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那張被送出的銀行卡第二天回到了潘望秋的床頭櫃上。

潘望秋第二天要去跟一個回訪新聞,前一天晚上應該做些功課,确實沒空再跟衛恕掰扯這件事。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把卡收了起來,打算再找個時間跟衛恕仔細說說。

第二天一早,衛恕照例送潘望秋去上班。

也不知是因為資金鏈的問題,還是電視臺離兩人租住的地方确實近,自那天從消渠臺出來,潘望秋就沒見過衛恕開車了。

兩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中,衛恕想,夏日的清晨還不太熱,很适合在無人的街角擁抱接吻,待做完那些極盡暧昧的動作後,也不至于一身汗津津地被行人察覺。

電視臺到了,潘望秋揮手向衛恕告別,衛恕樂呵呵地回應,等潘望秋不在他的視線中時,他的表情迅速垮了下來。

他的真實情況比對潘望秋說的嚴重得多,他母親的死不過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一點也不開心,他母親的去世、生活的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罕見地迷茫了,他不想潘望秋跟着他吃苦,他覺得男人不能給自己的愛人幸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他又舍不得放手,做了八年的夢,他不想親手打碎。

況且潘望秋的反應讓他覺得,他有可能再次擁有對方,讓夢想成為現實。

他望了一眼街邊寫着日期和時間的LED牌,他想,讓他舉棋不定的事兒,就交給時間代替他決定吧。

潘望秋剛踏進單位,出采訪任務的車就開到大門口了,除了他人都已經到齊了。

潘望秋不确定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見自己的确沒有遲到才松了口氣。

今天同他搭檔的是那位讓給他工位的援藏記者李樹民,對方上了年紀,很有老記者的做派,從不遲到擺架子,潘望秋很喜歡對方。

G市電視臺的風氣很差,很多員工習慣看人下菜,故而不管是司機還是攝像,對這位資歷很老的記者都尊重到讓人匪夷所思的境地。

今天他們要去臨縣回訪一戶貧困戶——臨縣的某個村落曾是有名的貧困村,全村人也在前年全部脫了貧。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那戶人家的男主人在去年年初罹患肝癌,經過九個月的治療還是沒能戰勝病魔,離開了人世。

他的家庭因病返貧,他的妻子在他去世不久後也患上了乳腺癌,本就貧困的家庭在屢次疾病的損耗下一蹶不振。

夫婦倆育有子女三人,其中大兒子已經二十大幾了,他有先天智力缺陷,現下能養活自己已經算是奇跡;兩位小女兒一位正在上高中,一位正在上初中,學習成績都很好,但她們的學費成了這個貧困家庭不小的負擔。

村裏對這個家庭進行了一定的補助,學校也對兩位女孩兒免除了學雜費,但這對重疾家庭來說那些補助不過是杯水車薪,因此村裏的幹部們合計了一下,向電視臺打去了電話。

電視臺核實情況後對這個家庭進行了報道,并呼籲全城市民進行募捐。

當時這個報道就是由李樹民跟進的。

如今離電視臺第一次報道這個家庭已經過了以年多,李樹民也正好從藏區回來,電視臺決定對這個家庭進行回訪報道。

今天一起去的除了電視臺,還有市裏的某個慈善組織。他們并不知道那家貧困戶的具體位置,因此跟李樹民約好,電視臺的車在前面開,他們的車跟在後面。

從電視臺驅車到目的地需要一個半小時,剛開一會兒司機就趁着等紅燈的間隙從口袋裏掏出香煙,抽了一支遞給李樹民。

李樹民擺擺手表示自己不抽:“去西藏把煙戒了。”

司機将那支煙銜在嘴裏,點燃了那支煙。他将剩下的半包煙扔向後座,對潘望秋和攝像說:“你們抽。”

攝像将煙的開口對着潘望秋,示意潘望秋拿煙。

潘望秋也擺擺手:“我不抽的。”

攝像聞言一挑眉,把煙扔了回去。

車內被司機的吞雲吐霧弄得空氣都渾濁了起來,潘望秋不着痕跡地皺了皺眉,就聽到李樹民開口問:“小潘啊,你也來了一個多月了,工資收到了嗎?”

潘望秋想起了衛恕的困境,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眯着眼,努力地在一片煙霧裏看清李樹民的神色,終是無果。

他垂下眼眸,語氣平靜地答:“還沒有。”

李樹民笑了一聲,潘望秋看不到對方的神色,自然也不知道對方帶着怎樣的情緒發出這聲笑。

“我還以為臺裏只拖我們這些快退休的工資,沒想到對你們也不裝一下,一視同仁拖了。”

李樹民的話顯然引起了司機和攝像的共鳴,司機将手伸出窗外敲了敲煙灰,語氣滄桑地開口:“你們內部人員還是好啊,我已經兩個月沒收到工資了,每天都在倒貼上班。”

潘望秋抿了抿唇,沒有接話。

李樹民還是笑着,但語氣有說不出的惆悵:“以前我們這個工作叫鐵飯碗,找對象、交朋友都很容易,幹出成就感也很容易;找了這份工作,我覺得自己像嫁對了郎。”

李樹民沒有再繼續說現在如何,但大家都是本行業的從業者,誰都知道現在傳統媒體正在走向沒落,像G市電視臺這樣從不革新,不敢嘗試新欄目、新平臺、固步自封的電視臺,勢必會愈來愈衰敗。

電視臺作為自負盈虧的單位,這種情況下發不出工資才是正常的。

G市電視臺已經很多年沒有新鮮血液流入了。

很多相關專業的學生都不願意選擇電視臺進行就業,就算選擇了電視臺,G市電視臺的待遇和風氣根本留不住人。

有能力者希望去往更大的平臺,将這裏當作了跳板;能力平庸者在這裏不僅只能受到排擠,而且也沒有足夠的魄力與能力打破桎梏讓電視臺走出困境。

潘望秋不知道,他的同事們是沒有意識到電視臺已今非昔比,還是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太久,時至如今依舊如此狂妄,不知低調是何物。

行至半道,車沒油了,攝像和司機在加油站的時候上了個洗手間,車上就剩潘望秋和李樹民兩個人。

“入錯行,嫁錯郎。會後悔嗎?”李樹民轉頭問潘望秋。

不知為何,潘望秋明知道老記者說話省略了兩個字,但腦海中最先出現的影像并不是曾經代表着他的理想的話筒,而是衛恕的臉。

在這個瞬間,他突然意識到衛恕在他心裏到底留下怎樣濃墨重彩的一筆。

潘望秋搖搖頭:“不後悔。”

他不後悔,他只是有些失望,這個他眼中曾經神聖的行業居然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老記者笑得有些欣慰:“你的事臺裏的人多少有跟我說過一些,像你這樣有堅持的人不多了,你的老師沒看錯人。”

“在工作上你跟我很像,不止把工作僅僅當成任務,這樣做出來的新聞才有靈魂。新聞人應該有一些職業操守。”

潘望秋惶恐地擺手:“這是老師教給我的,每一個新聞人都會這麽做。”

老記者看到攝像和司機正往這裏走,便沒有接潘望秋的話茬,将頭轉了回去。

目的地終于到了。

村中道路狹窄,有一段路汽車是開不進去的,村長特地騎着摩托來迎接電視臺和慈善組織的人,他們剛一下車,村長就快步走上前來同李樹民熱情地握手。

“謝謝你們啊,這麽關心陳大姐一家。”

李樹民和村長一路寒暄着往裏走,潘望秋跟在後面,低着頭走路。

大概走了十分鐘,陳大姐家終于到了。這裏十分破敗,蒼蠅到處飛,顯然已經很久沒人打掃了。

陳大姐大病初愈,這裏也沒有地方坐下歇息,因此一行人都站着說話,本來就不大的屋子顯得十分擁擠。

攝像架起了相機,潘望秋看着穿着慈善組織的人穿着統一的紅衣服,擠到鏡頭前對大姐噓寒問暖,總覺得有些奇怪。

這裏不是潘望秋的主場,他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觀察着四周。

現在雖是夏天,但兩位女孩仍然穿的是春裝,見鏡頭掃過那兩位女孩,一位紅衫人當即站出來問:“你們怎麽還穿着長袖啊?”

陳大姐苦澀一笑:“她們的衣服都是鄰居穿剩下給她們的,家裏沒有夏天的衣服了。”

慈善組織的人忙說:“我這兩天買幾套夏裝寄過來。”

那兩位女孩顯然也不适應這麽多人的場面,她們躲到門前的樹下假裝乘涼,眼神怯生生地打量着屋裏的動靜。

潘望秋也受不了屋內慈善機構的人的聒噪,假裝接電話走了出來。

一位穿着一襲紅裙的妙齡女士跟他一起走了出來。

兩位女孩朝那位女士熱情地招了招手,高個的女孩驚喜地問候道:“姐姐,你今天居然也來了。”

兩位女孩卸去了對待慈善機構的冷漠,三人仿佛久別重逢的好友。

那位女士顯然在屋裏熱得夠嗆,她脫了口罩才答:“正好調休,就跟了他們的車來看看你們。”

潘望秋看着那張被熱得通紅也依舊明豔動人的臉愣住了,他怎麽也不會想到,能在此情此景下遇見老熟人。

作者有話要說:

平安夜快樂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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