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法拉利
“你也去醫院?”白韶站在玄關處穿鞋。
“是啊,我送你。”路初陽說,“順便去醫院看看拍攝團隊,請大家吃個團圓飯。”
“你的員工不回家過年嗎?”白韶問。
“你不也沒回去過年。”路初陽将電腦裝進背包,走到白韶身邊彎腰穿鞋,“年後給他們調休。”
“貼心的老板。”白韶說。
“嘿嘿。”路初陽穿上板鞋,蹲下系鞋帶。
白韶伸手抓住路初陽的衛衣兜帽,玩鬧似的扣在對方腦袋上。
“幹嘛啊。”路初陽晃晃腦袋,把帽子從頭上抖掉,站起身,蹭了一下白韶,将醫生蹭到門框旁,說,“不知不覺,我都在安寧病房拍了一個多月了。”
“下一個科室你選好了嗎?”白韶問。
“眼科吧,去煩你老師。”路初陽說。
兩人邊說邊下樓,走到紅色的別克車旁,路初陽掏出車鑰匙摁下解鎖。
“叮叮咚”,白韶的手機鈴聲響起,他把手機貼在耳邊:“二姐。”
“中午出來吃飯,大姐來了。”白秀蘭的聲音傳出聽筒,“哎呀你別搶。”
下一秒白秀梅的聲音傳出:“的的,你在哪兒呢,我去找你。”
“找什麽啊,的的今天要值班。”白秀蘭說。
“在同心醫院,朝陽這邊。”白韶好脾氣地說,“過年期間不忙。”
“行,我剛下飛機,打車過去。”白秀梅說。
“你就會給的的添亂。”白秀蘭抱怨。
“幾年沒見,你慣會頂嘴。”白秀梅叨叨妹妹兩句便挂斷電話。
坐在駕駛位的路初陽通過擋風玻璃上方的倒車鏡瞥見白韶翹起的唇角,問:“發生了什麽好事?”
“大姐來看我了。”白韶說,他胳膊肘支着車窗邊沿,放松惬意的模樣,“大姐小時候不愛說話,心地極好,是個細心且堅韌的人。她考上大專,爸爸不讓她去,說家裏沒有錢供她上學。她拿上證件,偷偷溜出家門,去浙江上學。”
“後來就留在了浙江。”白韶說,“每隔三五年聯系我們一次,聊聊近況。”
“你爸說沒錢供她上學,怎麽還供得起你讀博士?”路初陽直白地問。
“他只供我讀了兩年書。”白韶說,“大三那年,他就不給錢了。”他看着路口倒計時的紅綠燈,“那時候他想要我辍學回家學一門手藝,他覺得學醫沒用。”
“我二姐知道這件事,堅決不同意我回家。她剛畢業,工作第一年的薪水,她給我交了學費。”白韶說,“之後的碩士學費是我大姐掏的,等讀博士的時候,我跟老師一塊兒出飛刀,攢了些錢還給兩個姐姐。”
“有時候我在想,他們沒有錢,為什麽要生四個孩子。”白韶說,“似乎是為了我,但又不是為我。”
“他們是為了在別人嘴裏直得起腰,為了虛無缥缈的傳宗接代,為了腦子裏愚昧腐朽的執念。”白韶說,“我慶幸我認清了他們的真面目,而不是成為另一個‘小勝’。”
“小勝是誰?”路初陽問。
“我的鄰居。”白韶說,“他家追兒子追生了六個女兒,兩個女兒早夭,三個女兒送人,留下一個女兒在身邊養,還有小勝。”
“小勝自小蠻橫跋扈,吃得肥頭圓腦,體格壯碩,總是帶頭欺負別的孩子,我也是被欺負的小孩之一。”白韶說,他看着遠處的醫院大門,語氣釋懷,“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從未将這些事情翻出來講給別人聽。”白韶說,他眉頭輕蹙,“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我講着糟心,你聽着也厭煩。”
“我并不感到厭煩。”路初陽說,他打一把方向盤,“我是個導演,我喜歡聽故事。”
“你願意講給我聽,我很高興。”路初陽看着後視鏡将車倒進車位,他抿唇,不大好意思看白韶的反應,“比起你,我過得實在順風順水,包括我的煩惱,也顯得無足輕重。”
白韶定定地看向路初陽,半晌,他說:“煩惱沒有輕重。”他推門下車,門診樓門口站着一名陌生的男性,正一臉納悶地看着從紅色別克車下來的路初陽。
“路導?”男人走過來,“你的法拉利呢?”
“……什麽法拉利。”路初陽趕忙橫不請自來的曾嘉霏一眼,側身擋在白韶面前,一個勁兒朝好友使眼色,“你來咋不跟我講一聲。”
“我給你發微信了,你沒回。”曾嘉霏說,“我來看看律師怎麽樣。”
白韶說:“你們聊,我去辦公室。”
“哎。”路初陽側身讓開一條道,容白韶向門診樓走去,趁白韶背對他們,路初陽一把捂住曾嘉霏的嘴巴,“你他媽真能壞事。”
“唔,唔唔唔?”曾嘉霏茫然地看着路初陽比劃,“唔唔?”
“故意的,你絕對是故意的。”路初陽反應過來,他松開手,指着曾嘉霏的鼻子,“我的車放在英國沒運回來,你知道這事,提什麽法拉利?”
曾嘉霏摸摸鼻尖,說:“這陣子我經常見你開別克,詐你兩句罷了。”他賤兮兮地笑,“咋啦,路導天不怕地不怕,居然要裝低調過日子?”
“你懂個屁。”路初陽瞧他那副賤樣就來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聽到那句法拉利會心慌手抖,他以前從不在意炫耀財富,但在白韶面前恨不得将自己裝進一個斯文有度的外殼中。
他是有理想有抱負的紀錄片導演,不是淺薄庸俗的富二代。
仿佛這樣,白韶會高看他一等。
最重要的是,白韶本來就不喜歡富少爺。
“路導,路導?”曾嘉霏伸手在路初陽眼前揮揮,“回神,想什麽呢。”
“想怎麽把你封進水泥裏。”路初陽陰狠地說。
“哎呀。”曾嘉霏後退兩步,“別這麽記仇啊。”
白韶站在走廊邊,望着窗外打打鬧鬧的兩人,盡管路初陽已經努力降低財富的存在感,白韶仍能感覺得到對方出身于富裕的家庭、優越的階級,有着與他截然不同的生活環境和朋友圈。
他萬分不喜歡這種差距過大的交際關系,油然而生的失落像逃不脫的陰影,他想過未來的對象,可以是任何職業的中産,教師、公務員、銀行員工,但不要是有錢人。
“小白大夫。”蔣永枚扶着輪椅緩慢挪動到白韶身邊,“在看風景啊。”
“嗯,想事情。”白韶說,他轉頭看向蔣永枚,“蔣女士,您獨自養大兒子的時候,有想過找個幫手嗎?”
“有啊。”蔣永枚說,“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兒子剛四歲,我在超市當理貨員。”
“給超市開車送貨的司機喜歡我,想跟我過日子。”蔣永枚說,“他是個好人,不嫌棄我有孩子。情人節的時候,他給鮮花店送貨,特意留了一支最嬌豔的玫瑰花送給我。”
“後來啊,他想要個小孩,我沒同意。”蔣永枚說,“他就走了。”
“你覺得他有錯嗎?”白韶問。
“如果我沒有生病,你問我這句話,我心裏是有怨恨的。”蔣永枚說,“但我只剩下最多兩個月的生命,我總是想,人活一世,活的是什麽呢?”
“我恨或不恨,愛或不愛,最終都會裝在一方小小的木盒中。”蔣永枚說,“如今我想起他,記得最清楚的是某一年的情人節,他跳下貨車,羞澀忸捏地走過來,擠眉弄眼地問,你猜我帶了什麽。”
“他從懷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朵玫瑰花,臉頰兩朵浮起的紅,說,送給你的。”蔣永枚感嘆,“至于後面發生的瑣事,我都記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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