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雜種

匆忙趕到行政樓,顧卻站在辦公室門口,理了理衣服,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這才敲門進去。

“老師,”顧卻爬樓梯有點微喘,語氣帶着歉意,“我下午在休息,沒有聽見您給我打電話。”

徐海林抽着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敷衍了兩句,“沒事沒事,別那麽正經。”

顧卻斂了神色,沒有再說話。

“坐吧小顧,別站着了。”徐海林指了一下沙發。

顧卻走過去,坐在了沙發的另一頭。

“老師,您找我什麽事?”顧卻問。

“啊,這個啊,我找你是有點事,”徐海林含糊不清地說着,撚滅了煙蒂。

滿辦公室都是煙霧,二手煙讓顧卻很不爽,忍不住皺了皺眉,屈指抵了一下鼻端,臉上有些反感。

雖然他也抽煙,但他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抽過,這是基本禮貌。

真是沒教化的野獸一般,顧卻腹诽。

細微神情,轉瞬即逝,顧卻又恢複原狀,坐直了身軀。

徐海林喝完了茶,才清了清嗓子,進入正題,“小顧,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聽他說起這一茬,顧卻立刻警覺起來,腦子裏飛速運轉,謹慎地答道,“最近學生會和社團組織事情是有些多。”

徐海林頻頻點頭,表示知道了,“那你又搞校組織,又搞實驗項目,會不會忙不過來啊?”

顧卻聽他話裏虛僞的關心,只覺得越來越反感,莫名有種惡心,還有點不安。

“還好吧。”他說,咽了一下口水。

“是這樣的,你是很優秀的學生,績點一直很高,”徐海林慢悠悠地說着,先是誇了他幾句,而後漸漸圖窮匕見,“做實驗的确是好事,就是怕你分身乏術,到時候項目質量也會下降,而且我還比較擔心你的身體啊。”

顧卻安安靜靜地聽着,放在膝上的手也慢慢攥緊衣料。

他注視着徐海林的眼睛,聽他說完,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表情,瞳孔微微顫抖着,呼吸有點沉。

他好像明白,徐海林到底想幹什麽了。

顧卻望着他,笑問,“那老師的意思是?”

“這樣,我想了想,還是希望你能輕松一點,”徐海林又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你現在學業也重,等大四了,還要準備考研和就業。”

“我稍微調整一下任務安排,也就一下你的時間。”徐海林滿面堆笑,眼神中卻是濃厚的算計,“讓你的學弟學妹們辛苦點,分擔一點你的壓力。”

顧卻沒搭話,默不作聲地把文件拿來看了,越是看到後面,越是心髒發抖。

文件裏替他規劃了項目後期的工作,是在外面實地調研,說是調研,其實跟他的項目關系已經不大了。

顧卻真的沒有想到,徐海林居然,把他從這個項目裏弄出去了。

這是他的項目,徐海林就這麽一點一點地挖走了。

粗略看了看,剩下的幾個後輩全是徐海林手底下的學生,這些學生做出成績,徐海林也跟着沾光。

他辛辛苦苦做了大半年的東西,就這麽被人搶走了。

顧卻望着白紙黑字,有學院的公章,還有他班主任的簽字。

呼吸都凝固幾分,顧卻眼前甚至開始模糊,整個人都有點懵了。

“這個……”顧卻險些失态,仍竭力穩住,問,“這個安排……”

後面的話卻怎麽都說不出來了。

他想罵人。

想掀桌子。

想砸東西。

他甚至想拿煙灰缸把徐海林那個地中海腦袋砸碎。

但他不可以。

“這個安排你覺得怎麽樣?”徐海林笑眯眯地問他,“你看,去實地調研雖然跑得多,但後續的資料分析都很容易,也不需要花你多少時間,你也可以多點時間忙學業。”

顧卻捏着文件,半天沒說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謝謝老師為我着想,只是項目都到這個階段了,我還是不想因為我的原因影響了進程。”

他在隐晦地提醒徐海林,不讓他參與項目,最後的結果可能會讓徐海林後悔。

“這你不用擔心,”徐海林潦草而敷衍地與他打太極,“都是些體力活,交給高也拓他們就好了,你就安心做實調,踏踏實實畢業。”

聽他無意間提到“畢業”,顧卻微愣,總覺得有點隐晦的威脅。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顧卻也沒有繼續反駁的立場了。

喉結幹澀地滾動一下,顧卻扯了扯唇角,溫溫和和地笑了一下,“那就只能讓學弟學妹們辛苦一點了。”

“你不用擔心他們,他們多鍛煉一下是好事。”徐海林擺擺手。

“嗯。”顧卻微微颔首,垂眸瞬間,眼中染上難以抑制的怒意。

·

出了行政樓,顧卻眼眸凜冽,目間帶着反感和憤恨,有點發紅。

戴上口罩,顧卻習慣性摘了眼鏡收進口袋裏,長袖垂下,遮住他青筋凸起的手臂。

站在行政樓下,路燈昏暗,遠處,校道上許多剛下晚自習的大一學生嬉笑着朝寝室走。

顧卻冷冷地看着他們,手裏緊緊攥着打火機,又緩緩松開。

胸口微微起伏,他竭力壓抑着怒氣,唇角緊抿。

站在燈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裏,顧卻盯着遠處來來往往的人群,片刻,才松開緊握的拳,擡手抓了抓頭發,擡腿往學校門口走。

穿梭在人群裏,顧卻半低着頭,把口罩按緊了些,面龐疲憊而冷漠,行色匆匆。

身邊人來人往,沒有一個人認得出他。

沉默不語地開車回家,又記起自己沒吃晚飯,顧卻咬牙切齒地暗罵,望着緩緩鎖門的車庫,煩躁地扯了一下袖子,擡頭往路邊走。

攔了車去學生街,顧卻進了一家餐廳,簡單打包了一份晚餐。

盯着面前的桌子看了許久,顧卻才冷冷收回視線,一把抓起袋子,往外走。

提着晚餐,順着開發區的路走下去,轉角的盡頭是港口一個早已關閉的工廠。

大門落了鎖,裏面空無一人,只有堤岸邊一盞大燈,散發着慘白的光,數不勝數的飛蟲圍着光源撲棱翅膀。

工廠內,巨大的集裝箱堆在一起,壓抑而隐蔽,宏偉卻陰森。

顧卻輕車熟路地翻進工廠,往堤岸邊走。

岸邊燈光刺目,顧卻厭惡地皺眉。

把餐盒放到一旁的箱子上,箱邊合頁都生了鏽,鐵鏽蹭到顧卻的褲子上,他卻一點都不在乎。

夜晚,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更加明顯,轟隆隆的,仿佛在醞釀一場小型海嘯,洶湧而來,幾近瘋狂地砸在岸邊的水泥上,顧卻覺得自己腳下的地都在震。

海浪的聲音實在太大了,大到掩蓋了所有的聲音。

顧卻靜靜地站在岸邊,望着波濤洶湧。

他沉默着,垂在身側的拳握得死緊。

突然,顧卻猛地擡腿,踹上堤岸的欄杆,“哐!”的一聲,巨大聲響霎時便被海浪淹沒。

“去死!”

他發瘋似的踢踹面前的欄杆,歇斯底裏地發洩近日的情緒。

“雜種!一群沒爹沒媽的傻逼!”顧卻聲音沙啞而冷漠,顫抖得吓人,“滾、滾遠點!賤種!都他媽去死!老子花了那麽多時間,想拿就拿……老東西,怎麽沒被車撞死!操!滾蛋!”

海浪聲一波一波襲來,為他打掩護似的,顧卻咬牙切齒地怒罵,眼眶幹澀,聲音也開始顫抖,委屈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混着憤怒和反感,惡心得他想吐。

拳頭抵在欄杆上,隐隐生疼,顧卻大口呼吸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喉嚨火燒火燎的,被劃了一般刺痛。

顧卻抿唇,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拿了打火機,避着風,想抽根煙緩一下。

他撥了一下砂輪,“咔嚓”一聲,卻沒有火苗冒出來。

顧卻皺着眉,已經煩躁到了極點,極其急切又粗魯地用力擦了幾下,砂輪簌簌滾動,怎麽都沒有火冒出來。

故意跟他作對似的。

“他媽的!”顧卻沉聲怒吼,猛地将打火機砸到一旁的牆上。

顧卻氣得心口疼,想抽根煙都抽不上,他喉結滾動,嗓中幹澀不已,“沒用的東西!跟那群白癡一樣!”

發洩了一通,顧卻閉了閉眼,揉着脹痛的太陽穴,這才覺得心裏好點了。

顧卻深呼吸了幾下,認命地把煙塞回煙盒裏,低低咒罵了一句。

喘了兩口氣,海浪聲也淡了下去,風慢慢斂了,四周漸漸安靜了一些。

突然,身後幽幽傳來一聲,“要火嗎?”

“我操!”顧卻吓了一跳,渾身都是一震,手裏煙盒徑直甩出去,往海裏飛去。

瞳孔一顫,顧卻下意識伸手去抓,然而只是徒勞,只能眼睜睜看着他的煙掉進海浪裏,霎時就沒了蹤跡。

咬牙切齒地盯着撲騰的海浪,顧卻剛熄的火又“蹭”一下冒上來了。

猛地轉身,顧卻脫口而出,“他媽的誰啊?”

港口安靜,無人回應。

站在路燈下,顧卻眉頭緊鎖,望着四周的昏暗,煩躁到了極點。

片刻,那道聲音才又慢慢響起,“啊,太遺憾了,看上去你不需要火了。”

懶散而冷淡的聲音,帶着輕微笑意,顧卻很難不覺得這人在幸災樂禍。

“有病是不是?”顧卻冷聲罵道,“有種的出來說話!”

黑暗裏一聲輕笑,而後慢慢走出一個男人。

他走進光裏,顧卻一眼就看清了他,瞳孔霎時猛地收縮。

幾乎是一瞬間,顧卻罵了一句“操”,下意識側身躲進了集裝箱後面。

心髒倏地一抖,冷汗一瞬間順着脊背流下,他心髒病都快吓出來了。

高也拓。

又是他!

顧卻腦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擡手在臉上摸了摸,發現口罩還在臉上,狂跳的心髒才稍得安穩。

不會的,不會的……他認不出自己……

自己戴了口罩,沒戴眼鏡,還換了衣服。

他應該認不出的。

顧卻牙齒都在打顫,拼命自我安慰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耳邊嗡鳴陣陣,連海浪聲都聽不清楚,顧卻卻覺得自己好像可以聽見高也拓的呼吸聲。

他肯定是瘋了。

喉結幹澀地上下滾動,他屏息,緊緊握着拳頭,側身站在黑暗裏,等着對面說話。

他看不見男人,只能聽見火柴劃在磷紙上的聲音,而後顧卻聽見他慢悠悠地吐煙圈。

“我說。”高也拓喊了一聲,有點懶散而輕佻,他搖了搖手裏的火柴盒,漫不經心道,“不是讓我出來嗎?怎麽,你沒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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