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佳期如鏡人比花(三)

康繹行停了好幾遍下車問路,方找到了唐笙雨的學校。

他不是這學校的學生,無法随她一同進入,便只得在門外等她。外頭日頭大,他站在大門處的蔭頭裏等着等着覺得口渴,于是在附近找了家小店又去喝飲料。

唐笙雨很快便将事情辦妥,一路離開圖書館往外走。他帶了她一段,反比她自己坐公車來還書花了更多的時間,兩人都熱得滿身是汗。

然而想到他在等她,她片刻又能見到他,叫他載回去,忍不住心有期待。看着他是愉快的,靠近他是愉快的,聆聽他是愉快的。她暫時未有去思考因果,只本能地喜歡他,喜歡他帶給她的愉快。

偶然有幾縷微風吹來,拂過她面龐,帶着夏日特殊的潮熱空氣。她微笑着,腳步輕快。

校門外,只見了他的車,不見人,正要四處尋找,卻聽見一聲呼喚:“唐笙雨——”

她順着聲音望去,學校轉角處,她們鄰班的一個叫許堅的男生正向她招手。

許堅是她的鄰班同學,成績頗好,與她由初二起便在同一個老師處補習,戴了副眼鏡,斯文白淨,平時也不大說話,對念書一事很上心。

起初她蠻願意向他請教難題,後來發現他喜歡她,偷偷在書裏将自己與她的名字寫在一起。 加之學校裏不知怎麽開始傳她與許堅的風言風語,她便開始與他保持距離,裝傻充愣到初中畢業,她想,他們便就此別過了。

不想畢業後的這個暑假裏都能在校門外遇見他。

不過去招呼一聲仿佛不太好,于是她便朝他走了過去,笑道:“咦?畢業了你怎麽會回來學校?”

“我與我幾個朋友來這附近的游戲機房玩。”他直愣愣瞧着她。

唐笙雨走過去才發現他身後有兩個混混,他兩年前結識了一些校外的混混,他父母對金錢一事很慷慨,他身上總有許多零花錢,那些人便積極地與他稱兄道弟,吃喝玩樂事事跟着他讓他掏錢。

學校為此找過他,也找過他父母。她沒想到他仍然與他們混在一起。

那兩個混混目光猥瑣地笑着上下打量她,對着她輕浮地招手道:“嗨,小美女。”

她被他們看出一身雞皮疙瘩,決心寒暄過後便與許堅道別。

“聽說你入了高中。”他道:“我這回沒考好。”

他中考失利的事她聽另一個一同補課的同學說起過,對于一個中學生,中考失利簡直如同天塌,尤其是意外失利。那名同學說,他自考試失利後便有些瘋言瘋語,她此刻瞧着他倒也沒什麽,猜想着是流言。

原想安慰他兩句,不想他卻說:“我父母已經聯系了世界所有頂尖高中,人家聽了我的情況都求着我去

念書,這裏的破學校哪裏配我去念?”

嘎?她看着他有些不能轉彎,聽了他什麽情況?中考失利?每年不知多少學生中考失利。平時成績不錯?平時成績不錯而又中考失利的學生亦一抓一把。家中有錢?他家中雖有些錢卻也不 至富庶到令每個國家的高中都去搶人。

“許堅,你趁這個暑假好好玩玩,放松一下。別老想着這件事了。”她開始有些相信那名同學傳給她聽的八卦。

許堅聽見她的安慰,笑得欣慰,點頭道:“我是有這打算的。”他向前兩步,避着身後兩個混混,靠近她悄聲道:“我最近發現我們家原來是前朝皇族血脈,先人留下了秘密的豐厚身家。 我父母只是還瞞着我,想是怕我那麽早知道了不思上進。我預備與他們好好談談,告訴他們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希望他們能在這暑假帶我去游歷世界散散心。”說罷下巴微微向後挪了挪:“這兩個人原來是我家族的人秘密安排在我身邊的保镖,難怪道我七拐八彎總還是被他們纏着。”

唐笙雨抽着一張面孔看着他,看來,八卦有時真的不僅僅是八卦。

望了後面兩人一眼,許堅對他們還算不賴,在他的故事裏,給了他們舉足輕重的戲份——貼身保镖呢。

天氣悶熱,加之那兩個“貼身保镖”看上去非常危險。她無心與他長聊,況且他這瘋瘋癫癫的樣子,也不是她三言兩語能救的。

“好吧,總之你好好散散心就是了。我先走了。”說罷轉身想離開。

誰知許堅又喊住她:“唐笙雨,”他面上表情怪異,從前那些沉默與羞澀仿佛突地破繭而出:“你跟我們一起去玩吧?在學校裏,我一直沒足夠的時間與你相處,這暑假我們一同過怎麽樣?”

唐笙雨退了一步,這日的許堅不知什麽地方不對頭,她莫名地恐懼他:“不……不用了……你們自己玩得開心點吧……我要回家了……”

他身後一名混混插嘴道:“小美女,回家多無聊啊?我兄弟這麽誠心,你多少給個面子嘛。”

她看到許堅怕,看到這兩個人更怕,這兩個人一開口跟她說話,她就想逃跑。于是她又退一步,面上已經連笑容都擠不出來:“我真的要回家了……”

轉身剛走了兩步,便被許堅一把拖住手臂:“唐笙雨,你命中注定是我将來的妻子,你如今尚沒這感應,若幹時候便會感知到這宿命。所以你不需要避開我……”

什麽亂七八糟的!她也太走運了,還個書可以還出這麽朵爛桃花來。強掙着手臂道:“你放開手啊,我真的要回家了!”

若是許堅,她也并未怕成這樣,但當那兩個混混一同來拖她的時候,她果

真開始知道了恐懼。身體不由自主地發顫:“我不去——放開呀——”

幸而這恐懼并未延續太久,康繹行由店內出來,四下張望着看她有否出來,卻不想見到這一幕。

他快步跑過去,将她拉出那三雙魔抓:“你們想幹什麽?”

她白皙的手臂被他們抓得一條條紅印,眼淚噙在眼眶中打轉,雙手緊緊拉着康繹行的衣服,仿佛由地獄打了個轉返回人間。

康繹行生得高大,較許堅及那兩個混混高了近半個頭。他們一時也愣了,沒想到會突然殺出這麽個人來。

許堅望着唐笙雨緊緊靠着康繹行的模樣,捏緊雙拳,隐忍地問道:“唐笙雨,他是誰?”

唐笙雨被他們先前的行為吓得魂不附體,只是含淚仰頭望了眼康繹行,聲音依舊顫着:“他……他……”

康繹行大致看出了端倪,多半是面前這小男生求愛不成強人所難,真沒風度。他預備為唐笙雨解圍:“我是她男友。”

唐笙雨呆了呆,神游似的望着他的側臉,他說他是她男友?那義正言辭的口吻,好像他們已經戀愛許久,果真是一對少年戀人似的。

他說話的模樣真好看,聲音也好聽……在這關口,心動竟不合時宜地跑出來讓她心猿意馬。

直到許堅壓抑着憤怒的嗓音喚回她的神識:“唐笙雨!我忍你許久,你平日勾三搭四,四處招惹男人我都可以睜只眼閉只眼,你竟讓這個人當你男友?!他憑什麽?!”

康繹行頗有些酸酸地垂首瞄了眼唐笙雨,勾三搭四?四處招惹男人?雖她有這個資本,倒看不出來是這種女孩子。輕嘆一聲,也不知自己在嘆什麽。

唐笙雨知道這許堅已經發了瘋,滿口胡言亂語,也不再理會他的心情:“憑我喜歡他,憑我長了十多歲只喜歡過他一個。”

說罷先自臉紅了起來,她是在借故表白嗎?

她話一出口,康繹行的心漏跳了一拍。随即笑起自己,她不過騙騙面前這小男生,他竟然為了她的謊言緊張起來,簡直笑死人。

這應該是她的同學,他說的話總是八九不離十的。興許,迷倒異性,便是她的使命。有些女孩,天生便是要讓男人為她生為她死的。他可不願成為她裙下可憐的拜臣之一。

許堅終于被激怒,伸手去抓她:“跟我走!我會讓你知道你最該喜歡的人是我!”

見他又對唐笙雨動粗,康繹行抓開他的手将他往後一推,許堅不及防備,踉跄一下跌在地上。

這年紀,哪能忍受在自己喜歡的女孩面前出糗?而且還是在情敵面前。

他一骨碌爬起來便向康繹行撞去,康繹行将唐笙雨往側邊一推,閃身便躲開了許堅的蠻撞

他身後那兩個混混見他們的金主有難,打架一類的又是他們的看家本領,便立時一同沖了上去,想着若将許堅救了,順道帶走這小美人,又可以好好敲他一筆。

康繹行學過防身術,加之身形上占了優勢,他們三個盡管一同糾纏他,他依舊占了上風。

那兩個混混身上挨了不少拳頭,眼看自己的看家本領被輕松地侮辱,其中一個染了金發的混混目露狠色,竟從口袋中飛快掏出把防身的小刀便朝康繹行紮去。

康繹行因在應付另外兩個,也未曾想到他們會帶了兇器,盡管已經盡可能地閃過一邊,手臂上仍是被劃了道口子,鮮紅的血色順着臂膀流下。

唐笙雨在一團混亂裏瞧見這光景,捂嘴尖叫起來。

火辣辣的痛加之唐笙雨的高分貝尖叫聲頓時令他飛快做出決定——帶着唐笙雨跑。

這幾個人發瘋了,原本是求愛不成,打架鬥毆而已,如今竟要發展成傷人行兇。他可不想在明天報紙的社會版出現,警局觀光更加未有列入他此次回國的行程中。

抓了唐笙雨一只手飛速往摩托跑去,她被他拖着,跑得有些踉跄,看着他手臂上的血水,她只覺腳軟。

然而她必須跟着他跑,若讓身後那群瘋子追到,不知會怎麽樣。她不想他有事,如果一定要選,她寧願跟他們走。

他跑至摩托邊上跨坐上去,唐笙雨一秒都不耽擱抱了他的腰便緊緊靠在他身後。

那三個人眼看就要追過來,他的車終于“呼”一聲馳了出去。

他的車速極快,風聲“嘩啦嘩啦”地在她耳邊翻飛,她将臉貼在他背上,仍在發抖。他的心跳亦非常快,想是也被那三個人吓得不清。

血滴在他白色的T恤上,開了朵朵驚心的紅花,她手上亦沾了他的血跡。

她抖着,緊緊抱着他,長頭發在身後飛揚。她閉上眼,幻覺自己在随他亡命天涯。

他将車開到一條安靜的人工湖邊停下,她随他下車,坐到湖邊樹蔭下的石階上。

那口子并不很深,他的血仿佛有些止住了,然而胡亂流得斑斑駁駁的血跡看過去仍是吓人。

唐笙雨由包內拿出紙巾想伸手為他擦一擦,順道向他道歉,盡管這件事不是她的錯,但到底是因她而起。

然而她将手伸了一半,他便冷着聲音道:“你若應付不來,便不要去四處招惹那些男孩子。”

他這一刻開始有些後怕,若剛才那一刀刺得嚴重些,刺得他無法動彈。她的下場會如何?那三個人根本神經不正常,誰知道他們會怎麽對她?

她被他莫名其妙的這一句刺到痛處,他相信許堅的胡說八道?相信是她不知檢點,到處招蜂

引蝶?

心頭頓時悶塞起來,冤屈得幾乎想以死明志。

縮回手,哼了聲:“我怎麽應付不來?我招惹了那麽多男孩子,自然有我的辦法應付。”

終于承認了,他斜觑她,素面上有晶瑩汗水,頭發微微淩亂地散着,一雙眸子卻出奇地清亮動人。狼狽到這個境地,她仍有辦法做她的小美人,無怪乎剛才那帶頭的男孩為了她瘋瘋癫癫的。

他有些氣結她的話:“好,那你以後什麽事都自己好好應付,千萬別再麻煩旁人為你出頭。”

她的自尊心這時候壯大起來:“我從沒麻煩過什麽人,旁人自作多情而已。”

他被她氣得站起來幾乎想一走了之,終究顧着她如何回去。于是一把将她由石階上拖起來,往摩托方向拖去。

她覺得她的手臂這日是流日不順,被當白蘿蔔那麽拔。他的力道大得驚人,之前那三個人拖 她也未見用這麽大的力。她幾乎痛出淚來,連掙紮都來不及便被他拖到摩托邊上。

“上車!”他口氣同面色一樣壞。

她被他的粗魯行為及言語傷到,堵着氣道:“我自己會回家,你走吧,不用理我。”別過眼睛便要往湖邊走去。

有什麽大不了的?這城市那麽繁華,四處是出租車與公車,怕回不了家嗎?笑話,他真當全S城就剩了他的摩托一輛交通工具了?若真如此,她便是爬也自己爬回去,誰稀罕?

下一秒,她身體騰空,尖叫起來。他竟将她整個人提起來放到了他車上,然後徑自跨上車,将車子發動。

她怕跌下去,在車開出的一瞬,只能又抓住他的腰。眼裏卻被氣出淚來。

她當他這次回來不同以往了,誰知道他仍同小時候一樣讨厭。

自說自話不算,還喜歡事無巨細全推在她身上。她瘋了才會喜歡上他,真是平白将自尊送到他腳下任他踐踏。他顯然對她一點好感都沒有,想到他說的話,她只覺得一陣陣難受,難受得直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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