看着衛恕的笑臉,他知道這是衛恕在哄他開心,也就沒有拂了對方的好意,接過那束向日葵:“收下了,替我謝謝衛恕先生。”
衛恕的眼神亮亮的,走在前面說:“走吧,回家吃飯。”
潘望秋快走幾步跟了上去,他輕聲說:“家裏離臺裏就幾分鐘路程,你不用來接我的。”
衛恕嘿嘿一笑:“順路。下午還要上班嗎?”
潘望秋搖搖頭:“不用。”
“我知道了。”衛恕說,“下午就聊聊吧,不等晚上了。”
潘望秋答好。
回到家中,潘望秋看到桌上擺了一桌比平常豐盛許多的食物,他剛開始有些疑惑,等鞋子脫完忽然後知後覺地反映過來,衛恕一定有什麽事瞞着他。
吃飯的時候衛恕一直拿餘光偷看潘望秋,潘望秋剛開始還默默忍着,後來對方的眼神越來越熾熱,他在心裏悄悄嘀咕:對方的反應真的很像菜裏下了□□,吃完就要将他就地正法。
潘望秋如坐針氈地吃完這頓飯,衛恕吃得比他快,看到潘望秋放下筷子,很積極地收拾了碗筷,準備去洗碗。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潘望秋終于忍不住了,他問:“衛恕,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麽?”
洗碗池被衛恕放滿水,他将中午的碗放了進去,看着水面上浮起點點油星,有一種力不從心的悲涼感。
他想,八年前的遇見由潘望秋畫上逗號,這次就由他畫上句號吧。
他将手洗幹淨,坐回潘望秋身邊:“望秋,我想單刀直入地問你一句,你現在對我到底是什麽感覺?”
衛恕本想問——你現在愛我嗎?但他總覺得問這個問題不過自取其辱,話到嘴邊還是收了回去。
潘望秋惶恐了一瞬,衛恕的問話将他從不見邊際的逃避中拉出來,他已經很久沒有直視自己的內心了,這時他才恍然意識到,他同衛恕只是八年前曾經的情侶,沒有人有義務養着一個已經分手了的舊情人。
“我不知道。”潘望秋聽見自己說。
“沒有愛上我就好。”衛恕笑着松了口氣,“望秋,我之前莽撞地向你告白,對不起。我本以為我可以給你好的生活的,但是上天不眷顧我,我別無選擇。”
“望秋,我們結束吧。”
潘望秋仿佛被悶棍打中,他呆裏在原地,不知該做什麽反應。
衛恕說完,也不敢再去看潘望秋,逃也似的紮進了廚房,同那一池碗筷作鬥争。
潘望秋站了好一會兒才覺得自己恢複了知覺,他終于能體會八年前衛恕的感覺了。
他走到衛恕身後,手臂舉起又放下,最終還是摟住了衛恕的腰,他說:“衛恕,告訴我發生了什麽,我前幾天才答應你,我要陪着你。”
衛恕洗碗的手一頓,他慌亂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回抱潘望秋:“好,你在外面等我。”
衛恕終于把碗洗完了,他倒了兩杯白開水,放了一杯在潘望秋面前。
“我的資金鏈斷了。”這是衛恕說的第一句話。
潘望秋端起水杯,靜靜地聽衛恕繼續說下去。
“我買貨的錢很多都是貸款來的,現在這樣的經濟形勢,很多人沒辦法付貨款,我還欠着幾筆貨款沒辦法付,銀行也貸不出來了。”
潘望秋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也沒有貸過款,只能急切地問:“那現在怎麽辦?”
“望秋,我初中沒畢業就出來讨生活,到現在快九年了。剛開始每天都被我爸留下的債壓得喘不過氣來,後來寬裕一點了,還是要每天都要計算着開銷,計算着怎麽才能給身邊人好的生活。”
“不管是別人的休息日,還是逢年過節,我從來沒有休息過,一天都沒有,因為節假日能賺得比平時多。”
“我真的很累。”
衛恕将頭靠在潘望秋肩頭,閉上了眼睛。
潘望秋說:“我在聽。“
“這個月我沒有收入,但是房租、日常開銷都沒辦法縮減,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我不想再背債務了,我想歇一歇。”
“好,那我們就歇一歇。”潘望秋答。
“我本來不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可是我媽在那裏沒了,我還是會怕,怕再失去身邊的人。”
“所以我想賣掉那個消渠臺那個房子,填貸款。”
潘望秋放下水杯,說:“你等我一下。”
他小跑着回了房間,拿出自己的銀行卡,又小跑着出來,将卡遞給衛恕:“這是我的一點積蓄,不多,也不知道能不能幫到你。”
衛恕愕然地擡頭,他接過那張卡,将其死死攥在手中,他苦笑着說:“望秋,為了跟你說這件事,你知道我做了幾天的心裏建設麽?”
“我本來想反正你也不愛我,我們正好一拍兩散。”
“可是現在,我突然不想放開你了。”
潘望秋笑了笑:“我原本太擰巴,覺得失去什麽都不可惜,多痛苦都往肚子裏咽。你讓我明白,做人沒必要這麽委屈自己。”
“所以衛恕,不要違背自己內心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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