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八卷小繃帶

從走進大樓到最終見到首領, 花了上野光不少的時間。

畢竟這個地方的人，好像都有點奇怪。

跟他們講不通。

有時候他們甚至不等他開口，就想把他往外趕。

這是上野光第二次見到這個糟糕組織的首領。

他對上一次見面幾乎已經沒有印象了。

那隐隐約約還留着的一點記憶告訴他, 當時的首領是不像現在這樣……

衰頹的。

他看上去像是快要走向生命盡頭，軟綿綿地靠在寬大的老板椅上，顯得整個人更加枯槁。

只有那一雙惡狠狠地瞪着他的眼睛，還能勉強看出一點這位首領曾經的風光。

上野光見過許許多多這樣的人。

他平靜地和這位風燭殘年的首領對視, 沒什麽表情。

還有不到兩年。

死神見的将死之人多了, 自然就根據經驗形成了一套自己特有判斷方法。

上野光在朝人颔首的時候, 心裏就已經有了大概的判斷。

首領用力地咳嗽了幾聲，沙啞着聲音問：“你要幹什麽？”

上野光簡明扼要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他對這個組織沒什麽興趣。

當然，對錢和權之類的也沒什麽興趣。

他只需要港口mafia遠離中也他們三個。

上野光不希望他們的未來會和這個地方有太多聯系。

但顯然首領并不相信：“你只想要這些？”

他肯定已經聽說了不久之前鐳缽街發生的那件事, 現在面對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大概是想直接把他生吞活剝了的。

上野光平靜點頭。

首領冷笑一聲，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交換，拿你的命來交換吧。”

上野光蹙眉。

這個組織的首領大概是個瘋子。

根本講不通。

他在考慮, 要不要去黃泉之眼申請提前收割這個靈魂。

提前收割這樣的靈魂, 黃泉之眼會樂意的。

它分得清利弊。

收割掉這個靈魂, 将會減輕黃泉界未來一段時間的工作。

畢竟, 如果這個靈魂一直存在下去的話，別說這個組織和鐳缽街了，整個橫濱或許都會被他搞得亂七八糟, 生靈塗炭。

首領陰森森地咧開嘴：“不願意……你不願意是嗎？”

“那我就只能——”

他話還沒說完，敲門聲突然響起, 門外的人敲過門後, 也沒等回應, 就直接推門而入。

男人留着撩起來的黑發, 穿着簡單樸素的白大褂，手裏端着一個小巧的瓷盤。

瓷盤上擺着一堆小圓片。

男人垂眸走到桌邊，微微傾身把盤子遞上去，畢恭畢敬道：“首領，該吃藥了。”

首領眯着眼看向他，哼了一聲，抓過瓷盤，直接把藥片全都倒進嘴裏。

半分鐘後，首領直接睡了過去。

上野光沉默地看着這一幕。

男人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他一眼，直到這個時候，才慢條斯理地拿起盤子，轉頭看向他，微笑：“您好，又見面了。”

上野光：“……你好。”

男人像是看出來他在想什麽，無奈笑笑：“我畢竟是個醫生。”

言下之意，他也不想管這個老東西。

上野光沒說話。

男人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首領大概還要休息很長時間，您如果還有什麽事情需要告訴他，我可以代為轉達。”

上野光還是沒說話，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直白問：“你想殺他？”

男人錯愕了一瞬，溫和的表情一瞬間褪盡，眼中閃過冷冽的殺意。

上野光好像對他霎那間的變化無所察覺，繼續平靜地說：“我允許了。”

醫生懵了一下：“？”

上野光以為他沒聽清這句話，重複：“我允許了。”

醫生：“……？”

醫生猶豫了一下，試探：“您想幫我？”

上野光想了想，覺得他這麽說也沒錯，遂點了點頭。

醫生的目光變得審視，問：“您打算怎麽做？”

上野光：“我有我自己的辦法。”反正跟你解釋不清。

上野光繼續：“你只要殺他就是了。”我保證你一殺就死就完了。

醫生猶疑地望着他，手術刀已經悄悄滑至掌心。

上野光站在原地，坦然地接受着男人的審視。

半晌的沉寂過後，男人突兀地輕笑一聲，手術刀重新沒入袖中。

他沒再問什麽只是遙遙伸出手，說：“合作愉快。”

……

兩個人一起走出大樓的時候，自我介紹名為“森鷗外”的男人還一臉無奈地笑着向上野光抱怨。

“我本來是想等一段時間再殺掉他的。”

他有些苦惱似的摸了摸頭：“現在就做的話，後續處理會變得比較麻煩啊。”

上野光點頭表示理解，說：“沒關系。”

男人看向他，藏起眸中隐晦的神色。

“你在你覺得最合适的時候動手就好。”

森鷗外笑起來，說“那就好辦了”，然後緊接着又毛遂自薦：“你不可能一直待在這邊吧，在你不在的這段時間，不如讓我來幫你照看一下你的弟弟們？”

上野光微怔，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森鷗外無辜攤手：“你弟弟們剛剛跟我說的，他們說你因為工作原因，經常到處跑，很久才能回來一次。”

“所以我就想着，有沒有什麽能幫上忙的。”

他笑了笑，繼續：“畢竟我是真的很喜歡小孩子。”

上野光遲疑了一下，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他頓了頓。

“他們不需要怎麽管……我希望你能幫我注意一下，讓他們不要離這裏太近。”

“這裏？港口mafia嗎？”

上野光點頭。

森鷗外爽快答應：“放心吧。”

“我會幫你看好他們的。”

上野光點頭，道了聲謝。

在他的視角裏，這件事情合理的很。

他和森鷗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互利互助的關系。

森鷗外幫他看着他的三個弟弟，他幫森鷗外更改首領的壽命。

畢竟，如果不在黃泉之眼那邊更改既定的壽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首領就是殺不死的。

如果他不去更改壽命，森鷗外很可能會在首領壽命到達盡頭之前，先經歷幾次失敗。

……

森鷗外的診所雖然小，而且有點破破爛爛的，但裏面的樣子還是不錯的。

幹淨整潔，設備齊全。

三個男孩兒外加一個小女孩兒一起坐在一張空病床上玩牌。

上野光站在旁邊看着，等他們又玩完一句，才開口說：“走了。”

到上野光開口的是這時候……

他并不知道這些人一共玩了幾局，但中也貼了滿臉的彩色便簽還是很顯眼的。

名叫愛麗絲的小女孩兒也貼了不少，但小女孩兒可以得到特殊優待，那些彩色便簽全都貼到了她的裙子上。

小朋友的臉看上去還是幹幹淨淨可可愛愛的。

四個人回家的路上，太宰治還吵吵鬧鬧地非要給中也貼上最後一條。

氣得中也直接奪過那條便簽糊在了他嘴上。

亂步在一邊看着，趁中也笑話太宰治的時候，貼了一個粉色便簽在他的臉上。

上野光看着三個人鬧來鬧去，突然感覺到了一種陌生的情感。

他和看過的書中的說明對比了一下，覺得這種情感大概叫“幸福”。

……

中午，四個人一起吃了一頓午飯。

中也小朋友做的。

上野光雖然嘗不出味道，但還是狠狠地誇了他一頓。

當然，雖然說是“狠狠”，但其實也就從“很棒”變成了“非常棒”。

上野光捏着筷子，第一次為自己貧瘠的詞彙量感到深深的苦惱。

下午，亂步回了偵探社，那邊有個委托還沒處理。

中也說要再去一趟鐳缽街，把他放在“羊”的基地的東西取回來。

雖然那裏已經被毀的七七八八了，但應該還是能找到一些完整的中也的東西的。

太宰治說自己最近都沒有工作，和上野光膩在家裏不願出門。

他躺在床上眯着眼玩上野光的長發，上上下下比劃了一下，突然叫了他一聲：“光哥。”

“嗯？”

“你頭發，這裏的白，是不是變多了？”

“是嗎？”上野光自己低頭看了一眼，搖頭，“沒注意過。”

“唔……”太宰治含含糊糊應了一聲，繼續玩頭發。

又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又喊了一聲“光哥”。

上野光低頭看他。

太宰治松開他的頭發，支起身子和他對視。

上野光問：“怎麽了？”

“我昨天晚上都聽到了哦。”少年随意地說着，仿佛只是在和他聊一件尋常的事情。

上野光愣住。

太宰治略去了最關鍵的那條信息，問他：“哥哥要走了吧？”

上野光抿唇，應了一聲。

太宰治嘆氣：“明明說好了要幫我找到我感興趣的事情的诶。”

上野光認真地看着他，問：“沒找到嗎？”

太宰治歪頭：“？”

“中也、亂步，”上野光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遲疑，“還有我。”

太宰治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突然笑了起來，扶住上野光的肩，仰頭看他，含笑應聲：“是呀。”

上野光握住少年纖細的手腕，輕輕摩挲兩下，試探着問：“所以，不要再尋死了？”

“嗯。”太宰治靠在他肩上爽快地應了一聲，又突然一滞。

他沉默了一會兒，不再像之前那樣答得那麽随意，聽起來像是沒心沒肺。

“我盡量。”他輕聲說。

上野光彎了一下眼睛，柔聲應：“好。”

他頓了頓，眼裏那點笑意轉眼間消失。

“還有。”

太宰治：“唔？”

“以後多吃一點。”

太宰治茫然地眨了眨眼：“诶？”

上野光舉起他的手腕，拉到他自己眼前。

“太細了。”

“噗。”太宰治忍俊不禁，顫着肩膀點頭，答應下來，“好，一定～”

片刻後，兩個人同時擡頭看向窗外。

1126飄在外面，剛擡起手打算敲窗。

少年死神和兩個人對上視線，有些尴尬地摸摸腦袋笑了兩聲。

“我來接您回去。”

上野光看向太宰治。

少年笑着朝他揮了揮手，仿佛這只是一次常見的、簡單的、短暫的離別。

上野光彎下腰，在離開之前輕輕抱了抱太宰治。

他溫柔地向少年耳語：“下次見，修治。”

“哥哥再見～”

太宰治再一次揮揮手，目送兩個人消失。

然後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也驟然消失。

少年盯着空無一人的窗外看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字條。

那是昨天晚上，那個少年死神在真正離開之前，趁上野光看月亮的時候偷偷塞到他手裏的。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

——黃泉之眼。

他躺在床上，反反複複看着那張平平無奇的紙條。

過了好久，猛地坐起身。

……

中原中也接到太宰治的電話的時候，剛剛離開“羊”的基地。

他的對面站着在這裏等他的曾經的“羊”的成員。

白濑的那一句“中也，我想再和你談談”，伴随着電話裏少年黏黏糊糊的“喂，中也～我想自殺了欸。”同時響起。

“哈？”中原中也理都沒理白濑，不耐煩地問電話那端的太宰治，“那和我有什麽關系？”

“因為被哥哥知道了會生氣呀。”太宰治笑了兩聲，“你不想讓哥哥生氣吧。”

中也皺眉：“你要幹嘛？”

“我要自殺呀～”太宰治頓了頓，“但又不能死。”

中也還沒說話，電話那端的少年已經繼續自說自話起來；“所以，中也你來救我叭！”

中也：“？？？”

太宰治給他報了家裏的地址，最後囑咐了他一句“一定要盡快過來哦！”，然後“啪”的一聲挂斷了電話。

中原中也舉着傳出忙音的電話。

咬牙切齒地怒吼了一聲“太——宰——治——”，以一種要去尋仇的架勢往家沖去。

“混蛋啊！”

白濑一臉懵逼地看着憤怒的少年的身影眨眼間消失在視野裏，呆滞地張開了嘴。

家裏，剛剛躺進浴缸的太宰治打了個噴嚏，戳了戳浮在自己身邊的小黃鴨的腦袋。

“提前謝謝弟弟特地跑回來叫醒我。”

“弟弟真乖～”

小黃鴨被他一戳，在水裏打了個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