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太宰治沒有睡覺。
悠一離開後, 寬敞的房間裏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浴室裏擺放着事先準備好的牙刷和毛巾,被子和地毯也很柔軟,太宰治坐在窗邊,又翻了兩頁書。
好奇怪的感覺。
太宰治背對着月光, 屈起的指節抵住顴骨, 忽然忍不住又笑了笑。
悠一顯然也是不擅長別人道謝的類型, 走之前還兇巴巴地抛下一句“要是被我知道你又搬回那種鬼地方就把你從樓頂扔下去”。
用憤怒來掩飾慌亂的悠一也很可愛。
雖然這麽說的話他大概會生氣。
手中厚重的書被啪地一聲合上,太宰治這麽想着, 慢悠悠地站起身,扯了扯披在肩上的外套。
長長的走廊裏見不到一個人影,港口黑手黨的地下,是充滿哀嚎與絕望的審訊室。
這裏是尾崎紅葉一手打造的地獄, 四周牆上的血漬和尿液混合在一起, 環境腐臭而陰暗。
明明處處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氣息, 可太宰治卻腳步輕快, 甚至還心情頗好地哼起了不知名的歌。
“紅葉姐。”推開一扇門的時候, 太宰治禮貌地點了下頭。
尾崎紅葉笑了笑, 對于他的出現并不是很意外:“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對一個犯人這麽上心。”
有用的情報早已在前三次太宰親自進行的拷問中撬出了, 按理來說, 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我是來散步的。”太宰治說,“因為睡不着,但去打擾悠一的話會被罵。”
尾崎紅葉才不相信他擔心會被罵的話,倒是從中聽出了幾分炫耀的意思:“悠一給你布置了間房間, 我知道。”
太宰治:“?”
尾崎紅葉:“有關那孩子的事, 你只要看一眼論壇就知道傳得有多快了。”
包括中也将悠一背回來的事, 簡直就是被這兩位當事人看見會被當叛徒處死的程度。
仗着匿名, 平日裏膽小的部下們一個個地都站了起來。
“诶。”太宰治鳶色的眸子微閃, “悠一還真受歡迎啊。”
尾崎紅葉彎起唇角,用袖子掩住半張臉:“阿啦,這正是那孩子的魅力不是嗎?”
森先生可不會這麽覺得。
太宰治幾乎都能想象出今晚失眠的同伴都有誰了。
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轉移話題:“Q君呢?”
太宰治的話音剛落下,抱着玩偶的夢野久作立刻就從審訊室裏探出了個腦袋。
雖然上一秒還在因睡不了覺而氣憤地踩了審訊室中半死不活的男人兩腳,但一看到太宰治,生怕被針對的夢野久作立刻乖巧地表示:“我今天一天都有在努力工作哦。”
“是嗎。”太宰治停下腳步,雙手插在口袋,居高臨下地與他對視,“所以你問出了什麽?”
夢野久作哽住,抱着玩偶的手緊了點:“悠一和一個叫琴酒的人關系不錯……之類的?”
那不都是廢話嘛。
還是完全不可靠的那一類廢話。
太宰治垂下眼睛,神色冷漠幾分:“Q君。”
“……”
“你這樣仗着悠一的寵愛一直沒用下去會令我很苦惱的啊。”
夢野久作委屈地癟了癟嘴:“才沒有,我都好幾天沒見到悠一了。”
悠一在的話,至少還會帶着他出去玩。
只有太宰的時候,夢野久作的生活就被恐吓和壓榨圍繞了。
一腔怒火無處宣洩的夢野久作忍不住又踹了身後被破壞了精神的男人兩腳:“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的錯——”
太宰治冷淡地注視着這一切,沒有阻止,只是向身邊的尾崎紅葉抱怨道:“所以我才不想收這麻煩的家夥當部下的。”
尾崎紅葉輕笑:“至少你已經稱呼他為部下了。”
全港口黑手黨在內,除了太宰和悠一外,大概都在忌憚着夢野久作的存在。
他的異能特殊,稍不注意就會給港口黑手黨再次帶來慘重的打擊。
但令尾崎紅葉驚訝的是,最近即使太宰和悠一同時離開港口黑手黨,夢野久作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設計別人來傷害自己,以此創造一起又一起的災禍。
當然,在這期間負責照顧夢野久作的芥川渾身上下都散發着冷氣就是了。
完全不想管夢野久作死活的芥川只能通過不停地在腦中播放“這是太宰大人和泷川大人的命令”來麻痹自己。
“我只是暫時還沒找到把他扔掉的機會。”太宰治毫不留情地說。
尾崎紅葉似乎明白了什麽,她挑了下眉,頗有興致地開口:“這就是你到現在也不阻止他的原因?”
“嗯。”太宰治平淡地回答道,“等到Q君把朗姆君打死,我就可以以他破壞了我的計劃為由,好好教訓他一頓了。”
夢野久作瞬間頓住。
“魔鬼!太宰魔鬼!”他哼哼道,像小動物一樣迅速找了個遮蔽物藏起來。
只有這點反應還不賴。
太宰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是芥川的話,面對無法擊敗的敵人,連将刀收進刀鞘都沒學會。
好煩。
太宰治蹲下身,将手從口袋裏抽出的時候,一把黑色的槍早已上膛。
他用冰冷的槍口敲了敲被鎖鏈吊起的男人的腦袋:“我可沒有允許你睡這麽久,朗姆君。”
朗姆遲緩地動了動,擡起頭來時嘲諷地笑了一聲:“你就只有這點本事?”
“你好像誤會了什麽。”太宰治說,“我不是來和你聊天的,只是有些事情我要親自做才安心。”
太宰治沒有過拷問失敗的案例,他大多時候甚至不需要被審問對象給出回答。
少年只需要站在這裏,悠閑地抛出反問句,再觀察對方細微的表情變化就能得到答案。
所以,朗姆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
沒有利用價值的東西,只能去廢品回收站了。
“這是一把左輪□□,裏面只有一枚子彈。”太宰治的聲音輕輕,眸色卻異常深沉,“玩個游戲吧,朗姆君?如果第一槍你還沒死,我就把你從這裏放出去。”
朗姆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太宰治。
[為黑暗而生的家夥]——這是他們組織內部對于太宰治的評價。
“你覺得我會信你的鬼話?”朗姆用沙啞的聲音不屑地笑道。
“那就沒辦法了。”太宰治這麽說着,當着朗姆的面拆開彈匣。
裏面确實只有一發子彈。
朗姆愣住,還沒開口,太宰治冰冷的聲音就在這裏響了起來。
“過來證明你的價值,Q。”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探了出來,夢野久作的臉上充滿期待,似乎沒想到還有這種好事。
太宰治站起身:“殺掉他這種事,你還是做得到的吧?”
玩偶被撕開的下一秒,伴随着慘叫和從五官裏流出來的血液,夢野久作開心地捧住臉。
“嘿嘿。”男孩子的臉上泛着紅暈,天真地笑了一聲。
太宰治不想管他的惡趣味,确認對方已經死亡後擡腿準備離開。
尾崎紅葉笑着阖了下眼:“太宰,要是他答應了游戲,你真的準備放他離開?”
“我可是言而有信的。”太宰治輕飄飄地說道,打了個響指。
審訊室的門外,一衆端着沖鋒槍的黑手黨們解除了戰鬥狀态。
讓他離開這裏,不是離開港口黑手黨。
尾崎紅葉笑道:“你以前很少玩這樣的文字游戲。”
太宰治比一般人還要怕麻煩許多,如果要殺一個人,直接一槍就幹脆利落地殺掉了。
“是因為他對悠一動手了嗎?”尾崎紅葉問。
太宰治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敷衍地回了句“誰知道呢”。
從朗姆知道悠一就是斯缤尼塔那一刻起,太宰治就不打算讓他活在這個世界上。
但是,之所以做這樣麻煩的事,大概是對逃走的白蘭君的遷怒吧。
太宰治垂下眼睛,又一次想起當時壽司店裏跪在地上失去生氣的少年。
要碎掉了。
不過,沒關系。
他會把悠一一片一片拼回去的。
晚上十點,東京,澀谷。
“泷川大人,您确定自己可以嗎?”
黑色的轎車停下,坐在駕駛室中的黑衣人有些擔心地擡頭,通過車內後視鏡看向後座的少年。
泷川悠一輕輕地“嗯”了一聲,系上西裝的袖扣。他低垂的眉眼精致,黑色的布料勾勒出纖細的腰線,一枚藍寶石的胸針別在胸口,襯得那用于點綴的手巾愈發顯眼。
這是一次簡單的潛伏任務。
接近名為[佐藤秀中]的男人身邊,截獲他手上那份有關各個地下組織在公安卧底的資料,然後撤退。
雖然泷川悠一十分懷疑這份資料的真實性,但既然任務交到了他手上,還是先來看看再說。
“好無情啊,悠一。”
Club裏的音樂聲震耳欲聾,泷川悠一避開舞池裏擁擠的人潮走進卡座的時候,太宰治的聲音幽幽地從旁邊傳來。
“你要一直無視我嗎?”
泷川悠一看他一眼:“所以你反省了嗎?”
太宰治無辜地托腮,答得很快:“沒有。”
哈,作孽。
泷川悠一收回視線,一想到今天早上的遭遇就頭疼。
太宰的房間在他隔壁,露臺與露臺之間隔了三米的距離。
雖然不知道太宰是怎麽跳過來,還不動聲色地撬開他落地窗的鎖的,但當泷川悠一一睜眼看到蹲在身邊的那張熟悉的臉的時候,腦中那根脆弱的神經仿佛繃斷了。
開什麽玩笑,難道他以後都要活在被太宰暗殺的恐懼之中嗎。
泷川悠一深吸一口氣。
算了,任務,任務重要。
想到這裏的少年将瞳仁緩慢地移向眼尾,他的食指壓住太宰的領帶,随手往下扯了扯。
“這樣才比較像個目标。”他評價道。
港口黑手黨的線人稱,[佐藤秀中]喜歡漂亮的孩子。
太宰治很漂亮,這點毋庸置疑。
“我還以為悠一連這也要和我争呢。”太宰治語氣輕快,看了眼落在自己領帶上的手指,意有所指,“勝負心太強可不是件好事哦。”
泷川悠一:“……”
不能吧,他和中原打架打輸了的事情不能一下子全部人都知道了吧。
“喝你的酒。”惱羞成怒的泷川悠一将面前的酒杯塞進太宰的手裏。
太宰治:“這是養樂多。”
泷川悠一:“我加了酒精的,你是狗鼻子?”
太宰治:“就算是悠一,把我比喻成那種讨厭的生物我也會生氣的。”
泷川悠一抓住重點:“你讨厭狗?”
太宰治蔫蔫的:“啊,雖然讨厭,但就算悠一你牽一堆回來放在我的辦公室裏,我也是不會被氣死的。”
“……”沒勁。
泷川悠一移回目光,感慨又一計劃的失敗。
他慵懶地托着下巴,注視着被頭頂五彩的旋轉燈照樣的人們,覺得這麽等下去也不是時候。
“我去左邊,你就在這裏。”泷川悠一說着站起身。
如果他是[佐藤秀中],選擇的獵豔場所顯然是……
泷川悠一眯起眼,看向中央的舞池。
跳舞是不可能跳的,總之先觀……
等等,那不會是陣平吧?
意外地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見到熟人的泷川悠一震驚,還沒來得及思考為什麽,就又在遠處女性圍成的一個圈子裏看到了試圖擺脫着尴尬局面的萩原研二。
這麽一說的話。
泷川悠一倚在牆邊,淩厲的視線仔細掃過每一張臉。
除了陣平和研二外,還有三個便衣警察。
難道公安那邊也得到了消息?
這可不妙,他得比他們更早完成任務才行。
抵住牆的鞋跟落地,泷川悠一站直身子,從路過的酒保的盤子裏随意端了杯酒。
然而就是這樣的動作,使得占據了高地的松田陣平注意到了他。
警官先生看起來比他還震驚。
泷川悠一沉默,正想做個口型,視野卻被突然出現在面前的男人擋住。
西裝打扮,領帶是基頓的定制款,鑲嵌着寶石的領夾一看就價值不菲。
“小哥,聊聊麽?”男人溫和地笑了笑。
可惜長了和佐藤秀中不一樣的臉。
泷川悠一冷淡地擡眼:“沒空,我很貴的。”
男人看向他的打扮,絲毫沒有被冒犯到的感覺,反而繼續紳士地詢問:“有多貴?”
“不知道,五千萬吧。”泷川悠一說。
“那我出一個億。”
泷川悠一的腳步頓住,難以置信地看向這人傻錢多的傻逼。
“喝杯酒而已,我的朋友也在。”
順着男人的目光,泷川悠一看到了佐藤秀中的身影。
原來如此,傻子都是和傻子玩的。
一張門卡塞到了他的手中,泷川悠一在這方面交易得十分痛快,表示待會就會去房間。
等到對方離開後,泷川悠一穿過人群,揪住了在另一個方向的太宰治。
“我找到人了。”他興奮地說,眼睛亮晶晶的。
太宰治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就算是贏了他,也不必這麽開心吧?
事實證明,太宰治的預感在99%的情況下都是正确的。
因為下一秒,少年就得意地表示:
“我把自己賣掉了。”
“我竟然值一個億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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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