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對方是衛恕的姐姐,衛招娣。

雖然他們只在八年前于衛恕家中見過幾次,對方未必認得他,但他還是單方面地将對方劃入了老熟人的行列中,畢竟潘望秋認識的人屬實不算多。

衛招娣跟兩位女孩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屋裏慈善機構的人在鏡頭前賣力地表演着,潘望秋有些無聊,從褲兜裏翻出手機給衛恕發了條消息。

潘望秋:我看到你姐了。

衛恕回複了一個耳朵的emoji。

潘望秋将今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衛恕說了。

“小秦,你怎麽沒跟我說一聲要來?不然我讓司機帶你,路上也好聊天。”

是李樹民的聲音。

潘望秋收起手機前看到對話框裏出現了新的一行字:我想見她。

衛招娣用手勢向兩位女孩示意自己離開一下,随即快步走向李樹民:“他們負責人今早才私聊我的,我也是臨時做的決定。李記什麽時候從藏區回來的?”

“前天的飛機。”李樹民朝豎着耳朵聽他們說什麽的潘望秋招招手:“小潘。”

潘望秋走了過去。

李樹民介紹道:“望秋,剛入職沒多久,交給我徒弟帶的,今天他剛好沒有任務,帶他一起過來。如風,我帶的最後一個徒弟。”

潘望秋在心裏暗暗揣度,聽李樹民的叫法,對方的名字應該是叫秦如風,是自己認錯了,還是衛招娣改名了?

兩人互相點了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我拍完了。”攝像也走了出來,看到秦如風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打招呼,“秦姐。”

李樹民望了一眼滿屋子慈善機構的人,問秦如風:“一會跟我們的車?這個新聞也不着急發,中午去聚聚?”

秦如風點點頭。

今天是周六,電視臺大多數時候是雙休,像今天這樣算作加班,如果不是時效性很強的新聞,一般會放在工作日處理,也就是說他們幾個人下午都不需要上班。

李樹民望向屋內,又說:“我去叫他們,準備回去了。”

上了車,李樹民對潘望秋和攝像說:“今天那些人又吃癟了,正經事不做,只想着怎麽借慈善出名。一群沽名釣譽之徒。”

潘望秋還沒來得及搭話,秦如風先笑開了:“他們今天約我來,本來以為我會拒絕的,聽到我答應了以後,他們就給我準備了一套他們的衣服,打算讓我代表他們接受采訪,沒想到李記你根本沒有像上次那樣進行單人的采訪。”

潘望秋和今天的攝像都沒有跟這戶家庭第一次采訪,因此并不知道秦如風在說什麽,李樹民和秦如風你一言我一語地為其他兩人還原了當時的事情經過。

第一次為陳大姐進行募捐的時候,慈善機構的人就聯系了電視臺,表示要同往。

交接這件事的是李樹民,他那時滿心歡喜,以為可以為陳大姐家多籌集一些善款,非常爽快地答應了。

結果那一次慈善機構的人呼啦啦地去了一車,帶去了牛奶、沖泡麥片、八寶粥、花生牛奶等等對這個家庭來說完全沒有用的東西。

陳大姐家需要的是治病、還債、讀書的錢,或是糧油一類的生活必需品,而非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看着慈善機構一箱又一箱地往屋子裏擡東西,李樹民和秦如風的眉頭不約而同地皺了起來——那些人但凡上點心,都買不出那些東西。

聊到這裏,秦如風冷笑一聲:“他們就是用那些錢買頭豬都比送那些罐頭實用。”

李樹民接下去說:“慈善機構十個裏九個有問題,但是他們要是能做點實事,我也願意配合他們。”

中年人的眼睛裏沒有少年人那麽容不下沙子,他們可以做到明知對方的目的不純,但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去成全對方。

“他們要曝光、要名聲,但實事一件也不願意做。”李樹民說,“既然這樣,我就偏不讓他們如願。”

那一次對陳大姐的采訪結束後,按照安排,李樹民應該對慈善機構的人進行采訪,宣揚所謂的社會愛心人士和正能量。

而最終那個采訪對象成了秦如風。

秦如風自從大學畢業後就開始對口援助山區的貧困女孩,那時她的資助對象正好考上了大學,她正在物色新的資助對象。

她早在采訪的前一天就翻看了兩位女孩子的資料并做了決定,在她們成年之前,她們的學費和雜費她包了。

秦如風跟李樹民說過這件事,李樹民便放棄了對慈善機構的人的采訪。

秦如風不愛出風頭,但自己的師傅有要求,她還是帶上口罩接受了采訪。

那天從陳大姐家出來後,秦如風和李樹民看着慈善機構的領頭人黑成碳的臉色相視一笑。

但那人偏偏還要裝作大度的樣子,找李樹民要了秦如風的微信,這才有秦如風對陳大姐家的二次拜訪。

李樹民笑着說:“如風本來讓我們在播出的時候截掉她的臉,我說你做的是好事,又不是犯罪嫌疑人,幹嘛遮遮掩掩的。後來我們商量了好久,如風非要戴口罩才肯接受采訪。”

秦如風擺擺手,表示不想再說這件事,她勾了勾嘴角:“說點有意思的,那個負責人真的把我當傻子。每次有募捐消息都會在朋友圈@我,或者直接發消息告訴我。連街邊的乞丐回不了家也要拍張照片告訴我。”

“我看那個乞丐有手有腳,也不病不弱,但凡人不懶去搬兩天磚也不至于沒有路費回家。”

“我那天采訪的時候都說了,我只資助上不起學的女孩子,其他人怎麽樣關我什麽事。我又不是菩薩,還指望着我普度衆生嗎。”

車內短暫地陷入了岑寂,李樹民轉頭問潘望秋和攝像:“中午我請客,你倆也來?”

攝像毫不猶豫地同意了,潘望秋想了想也點了頭。

潘望秋點開微信,給衛恕發去一條消息:今天中午不回去吃飯。帶我的老記者要請客。

衛恕回:我姐也去?

潘望秋回:嗯。不知道是我認錯人了,還是她改名了。

衛恕回:叫什麽?

潘望秋回:秦如風。

衛恕回:到地兒給我發定位。

電視臺正好到了,潘望秋收起手機跟衆人一起下車,略去歸還儀器的過程不說,衆人去往了電視臺附近的一家海鮮酒樓。

餐間賓主盡歡,吃完飯後一行人在酒樓大門口互相告別,攝像和李樹民先行一步,他們要回到臺裏取交通工具準備回家。

潘望秋定位發出後衛恕再也沒有回複,他以為衛恕忙着店裏的事沒看消息,正打算改天找李樹民要個秦如風的微信,滿足衛恕想見秦如風的願望。

攝像和李樹民剛離開,潘望秋就看到衛恕從酒樓邊隐秘的角落裏跑了出來,追上了秦如風,在對方面前喊了一句姐。

潘望秋怕兩人擦出什麽火花來,也快步跟了上去。

“姐,給我一個機會,聊聊好嗎?”

秦如風的眼神在衛恕和潘望秋之間逡巡,半響才笑着打趣:“你倆還在一起啊?”

這麽說就是認了自己的身份了。

衛恕借機抓住潘望秋的手:“對,還在一起。”

潘望秋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沒有掙開。

秦如風說:“好吧,怎麽聊。”

見秦如風答應,衛恕顯而易見地樂了,他指着遠處的一家奶茶店:“我看過了,那裏二三樓都沒人,去那裏?”

三個人在奶茶店落座後,秦如風和衛恕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秦如風:“你是想時隔多年來對我興師問罪嗎?”

衛恕:“對不起。”

兩個人同時愣了。

秦如風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你跟我說對不起做什麽?你不恨我嗎?”

衛恕更是摸不着頭腦:“我為什麽要對你興師問罪?”

秦如風見衛恕沒有回答自己問題的意思,先解釋道:“我把衛國慶的犯罪證據交給警察,衛國慶那個懦夫沒擔當,一死了之,給你留了一屁股債。而我也沒有跟你同甘共苦,直接消失了。”

“你本來是家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小少爺,結果淪落到差點上街要飯,我以為你會恨我這個罪魁禍首的。”

衛恕答:“你要報複的不是我,我憑什麽恨你?我雖然讀的書不多,還是知道冤有頭、債有主的道理的。”

飲料被送上來了,秦如風小啜一口,等店員走下樓去才傾身問衛恕:“那你為什麽要向我道歉?”

衛恕答:“如果沒有我,沒有我媽,秦姨不會是那樣的歸宿,你也不會選擇離開家庭和衛國慶為敵。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打拼,知道自己養活自己有多難。所以我在想,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該向你道歉,求一個心安。”

秦如風說:“你明白冤有頭債有主的道理,我會不明白?我只恨着衛國慶,恨着許玉萍。就算曾經恨屋及烏地恨着你,時間過去這麽久了,你也過得很辛苦,我沒有不放下的理由。”

話都說開了,這對姐弟二人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潘望秋心裏由衷地替兩人高興。

秦如風看了一眼手表:“你還有什麽要聊的嗎?沒有的話我先回去了。”

衛恕拿起手機:“加個微信吧?”

秦如風拿起包背上,答:“不用了,我雖然放下了對你的怨恨,但也沒打算接納你,我既然改名了,我們就當陌生人吧。”

她站起身,打算就這麽離開。

在她正要下第一級臺階時,她忽然聽到身後的衛恕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我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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