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堪

疾步走在實驗樓裏,顧卻拿着一沓材料,匆匆往機房趕。

最近學生會事情很多,新招募的成員培訓狀況百出,花名冊都做不好,連怎麽用辦公軟件都要問顧卻。

部長私底下跟他說,那些新人就是看他脾氣好,才膽子那麽大,讓顧卻別理他們,晾着幾天,給他們下馬威。

顧卻只是淡淡笑了笑,捏了捏有點脹痛的眉心,沒說什麽。

實驗樓窗沒關,風吹進來,顧卻頭發被吹亂,匆忙擡手順了順,手上力一松,握着的資料就散落下來。

咬了咬牙,顧卻強忍下不耐煩,俯身撿起。

伸手瞬間,無意間瞥見腕上的頭繩,顧卻稍怔。

是那男人給他的,很普通的黑色發圈,顧卻用過之後随手綁在了手腕上,忘了取下來。

頓了頓,顧卻微微皺眉,想起那兩次不太愉悅的遭遇,心口有些不順。

在醫院碰見的那次,他不知道那男人也是洛南大學的,一時沒忍住,沖他發了脾氣。

沒想到這麽快就在學校裏遇見,顧卻有點心煩意亂的。

好在那人并沒有認出他,顧卻心裏松了一口氣。

如果那人認出他,那自己這麽幾年塑造的形象就全毀了,學校裏風評本就瞬息萬變,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引發軒然大波。

有些事情還是要如履薄冰。

雖然顧卻很看不上那群被自己騙了三年的蠢貨,但有些事他還是能掂量清楚。

微微抿唇,顧卻啧了一聲,收了思緒,把資料都收拾好,卷起來,扯了發圈綁住,轉進了機房的走廊。

邊摸鑰匙邊往機房走,顧卻不經意擡眼,卻看見機房的門已經打開了,虛掩着。

怔愣一瞬,顧卻本以為是徐海林來了,慢慢走過去,卻從門縫裏看見一個不甚清晰的身影。

機房的桌邊站着一個人,桌上都是這半年楊敏和顧卻看過的文獻材料,還有一些沒有敲定的圖紙。

男人側對着門口,斜倚着桌沿,微微低頭,垂眼望着桌上的圖紙。

掃了一眼,看清那人面龐的剎那,顧卻頓時瞳孔震顫,步伐都瞬時一僵。

——居然是他。

聽見門邊的窸窣聲,男人後知後覺擡了頭。

目光淡淡掃過,高也拓望着站在門口的人,略擡了一下眉,意味不明。

顧卻立時反應過來,禮貌地笑了笑,語氣溫和而帶着一絲不會令人讨厭的熱絡,聲音晴朗柔和,“是你啊。”

高也拓自然知道他是在說上次兩個人見過的事。

視線微微下移,落到顧卻懷裏的資料上,上面正綁在自己當時給他的發圈。

顧卻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悸,喉結不自覺滾動,強壓下心裏被揭穿的不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匆匆低頭看了一眼。

“噢,這個……”顧卻推門進去,将資料放在桌上,取下發圈,遞給他,有些抱歉地說,“忘了還給你。”

高也拓看着他動作,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他身上,望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看了一眼男人手裏的頭繩,高也拓沒什麽反應,淡淡的模樣,過了一會兒,才開了口,“不用還,給你了。”

“啊,”顧卻有點促狹,“你不需要它來紮頭發嗎?”

高也拓慢悠悠地反問,“你不需要它來綁資料嗎?”

話音落下,機房裏沒了聲音。

顧卻看着他,微微抿唇,臉上沒什麽表情,心裏早就罵開了。

不知道這男人什麽态度,自己明明就在為他考慮,這人反倒跟情商下線似的,絲毫不領情不說,還拆他的臺。

是啊,他用別人給的發圈綁了一個星期的資料,就是很好用啊,怎麽了?

顧卻決定下課就去買橡皮筋,買一整盒,然後把這男人的發圈扔了,眼不見心不煩。

高也拓看着他,緘默着,什麽都沒說,眼神漸漸染上晦暗不明的色澤。

面前的男人帶着銀邊眼鏡,眉眼溫和,很是賞心悅目的長相,雖然相貌出挑,卻絲毫沒有有攻擊性,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疲憊,像是最近十分忙碌。

普通的外套穿在他身上也很是出衆,低頭間,額前柔軟的發絲垂下,鏡片下的眼睛更加深邃,整個人都帶着一點讓人想親近的矜貴書卷氣。

瞳孔微斂,高也拓盯着他看了一會兒,而後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

“你留着吧,”他說,垂眼捏起一份圖紙,漫不經心地說,“我有新的。”

“那謝謝了。”顧卻咬了咬牙,聲音卻仍然輕柔,把發圈收進了口袋裏,偏頭看了他一眼,慢慢問道,“你是徐海林老師說的那個……”

“高也拓。”男人慢悠悠地接話。

被打斷搶白的感覺讓顧卻很是不爽,餘光瞥了一眼身邊的男人,心裏只覺得這人自負又輕狂。

默默冷哼了一聲,面上卻仍然是淡然有禮的模樣,顧卻問,“這個項目以前了解過嗎?”

“沒。”高也拓大大方方承認了。

顧卻拳頭已經攥起來了,不動聲色地推了推眼鏡,從抽屜裏拿出一份項目書,推到他面前,“沒關系,你先看看,不懂的都可以問我。”

“嗯。”高也拓不置可否,接過項目書翻了幾頁。

“會畫圖嗎?”顧卻又問。

“當然。”高也拓說。

顧卻思忖片刻,揶揄笑了笑,“那以後可能要麻煩你多出些力了。”

既然你沒有腦子的話!

顧卻在心裏咬牙切齒地補充。

高也拓扯了凳子坐下,“嗯”了一聲,不經意擡頭,瞥了他一眼。

男人淡淡笑着,眼睛彎彎的,眸中色澤溫潤,襯着午後和煦的陽光,瞳孔是淺褐色,有種說不出的意味。

高也拓望着他的眼睛,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項目書的紙側,過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

“當然。”高也拓輕笑了一下,語氣有點古怪,“能給學長做事是我的榮幸。”

聽他說話似乎深意別蘊,顧卻心口都慌了一下,握了握拳,只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客客氣氣地說,“這是什麽話,我要謝謝你抽空幫我才是。”

高也拓沒再擡頭,目光落在紙張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顧卻抿唇,走到一旁開電腦。

打開電腦修了幾個細節,顧卻沒再理會那人。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不緊不慢起身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

望着電腦屏幕旁邊的倒影,顧卻看着他走到自己身後。

不動聲色地看了兩眼,顧卻沒回頭,握着鼠标盯着屏幕,狀似專注。

高也拓也不出聲,就站他身後看着他操作。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也不知道他在看電腦屏幕,還是在看顧卻操作的手。

顧卻被他盯得頭皮發麻,強忍着沒回頭,只當不知道他過來了。

片刻,高也拓沉沉開了口,“學長。”

顧卻握着鼠标的手頓了一下,回過頭,面色平靜,“什麽事?”

“這個項目……”高也拓說了一半,停了一下,像是在措辭,面上神情斂下幾分,片刻,才繼續問,“很難申請嗎?”

“嗯,是有點。畢竟是省級測驗項目。”顧卻點點頭,耐心地解釋,“我們院這幾年名額都是個位數,去年的是大四的學長何憬做的,今年就是我來做。”

高也拓眼神微微變了幾分,又問,“能拿獎嗎?”

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顧卻斟酌了一下,不能顯得太自滿,但也要表示自己的實力。

“我們的項目學校很支持的,好像發展前景還不錯。”

沒提到底能不能拿獎的事,顧卻很是謹慎,不想暴露自己的功利心。

他心裏比誰都想拿獎。

他競選學生會會長,幫着老師解決問題,人前都是一副溫柔禮貌謙虛沉穩的樣子,為的就是那些資源。

他不喜歡跟同學打交道,他根本看不上他們,但是他在乎那些人手上的選票。

老師喜歡他,才會把資源向他傾斜,才會給他寫推薦信,借着老師龐大的人脈,他的簡歷就會很漂亮很漂亮。

顧卻喜歡那種萬衆矚目的感覺,更喜歡別人都相信了自己想讓別人看見的一面。

但代價往往就是走鋼絲,不能有絲毫差錯。

他不能顯得功利,雖然這的确是他與人交好的唯一目的。

功利是不堪的,肮髒的,而他從來不是一個不堪的人。

他應該是完美的。

高也拓沒說話,只略思索了一下,“行。我知道了。”

“嗯。”顧卻微微颔首,抿唇溫聲道,“有不懂的随時問我。”

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淺淡笑意,高也拓沒說話,目光有一瞬的玩味,又很快恢複正常,“嗯,謝謝學長。”

“客氣了。”

顧卻轉過身去,繼續看着屏幕摳細節。

高也拓望着他的側臉,眼神有些意味不明,片刻,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不聲不響地離開了機房。

從屏幕的反光看見他走出去,顧卻手裏的鼠标猛地握緊,心裏狠狠啐了一口。

剛來就走,真就跟徐海林那老東西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都是廢物雜種,讓人惡心。

煩躁地點着鼠标,顧卻眉頭皺得死緊,點了幾下,發現自己改錯了,更是惱火,只能撤銷重來。

重來一次,卻想不起到底要改哪裏,顧卻盯着電腦屏幕看了足足有五分鐘,終于壓不住心裏那團火氣,把電腦關了。

離開機房,顧卻滿心煩躁,打算找個地方抽煙。

剛走出實驗樓,就收到了學生會的電話,說是最近有個校級活動,想讓他幫忙總策劃一下。

“我最近有些忙,能看看學生會裏有沒有其他人嗎?”

顧卻聲音平靜,走在偏僻的小道上,前後看了看,沒人,這才把口罩戴上,順手摘了眼鏡放進口袋裏,抓了兩下頭發,讓發絲散下來,服帖地微微遮住眉眼。

電話那頭聲音也帶着抱歉,很是內疚在這個時候麻煩他,“真的對不起卻哥,是學工辦老師的要求,因為是校級學生活動,所以一定要會長親自策劃監督,我們跟老師争取過了,老師讓我們克服一下。”

意思就是讓顧卻自己克服一下。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顧卻口罩下面的表情已經極度反感,眼中也染上不悅。

“沒事,我來吧那就。”顧卻安撫了對面一句,“你們別太着急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真的麻煩你了,”對面松了一口氣,還是有點心有餘悸,“謝謝卻哥。”

“沒事。”顧卻說。

挂了電話,顧卻忽感一陣心悸,好像有種不好的預感。

站在原地揉了揉胸口,這才緩解了幾分,顧卻一腳踢開路邊的石頭,把口罩戴緊了些,縮了縮肩膀,往學校大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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