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螢火蟲

聽着路初陽的安撫,白韶的呼吸漸漸平緩,他将左手塞進路初陽懷裏,說:“手疼。”

路初陽不敢用力,雙手輕柔地托起對方的手掌,問:“你做了什麽夢?”

“不太好的夢。”白韶說,“夢見我爸。”

“額。”路初陽卡殼,他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下問。

白韶往旁邊蜷起腿,留出空隙讓路初陽爬上床,他說:“睡吧。”

“你睡得着?”路初陽問。

剛閉上眼睛假裝入睡的白韶伸手捂住枕邊人的眼睛,說:“睡覺。”

“好吧好吧。”路初陽說。

十分鐘過去,路初陽開口,小聲問:“你睡着了嗎?”

“……”白韶覺得他要是不搭理路初陽,這家夥能問到明天早上,他說,“沒有。”

路初陽一個骨碌坐起身,盤腿面對白韶,問:“你有過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經歷嗎?”

白韶做好心理準備,打算告訴路初陽父親的暴行,卻被對方莫名其妙的問題打亂計劃,他呆呆地看着路初陽:“啊?”

“就是夏天,躺在草地裏看星星。”路初陽順手拉開窗簾,指着窗外漆黑的天幕,“北京都看不到。”

“小時候看過。”白韶說,“我和姐姐們坐在田埂上,她們會輪流講鬼故事。”

“不害怕嗎?”路初陽問。

“小時候害怕。”白韶說,“姐姐會牽着我的手,一直帶我回家。”他唇角翹起,“回家的路上姐姐會給我抓蛐蛐,那時候還有螢火蟲。”他邊比劃邊說,“大姐手巧,用草杆編成籠子,将螢火蟲放進去,就成了一盞燈籠。”

路初陽說:“感覺很有鄉野氣息。”

“本來就是鄉下。”白韶說,“其實我不喜歡田園風光。”

“為什麽?”路初陽托着腮幫子問。

“農活跟短視頻裏拍攝的夢幻景象完全不同。”白韶說,他伸展右手,摩挲指腹,“這曾經有兩個繭子,多年不幹農活快磨平了。”

借着微弱的光線,路初陽隐約看見修長筆直的手指,他喉頭滾動,感性如浪潮翻湧,伸手握住白韶的右手,問:“你會彈鋼琴嗎?”

“不會。”白韶說,他自嘲,“如果會彈鋼琴的話,現在的我應該會更遺憾吧。”他順勢将路初陽摁在床上,說,“別聊了,睡覺。”

“好吧。”路初陽第二次說好吧,他閉上眼睛,老老實實尋找困意。

被路初陽亂七八糟的問題攪和一通,白韶徹底脫離噩夢帶來的壞心情,他閉上眼睛,格外快速地進入下一個夢。

他夢見童年的星空。

“的的,看姐姐。”大姐白秀梅向白韶展示精巧的蟲籠,“你可以把豆娘放進去。”

藍色的豆娘輕盈漂亮,白韶小心翼翼地捏着豆娘的翅膀,将它放進蟲籠,說:“謝謝姐姐。”

“好乖。”白秀梅捏一把白韶的臉頰。

“的的,看。”白秀蘭雙手扣起,放在白韶面前,“猜猜是什麽?”

“亮的。”白韶看着白秀蘭指縫中一閃一閃的亮光,“星星。”

“是地上的星星。”白秀蘭鼓起手指,将亮閃閃的螢火蟲裝進蟲籠,提到白韶面前,“送給你。”

小小的白韶提着蟲燈,心想,他也要送路初陽一只螢火蟲。

早上七點,鬧鐘響起,路初陽意識朦胧地揉眼睛,白韶靠着床頭刷手機,打開淘寶搜索螢火蟲,并沒有找到活體螢火蟲,但找到了螢火蟲胸針。

白韶隐蔽地掃路初陽一眼,直覺這家夥有戴胸針的習慣,于是挑選一只藍寶石胸針加上包裝盒一并下單。

“你怎麽還不去洗漱。”路初陽問。

“現在就去。”白韶說,他将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踩着拖鞋打開卧室門。

白秀蘭的聲音響起:“的的,牛奶我熱好放在鍋裏,還有蛋羹。”

“好。”白韶說。

“我今天和朋友有約,走了啊。”白秀蘭說,“你去醫院再看看手。”

“嗯。”白韶說,“姐姐再見。”

“再見。”白秀蘭“咣當”一聲關上門,樓道裏響起“咚咚”的下樓聲。

“我問你,的的呢?”

一只細長的手指直沖白德聰的腦門,被慌張的白秀竺攔下:“大姐,別激動,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怎麽好好說?”白秀梅擡高嗓門,“我五年沒回家,回來就想看一看的的,人呢?”

白德聰眉頭緊皺,他的兒女變得一個比一個怪異,平庸內向的大女兒與他們斷絕關系,潑辣大膽的二女兒堅決不婚,聰慧乖巧的小兒子是喜歡男人的變态,只有懦弱膽小的三女兒還算正常。

“梅梅,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宋巧唯唯諾諾地說,語氣中充滿失望,“你難道不是回來看爸爸媽媽的嗎?”

“你們有什麽好看的。”白秀梅說話十分不留情面,她上上下下打量白德聰和宋巧,“你們怎麽對我,我就怎麽對你們。”她從鼓鼓囊囊的腰包中掏出磚塊厚的五萬塊錢,摔在白德聰面前,“這是你們供我上學的全部開銷,加上一萬的利息,全部還給你們。”

“大姐……”白秀竺想要把錢退給白秀梅,卻被白德聰打斷話語:“五萬不夠。”他動作麻利地拿過五萬塊錢。

“呵,你說不夠就不夠?”白秀梅掏出錄音筆,“咱剛剛可是把賬盤明白了,之前每年我都往家彙兩萬塊,零零散散加起來差不多二十萬。”

“你怎麽能要孩子的錢呢。”宋巧不願将事情鬧得太難看,她将五萬塊推給白秀梅,“拿回去吧,你做生意要錢。”

白德聰不願退還到手的錢,他捏住錢幣一角,說:“咱們把她供養大,她應該孝敬我們。”

白秀梅冷漠地看着白德聰,她說:“無所謂,善惡終有報,咱們走着瞧。”

白德聰滿眼是五萬塊錢,渾然不在意大女兒的詛咒。

“的的呢?”白秀梅看向白秀竺。

白秀竺支支吾吾:“的的……已經兩年沒回來了。”

“為什麽?”白秀梅問。

白秀竺看着講話幹淨利落的白秀梅,與記憶中沉默安靜宛如背景板的大姐相去甚遠,她說:“因為……”

“他不回來更好,大過年的,晦氣。”白德聰說。

白秀梅眉頭緊皺:“他怎麽了?”

“他喜歡男人。”白秀竺小聲說。

白秀梅愣了一下,只聽白德聰嚷嚷道:“我們白家三代單傳,到這小畜生居然斷根了!”

“的的厲害啊。”白秀梅揚起唇間,笑得前仰後合,“不愧是我們的的,報應來得真快。”她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甚至笑出幾滴眼淚,“你活該啊——真是活該。”

白德聰氣得眼眶發紅,他手指顫抖地指向白秀梅:“我當年就該把你淹死,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你就算把我淹死,生的兒子照樣喜歡男人。”白秀梅口吐毒液,她彎彎眼睛,“這你不就如願了嗎,到時候的的給你領回來一個幹兒子。”

“兩個兒子,讓你白家好好發達一把。”白秀梅說,她穿着油光水滑的貂皮外套,腳蹬一雙羊皮靴,手腕挂着一只金镯子,富貴逼人的模樣,表情刻薄又高傲,“不跟你們掰扯了,我去北京看的的。”

“你!”白德聰被白秀梅一席話氣得胸口憋悶,看在五萬塊錢的份兒上沒有動手,“快滾,我白家沒有你這種惡毒女兒。”

“正好,我也不想姓白。”白秀梅啐一口唾沫,拎起香奈兒的皮包走出白家院落,坐上藍色的SUV。

駕駛位的司機問:“太太,您去哪?”

“去機場。”白秀梅低頭劃手機,長長的美甲敲打屏幕發出細小的噠噠聲,“到機場後你把車開回公司,告訴老何一聲,我去北京看弟弟。”

“好的。”司機恭敬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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