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臉上的面具隔絕了大部分落入眼中的光線, 太宰治溫涼的聲音落下的時候,泷川悠一忽然從噩夢中清醒過來。
不可以停在這裏,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Zero。
“抱歉。”從壽司店裏搖搖晃晃地走出來的時候, 泷川悠一這麽對守在門外的部下說道, “車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當、當然。”黑衣人恭敬地低下頭,“如果您需要, 屬下也可以送您過去。”
少年雪色的眼睫被血染紅, 聽到這話的時候頓了一下。
肺部的損傷在無聲間加重,明明連呼吸都在痛,泷川悠一偏還要從容地彎起唇角。
“沒關系。”他輕聲說道, “這件事只有我一個人去做才行。”
至少波本還在。
他不能給琴酒留下任何懷疑波本的理由。
這麽想着的泷川悠一關上車門, 索性将油門踩到了底。
街道兩側的畫面撕扯着後退, 沉重的雨幕敲打在玻璃上, 模糊了紅綠燈的光線。
系統擔心地喊了聲“宿主?”。
泷川悠一沒有回應,他單手握着方向盤, 在系統驚恐地注視下抄了條近道。
汽車從高架上沖出, 落入稍矮一點的街道。
像是擔心他做出更恐怖的事情似的,系統開始忍不住碎碎念。
“把那裏交給太宰治真的沒關系嗎?”
“您還是先處理下傷口比較好吧?”
“現在是雨天, 這麽高的速度車胎會失去控制的。”
諸如此類, 似乎是在轉移他的注意力。
泷川悠一聽着系統的聲音,微微皺起眉頭。
他黏連的唇瓣張開,聲音中帶着疲憊:“好吵啊, 正一。”
“……”系統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聲沙啞的笑從喉嚨裏發出,泷川悠一握着方向盤的手握緊:“是瞞着白蘭偷偷做的吧?換做平時,我和別人打成這樣, 你早痛苦地說着要死了之類的話了。”
“……”系統沉默了半晌。
一陣嘈雜的電流聲過後, 機械般的嗓音褪去。
入江正一的聲音無奈, 其中還夾在了一點他因緊張而胃痛的扭曲:“都說了讓你別來橫濱了。”
泷川悠一沒回答這句話,只問:“所以那個夢是怎麽回事?”
身後不遠處警笛聲響起,泷川悠一瞥了眼後視鏡,将車拐入條小道。黑色的車門與兩側的牆壁摩擦間帶起一串火花,鐵質的垃圾桶被撞翻,剛滾了兩圈又被碾壓變形。
“……平行世界吧,大概。”入江正一說,語氣聽起來有些不确定,“另一個世界的我留給我的信號不多,努力過後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泷川悠一壓抑着咳嗽,挑眉:“你很厲害嘛。”
入江正一吐槽:“喂,這時候就別嘲笑我了吧。”
這些不怕死的家夥根本不知道,對于他這種膽小、沒自信,夢想是成為一個音樂家的人來說,一覺睡醒,夢裏的另一個自己告訴他“你要肩負起拯救同伴和世界的使命”時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從小到大總共就交了兩個好朋友,還偏偏都是黑手黨的首領。
作為唯一的正常人,入江正一吓得直接從床上滾了下來。
“沒有。”泷川悠一道,“我可是真心的。”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
泷川悠一自己也不知道。
以前讀書的時候,他和白蘭還有正一是很好的朋友。
一起參加競賽,組建機器人團隊。
白蘭那家夥沒什麽距離感,總是黏糊糊的,頭腦卻好得出奇。
【“诶?我們現在不算約會嗎?”】
【“哇!好過分啊悠一!也不用擺出這種嫌棄的表情吧!”】
【“總之,我想發明更多有趣的東西。”】
【“雖然我上次這麽說的時候被高年級的前輩嘲笑了,但是……”】
意大利浪漫的街道上,白蘭傑索轉過身來,第一次對他和正一發出了邀請。
【“但是,如果和悠一還有小正在一起的話,總覺得就算是統治世界也能做到。”】
秋天,紅色的楓葉落下,在那一刻凝成了短暫的永恒。
白蘭傑索是種腦回路很神奇的生物,泷川悠一懶得去理解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對立面。
思緒到這裏停住,泷川悠一踩下剎車的時候打開了幻術裝置。
紫色的霧遮掩了他身上的傷口,少年将面具摘下的時候,已經變成了斯缤尼塔。
說實話,在此之前,泷川悠一從未思考過諸伏景光會死的可能性。
但奇怪的是,當那具靠着牆的屍體映入眼簾,身上的疼痛卻沒有要再加劇的跡象。
“斯缤尼塔?”伏特加看見他時有些驚訝,餘光瞥見身旁琴酒的眼神時卻閉了嘴。
“身上的味道哪來的?”淡淡的血腥味鑽入鼻腔,琴酒瞥了他一眼,冷漠地說道。
泷川悠一扯出一個像平時那般沒心沒肺地笑,他擡手,指了指不遠處自己的車:“路上違反了交通規則,和警察起了點沖突。”
“不過放心,我已經解決好了。”
這句話隐含的意思顯而易見,琴酒冷哼一聲,将手插進口袋。
泷川悠一下意識地看向一旁的波本。
青年背對着他,一頭金發被雨淋濕,即使極力忍耐着,也還是忍不住握緊拳頭。
“我來打掃現場吧。”泷川悠一故作輕松地提議,“畢竟今天只有我一個人在休假。”
琴酒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良久唇角扯開一個譏諷的弧度,好像是在嘲笑他也知道自己有多沒用。
琴酒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離開的時候淡淡地提了句“波本”。
泷川悠一的神經緊繃,他警惕于對方的下一句話,但幸運的是直到最後,琴酒也只是略微不滿地說了句“你很閑?”
“……抱歉。”波本說道。
他轉過身來,被雨水打濕的額發有些遮住眼睛,離開的腳步放得很慢。
青年走過身邊的時候,泷川悠一的手擡起,他看似在戴手套,動作間卻有意無意地牽了下對方的手指。
波本一頓,直視着前方。
他不能停留,不能回頭,也無法回頭。
直到衆人的氣息消失,泷川悠一才松了口氣。
“……”
皮鞋踩過水窪時濺起些水,少年身上的血剛落到地上就被雨點打散。
十米的距離,似是跨過了一個世界。
泷川悠一平靜地在蘇格蘭面前蹲下,他伸手去探對方的脈搏,卻不出意料地什麽也沒有。
今年日本的冬天好像特別冷,那寒意滲入肌膚毛竅,凍得人頭腦清醒。
可就在觸碰到對方的一瞬,少年的身體在夜幕中突然僵住。
火炎的氣息。
像是意識到什麽似的,泷川悠一撿起那把掉落在屍體旁邊的手/槍。他拆掉彈匣,将裏面的子彈倒在手上。
彭格列的死氣彈。
泷川悠一曾聽說過,現任彭格列首領沢田綱吉在年幼時被迫使用這種東西戰鬥的傳聞。
——人在臨死時會迸發出更高的覺悟。
這是根據這樣的原理研制出來的。
有覺悟的人可以燃起火炎,沒覺悟的人就去死。
至于中間的……
“假死狀态?”顯然也發現不對勁的入江正一疑惑地開了口。
泷川悠一沒說話,擡起眼時眼睫因輕微的震動掙脫開雨珠,那雨珠下落,消失在少年的下颌。
“我真的是太宰殺的?”他淡聲問道。
入江正一一愣,随即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是的,只有這一點我非常确定。”
那就沒辦法了。
泷川悠一将蘇格蘭的手臂壓在肩上,撐着對方站起時眼中看不出情緒。
“我欠太宰兩個人情。”
“在他動手前,要還掉才行。”
此時,另一方。
狹小的壽司店中,即使警察不斷地在門外發出警告,太宰治和白蘭卻仍舊敘舊般地面對面坐着。
“真可惜。”太宰治将槍在手裏轉了一圈,慢悠悠地開口道,“只差一步就能将悠一拉進陣營,現在真是恨不得殺了我吧,白蘭君。”
這氣人的話落入耳底,白蘭傑索卻沒有被激怒。
他只是遺憾地嘆了口氣,說:“果然不管在哪裏,你都像老鼠一樣煩人。”
太宰治歪了下腦袋:“悠一說你是蟑螂,所以相比之下還是我更好一點。”
“……”白蘭傑索眯起眼睛,看向面前這個少年。
比悠一還要小上幾歲,從某種角度來說,算是他的同類。
“說起來,還要感謝白蘭君之前送給悠一的禮物。”太宰治道,“多虧了那東西,才讓中也給了我點線索。”
被用來提醒埋藏于心中的仇恨的工具落到了太宰治的手上,這與白蘭之前的計劃偏離。
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理,但自從上次悠一墜樓後出現在腦海中的片段,太宰治最近又夢見了一些東西。
太宰治猜測這是根據他與悠一的關系親密程度來定的,畢竟他以前從不做夢。
【“偵探社的日子還過的習慣嗎?”】
夢中,坐在首領位置上的影子溫和地笑了下,他的臉色蒼白,部下送來的餐點擺在桌邊一動未動。
【“這次找你來,主要是有件重要的事要拜托你。”】
異能是在進化的。
那個世界的悠一和現在顯然不同。
【“雖然變強了是件好事,但自從那件事情發生以後,每當我瀕死的時候,它就會開始被動地掠奪周邊生物的生命。”】
【“所以,我思來想去,這件事情好像只有你能做到。”】
太宰治就這麽以旁觀者的視角觀察着這一切,與中原中也不同,他捕捉每一個細節,試圖将所有的線索串聯到一起。
然後,在一片黃昏中,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二十幾歲的太宰治輕笑一聲:【“我以為您會有些留戀的東西。”】
【“啊,關于這個。”】影子苦惱地說道,【“我還挺舍不得我的寶石的,但比起那些,輸給白蘭更令我無法接受。”】
【“即使彭格列已敗,但只要我死了,這場戰争就會自動劃分出輸贏。”】
不是什麽拯救世界,也不是什麽心灰意冷,那個世界的悠一做出這種決定,更多的是對勝利的執着。
再接下來,就是一些太宰治聽不懂的詞彙了。
什麽七的三次方,被毀掉的彭格列指環。
片段從這裏開始變得模糊,其中好像缺失了一段。
不過,這也足夠了。
“你還真是惡趣味。”搖曳的光線下,太宰治重新擡起眼,對着面前的白蘭傑索若有所思道,“說起來,雖然我之前也産生過将悠一的那幾個麻煩解決掉的想法……嘛,在激怒悠一這點上,白蘭君還真是當之無愧的天才。”
白蘭傑索:“激将法嗎?我可不吃這一套。”
青年一身潔白,紫羅蘭的眼睛彎起,周身浮動着肆意的氣息。
“畢竟不管怎樣,悠一都會來到我這邊。”
太宰治臉上最後一點虛僞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平靜地注視着面前的人,半晌冷淡地下了一個賭注。
“那你就試試看吧。”太宰治說。
白蘭傑索無所謂地打開匣子:“悠一沒有教過你嗎?我從不和将死之人打賭。”
“啊,說到這個!”太宰治十分可愛地一拍掌,“要動手的話最好還是在三秒之內開始哦,因為——”
“3,2……”
“垃圾太宰!!”壽司店的門被一腳踹開,門外的警察被打發得不知所蹤,寂靜的街道上只停了一輛紫色的機車。
中原中也的面色不善,身上帶着酒氣,好像是品酒品到一半被迫被拽出來的。
然而,當那雙钴藍色的眸子瞄到本該死去的白蘭傑索時,中原中也明顯清醒了幾分。
他皺起眉頭,嗓音低沉:“前密魯菲奧雷的首領怎麽會在這裏?”
難道是和泷川一起來的?他記得泷川說過,以前和這家夥是一起上學的同伴。
太宰治語氣随意:“白蘭君說要殺了我。”
和設想完全不符的道路出現了。
中原中也瞥他一眼:“哦,那你怎麽還沒死?”
好冷淡。
太宰治裝模作樣地苦惱了一下,換了種說話方式,開始誇大其詞。
“白蘭君是撺掇悠一叛變的罪魁禍首。”
“……”
“因為白蘭君的錯,悠一最近的治療全都白費了。”
“……”
“看到地上的血了嗎,全都是悠一的。”
“……”
怪不得他揍了泷川那麽多次都沒有效果,原來症結在這裏。
中原中也的神色不明,但注意力集中的對象以肉眼可見的程度轉移了。
他單手扯了扯領結,眉眼間流露出幾分煩躁。
“你對太宰的話有什麽想說的嗎?”中原中也冷靜地問道。
密魯菲奧雷戰敗以後,白蘭傑索不過是個普通人。
腳下的地面在重力的影響下砰地裂開,那雙钴藍色的眼中有殺氣在肆虐,中原中也卻仍保持着黑手黨應有的姿态。
他被手套包裹的手指骨節分明。
中原中也注視着面前召喚出白龍的白蘭,冷聲詢問道:
“沒有的話,我就要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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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