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兩面

夜色下的海港,連風都帶着鐵鏽和海鹽的味道。

顧卻抿着唇,一句話都不敢說,心髒跳得飛快,他甚至覺得自己馬上要暈厥過去。

過了一會兒,顧卻才啞聲開口,強自鎮定,硬着頭皮道,“我看你不像好人,惹不起我還躲得起。”

對面沉默了。顧卻只覺得沉默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過了許久,身後才低低響起男人的聲音。

“哈哈。”

高也拓意味不明地笑了兩聲,咬着煙,聲音有點模糊。

“我不是好人啊?”高也拓斂眸,不緊不慢地抽着煙,聲音散淡,聽上去低沉沙啞,“我聽你罵人挺厲害啊,怎麽了,也會有怕的時候嗎?”

“你怎麽偷聽別人說話?”顧卻皺眉,心裏很不舒服。

“這是你家客廳啊?”高也拓漫不經心地應着,聲音調子都沒變,“公共場合,我還不能來了是吧?”

“你——”顧卻語塞。

“反倒是你,先生,”高也拓似笑非笑地擡眸,倚着集裝箱,慢悠悠地抽煙,突然擡手,屈指敲了敲箱壁,“大半夜的,在這裏又喊又叫又踢又砸,還怪別人聽力好?”

顧卻一言不發地低着頭,緊緊盯着面前的小石子,臉色鐵青,牙關緊咬。

他又想起上次在醫院,這男人也這樣伶牙俐齒,三兩句話就忤得他說不出話來。

這人性子太惡劣了,嘴巴又厲害,顧卻恨不得現在就把他甩進海裏。

“喂,你還要在裏面躲多久啊?”高也拓淡淡問了一句,低聲嗤笑,“就好像我沒見過你似的。”

話語一落,顧卻放下的心又猛地提起來,睜大眼睛,頓時四肢百骸一片冰涼。

他知道,他認出來了,他……

顧卻腦子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個念頭:

他的人生要完蛋了。

所有的人都要知道他是個表裏不一的人,所有人都會覺得他很惡心,所有人都要讨厭他,他的話不會有人相信,他做的事別人也會反感……

他的秘密,被發現了。

沒等顧卻多想,高也拓又慢條斯理地補充了一句,“上次在醫院也沒見你躲,怎麽變膽小了?”

一句話,讓顧卻從地獄又回到了天堂。

顧卻望着面前的箱子,一時間呼吸不過來,久久,才極為緩慢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高也拓沒有認出他。

顧卻咬了咬牙,滿心不安,決定再試探一下。

攀住集裝箱的邊沿,他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高也拓,低聲說,“醫院裏燈火通明的,這裏偏僻得很,誰知道你會做什麽?我怎麽知道你不會掏刀子捅我?我可不敢拿命賭。”

高也拓氣笑了,“你嘴這麽欠,怎麽沒被人打死啊?”

顧卻望着他,突然怔愣住。

他看着高也拓笑着,佯怒地嗔罵,一雙眸子細長如狐,目色深邃,笑時微微彎起,眼中波光流轉,妖孽勾人,像是暗伏波濤的海浪。

被卷下去,就會喪命。

顧卻從沒見過這男人這麽笑。在學校裏偶爾遇見了,他也是淡漠又懶散的神色,笑容總有些觸不可及的冰冷與輕蔑,不像現在。

他敢肯定,高也拓沒有認出他來。

他的人生,還沒完蛋。

顧卻劫後餘生般雙膝一軟,要不是扶着箱子,他得當場給那男人下跪。

但他還沒忘記,戲沒演完。

“給、給我看看你的手。”顧卻固執己見,做戲也要全套,他裝出一副不信任又退縮的樣子,“我檢查一下。”

高也拓盯着他,突然嗤笑了一聲,還是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攤開,舉起,給他看空空如也的掌心,“什麽都沒有。”

“那只手。”顧卻不依不饒,皺着眉嘟囔。

高也拓眉梢微挑,咬着煙,把另一只手也攤開給他看。

“轉個圈我看看,”顧卻得寸進尺,硬着頭皮說,“我看你腰帶裏有沒有插刀子。”

“你找我茬是吧?”高也拓盯着他。

顧卻撇了撇嘴角。

“再說了,你見過長這樣的殺人犯嗎?”高也拓皺着眉,一本正經地指着自己的臉,“哪個犯法的長得這麽正人君子?”

“什……”顧卻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

望着男人坦然神色,顧卻生硬地反駁,“當然有,有很多啊!”

“誰?來介紹給我認識認識。”高也拓不緊不慢地說。

顧卻又哽住。

“你到底出不出來?”高也拓有點不耐煩了,偏頭看着他,忽然扯了扯唇角,“再不出來我報警了啊?”

顧卻見好就收,想了想,還是擡手按了按口罩,不情不願地從集裝箱後面走出來。

高也拓垂着眸看他走近,輕笑了一下,擡手把煙和火柴遞給他。

顧卻微怔,望着他手裏的東西,有點愣。

“幹什麽?”他皺了皺眉。

“你不是要抽煙嗎?”高也拓說,又擡了擡手,“拿去啊。”

顧卻想起那包被他吓掉的煙。

心裏有點可惜。

剛罵了一通,又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他心髒和喉嚨都不舒服,想抽根煙的欲望也越來越強烈。

接過他手裏的煙,顧卻抖了一根出來,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能抽。

他不能摘口罩。

頓了一下,顧卻咽了咽口水,迅速轉身,又疾步走回了那個陰暗的小角落裏。

“喂。”高也拓喊了一聲,“我報警了啊。”

“我他媽沒跑!”顧卻忍不住罵了一句,“岸邊風大,我避一下不行嗎?”

“啧。”高也拓微微皺眉,“你這人性子真差。”

顧卻含糊地哼了兩聲,根本不打算跟他費口舌。

反正說也說不過。

扯下口罩,咬了根煙,顧卻眯着眼打量手裏的一盒謝爾比火柴,是可以單手劃開的類型。

他以前沒玩過這種火柴,很是新奇地看了一會兒,才折了一根出來,略顯嫌棄地說,“現在誰還用火柴啊?”

“我不喜歡用打火機。”高也拓抽着煙說。

“為什麽?”顧卻把火柴頭按到磷片上,“不喜歡打火機的味道嗎?”

“那不是。”高也拓撚滅煙蒂,雲淡風輕地說,“打火機不夠帥。”

顧卻一怔,一口氣卡在喉嚨裏,劇烈咳嗽起來。

他真的沒想到,高也拓還有這樣的一面。

不過也是,他自己不也一樣嗎?

大家一樣爛。

按着火柴頭,顧卻拇指用力,猛地擦過磷紙,頓時空氣裏彌漫一股硫磺的味道。

鼻端一陣燃燒的異香,還沒等他反應,拇指指腹劇烈疼痛起來,磷粉無意間蹭上皮膚,灼了一下才熄滅。

顧卻低低叫了一聲,倒吸一口涼氣。

聽見他的喊叫聲,高也拓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忘了告訴你,最好把火柴拔出來擦,不然很容易燙到手。”

“你怎麽不早說?”顧卻怒罵。

高也拓笑了笑,沒說話。

顧卻咬着煙,用力抽了兩口,清冽甘甜的煙草味在喉嚨裏滾了一圈,才稍微安撫下他躁動的情緒。

匆忙抽了半根,他把煙掐了,戴上口罩,從集裝箱後面走出來。

“還你。”顧卻把火柴和煙盒都塞回高也拓手裏,“謝了。”

“手給我看看。”高也拓開口。

“怎麽,你也要看看我帶沒帶刀嗎?”顧卻夾槍帶棍地嘲諷譏诮。

“我看看你燙到哪了。”高也拓面不改色地說。

顧卻一頓,有些驚訝地微微睜眼。

他還沒動作,高也拓自顧自地拉起他的手,從口袋裏拿出濕紙巾拆了,握着他的手看了看,才發現拇指指腹上有點磷粉殘留。

捏着濕紙巾給他擦了擦有些發紅的指腹,高也拓垂着眼,淡聲說,“回去抹點藥吧,免得起水泡。”

“知道了。”顧卻抽回手,“謝謝啊。”

高也拓“嗯”了一聲。

一時間沒人說話。

高也拓又點了一支煙,沉默地抽着,海風又變大了點,吹得頭發都飛起來。

顧卻半張臉藏在口罩下面,手上還帶着酒精濕巾擦過的凜冽感,過了一會兒,手上的水漬都揮發了,指尖又開始漸漸變熱。

顧卻低眼,垂在身側的手虛虛握着,他悄然擡眼,打量身邊的男人。

高也拓并未看他,只是專注地望着海面,搭在欄杆的手上夾着煙卷,在夜空裏燃着猩紅的光。

望着男人過分英俊的側臉,顧卻頓了一下,眉峰微蹙。

正盯着高也拓的鼻梁,那人突然回了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顧卻呼吸都凝固一瞬,片刻,他冷靜地挪開視線,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

高也拓看着他,過了一會兒,才問,“你剛剛在罵誰?”

聽他提到這一茬,顧卻心裏有點不耐煩了,又有點別扭,仗着他完全不認識自己,冷哼了一聲,聲音輕蔑,“讨厭的人。”

“為什麽讨厭?”高也拓又問。

“他們讓我不爽。”顧卻又想起徐海林那張臉,眸中浮起厭惡。

“為什麽讓你不爽?”高也拓繼續問。

顧卻不說話了。

他當然可以解釋,但是現在不能解釋,尤其是不能跟面前這個男人解釋。

他難道要跟高也拓說,是最近學生會事情很多,他的導師又把他最重要的項目給某個學弟了?

等着高也拓對號入座呢?

顧卻啧了一聲,有些煩躁,聲音也拔高了一點,“不爽就是不爽,讨厭就是讨厭,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高也拓頓了一下,靜靜地看着他。

望着男人沉靜的眼睛,顧卻一愣,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不是說話太重了。

顧卻舔了一下嘴唇,正想着要不要道個歉緩和一下,高也拓開了口。

“也是。”高也拓笑了笑,臉上的笑意又很快消失,聲音極低,“反正這世界上,多的是無端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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