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泡沫

——“臣會用刀就可以。”

容見一怔, 他聽了這話,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

可能是他心中有鬼,聽到這話, 就覺得好像這個人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似的。

然而不是那樣的。

他的指尖微微蜷縮, 才覺得這刀實在很冷,猝然收回了手。

容見偏過頭, 用方才畫好眉的那半邊臉對着明野, 很輕地應了一聲。

這條街市很長, 要開到深夜, 容見又沒有回去的負擔, 便和明野一同繼續逛了下去。

除了路邊的小攤販,也有幾家開着的鋪面,其中有一家成衣鋪子。

因今日本來是去拜佛祈福, 容見穿的也很簡單,一身白裙子,僅裙擺用銀線點綴了些花紋。即使如此,也與尋常人家的衣裳看起來不大一樣。

但這樣的白裙子是很容易弄髒的, 特別是容見今天的經歷頗為曲折, 裙擺已經灰黑了一片。明野穿的也是雪白道袍, 卻依舊一塵不染。

容見倒沒覺得有什麽, 明野問他要不要換一件新的。

兩人走進鋪子, 裏面只有夫妻倆經營, 一見有人來,老板娘就圍上來,誇了許多好話, 瞧出容見身上本來穿得是極好的料子, 只是髒了裙擺, 便拼命想賣給他最貴的幾件衣裳。

容見看了一會兒,挑了件不時興也沒什麽複雜工藝的裙子,明野去和老板娘結賬,他就去裏面的小隔間換衣裳。

外面的衣裳和宮裏頭的不太一樣,但萬變不離其宗,容見換好裙子,還特意整理了一下胸口。

……幸好綁的嚴實,亂蹦亂跳也沒出現什麽驚悚可怕的畫面。

容見松了口氣,将長發打理了下,走了出去。

明野看着他。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明野不算沉默寡言,不會說話的人很難統領下屬,與朝臣溝通。但他不會問那些沒有價值的問題,說那些沒有意義的話。

現在卻和容見說了很多,明野問:“殿下怎麽挑了這一條?”

街上的人還是不少,容見和明野靠得很近,他沒想太多,很随意道:“這衣服的顏色和你平常穿的袍子很像,我覺得好看。”

是很濃烈的緋紅色。

明野沒有說話,過了片刻,才應了聲。

街市再長,總有盡頭。

走過最後一間鋪子,再往前就沒有光亮了,容見愣了一下,似乎還有點不太相信。

怎麽就沒了!

容見好歹還有點自制力,知道現下的情形,能出宮一趟,在外面獲得一日自由,已非常難得,不能奢求太多。

他有點喪氣道:“該回去了。明天還有別的事。”

明野便帶着他回了青雲坊邊。

靈頌坐在車裏等着。

那車夫等到半夜,本來是想走的。但一來他收了護國寺大和尚的銀子,不舍得退回去。二來靈頌為了留他,又多給了些銅錢,不多,但足夠留住他了。更何況這樣的夜路他也不是沒走過,運氣也沒那麽差。

坐上車後,容見本來想和明野道別,但周圍有人,他莫名地不太想說了。

反正會在宮中再見,在很短暫的時間後。

那馬夫見人坐穩了,吆喝了一聲,正準備啓程。

明野手中握刀,用刀鞘勾起簾子,看向裏面的容見。

容見驟然吹着冷風,擡起眼時還有些茫然,他問:“怎麽了?”

明野說:“你這麽回去,我不放心。”

雖然秦水懷說是夜深恐有匪患,完全是為了提前回去的無稽之談,怎麽可能有賊匪敢招惹上百護送的皇家儀仗。

但也不是全無道理。

雖然上京城及周邊的治安還算可以,但那也是在古代平均水平中的不錯。

實際上容見對于古代治安的平均水平沒什麽了解。

他是現代人,穿書幾個月,都困在深宮中,身邊也沒哪個會無聊到給他科普古代知識。太平宮又是整個大胤秩序最森嚴的地方,即使暗流湧動,明面上不可能逾矩。

至于宮外,即使是上京周圍,白天倒還好,有來往的車馬。晚上一片漆黑,又沒有監控,蒙着臉搶了就跑,官府也沒那麽多精力追查。

容見想就這麽回護國寺,膽子是真的很大。

明野的語調平淡直白:“我送小姐吧。”

他就這麽說着,很尋常似的。

老馬、侍女、青篷小車、沒有護衛,看起來不是什麽富貴人家。可但凡能用得起馬車,而不是徒步行走,都能劫幾個錢。

所以明野本來是在等容見自己提。

他不是為了讓容見求自己。他做或不做的事,只與自己的決定有關,而不受旁人影響。他會送容見回去,因為他不放心,這是從一開始就覺得好了的。

等待的理由不過是明野并不能完全了解容見,容見偶爾會表現出很誇張的不知世事,不是愚笨,而是之前長大的環境似乎沒必要考慮這些。

明野想要摸清楚容見到底有什麽不知道的,才好應對。

容見看到那把很舊的刀鞘,裏面的刀刃卻被磨的那麽鋒利。

他似乎沒有什麽拒絕的理由,下巴搭在窗框上,點了下頭。

車夫見那位小姐的情郎也上了車,內心感嘆:好大膽的一對小兒女!以後要是被抓到了,自己絕不會去作證!除非給錢!

他甩着鞭子,馬蹄陣陣,逐漸遠離燈火通明的上京城,周圍暗了下去,幾乎不再有什麽光亮,悄無人聲。

很寂靜的。

容見能感知到,就像是一場美夢的熄滅。

青篷車內的空間狹小,兩個人坐還算好,三個人就顯得逼仄。

靈頌坐在外側,明野和容見待在裏面。

一整個晚上都是雞飛狗跳,容見屬實是累了。之前是還在興頭上強撐着,此時一松懈下來,勁頭過了,整個人都顯得疲憊困倦。

他的額頭抵在車壁,昏昏欲睡。

靈頌想過去扶着他,可明野就在容見身邊,實在擠不進去第三個人。

明野低頭朝容見看去。

馬車內很暗,靈頌本來帶了燈籠,但沒點着,怕手裏拿不穩。

在這樣的黑暗中,明野看了一小會兒,他的目力極好,離得又不遠,能看到容見鬓角的點翠花钿,那首飾做得很精致,然而會硌得容見不舒服。

明野伸出手,替容見摘下花钿,握于掌心,又扶着容見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的腿上。

靈頌在一旁看得不那麽清楚,但也能瞧出個大概。她作為容見的侍女,本該阻止這樣……這樣大不敬的行徑,但一時竟不敢說話。

她自暴自棄地想,什麽倫理禮節,反正也沒旁人看到,天知地知她知明野知罷了。

容見睡得實在很沉,似乎也很安心,沒什麽警惕,察覺到有人在擺弄自己也不想醒來,反而在明野的腿上動了幾下,尋了個更舒适的姿勢。

明野長久地凝視着容見。

他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想要保護這個人,使這個人不受傷害。

也不是突如其來,實際上明野這麽做很久了。

明野想要保護容見。不是那種出自對小動物的憐憫,也不是因為容見的可憐和天真,或是容見在危機四伏的深宮中表現出的愚笨和依賴。

那些都不是最确切的理由。

明野有一副鐵石心腸,他活到這麽大,連傷害自身也不會有半點猶豫,從未因誰而動容。

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沒有那麽好心,也沒有多少憐憫可以施舍給人。

最開始是好奇。

他的保護欲似乎也找不到很确切的理由可以形容,而是由每一件小事構成。

是相處時容見的每一次擡眸,他手腕處微微凸起的那一小塊骨頭,戴着珍珠時的雪白耳垂,他握筆時小指彎曲的弧度,是他每一次緩慢的眨眼,偶爾半褪的口脂,是永遠向明野伸出的手。

那些令明野心軟的東西,令他好奇且深陷其中的事。

很多人都會因好奇而付出代價。明野不會。

現在的容見沒有威脅,沒有價值,明野沒有必要一次又一次的靠近,他僅僅是想要那麽做。

他被吸引而已。

一個理智的人會意識到這意味着什麽,不應該放任自己靠近軟肋,容見會成為明野心髒上的重擔。

離開是正确的選擇,遠離這樣的人或物。

明野很明白。

他的指尖落在容見的眉尾,很輕地撫弄了幾下,他覺得自己畫的不夠好,因為是第一次替人畫眉。

明野平靜地想,即使在這樣的時刻,自己竟然也會失神。

容見令他失神。

容見醒來的時候,已經置身于闊大的蓮花殿中了。

他沒有睡好,像是從什麽地方跌墜,突然驚醒。

大約是明野抱着自己回來的吧

容見模模糊糊地想着,上山途中,似乎有那麽一兩秒的清醒。

出沒于太平宮的人都很習慣熏香,每個人身上都香氣環繞。明野身上是沒有香氣的,只偶爾與自己待在一塊,會沾染上很少一點甜桂的味道,風一吹就散了。一般都是那種很冷的氣息,反倒讓容見記得很清楚。

靈頌在他身旁守着,是第一個發現容見醒過來的人。

外面還有侍衛,她的聲音放得很輕:“殿下醒了?”

容見含糊地應了聲。

等待容見的時候,靈頌已在車上睡了一個時辰,現在頭腦清醒,半點也不困。回來之後,她先向竹泉請教了接下來要做的事,得知公主今日在外人的印象裏都是穿着海青做佛禮,本該是要為容見換上海青的。

竹泉卻說不急。且周姑姑平常都不讓人貼身侍候公主,靈頌覺得其中必然有什麽要緊的緣由,所以也沒有妄自決定。

所以,容見一醒,靈頌把那件明黃色的海青推到自己面前時,他還非常不解:“這是什麽?”

靈頌道:“竹泉大師說今日公主都是穿海青禮佛的,那……做戲也得做真一點。”

容見“啊”了一聲,但也無法拒絕,畢竟出門玩就要付出代價,他穿還不行嗎!

穿好海青,容見也卸下頭上的首飾,僅用一根青色綢緞系住頭發,不過脖子上的璎珞還是不能摘,得擋住喉結,整個人看起來頗為清靜素淡,像個帶發修行的小尼姑。

果然,推開側殿的門,竹泉一看到這樣的容見,就很不委婉地嘲笑道:“早晨還說不當小尼姑,晚上不還是要當?”

容見:“……”

他見識雖然少,也沒見過哪個佛教大師這麽記仇,甚至懷疑這人是刻意報複。只有竹泉這樣,但竹泉今日幫了他很多,容見又不是什麽忘恩負義之人,道了很多句謝。

竹泉點頭道:“嗯,知道貧僧幫了你這麽多,知道感恩了。”

然而小尼姑謝了大師,一錯眼就又去了明野的身邊。

明野方才在旁邊看着,沒有說話。

他看到容見走了過來,似乎也頗為新奇,看了好幾眼,才說道:“殿下醒了,臣也該回去了。”

容見想留他來着,又覺得護國寺內并不安全,難保沒有認識明野的侍衛,還是離開為好,便很輕地點了下頭。

明野站起身。

容見才從睡夢中醒來不久,眼睛還是濕漉漉的,那麽信任的、含着懇切地望着明野:“那我在宮裏等你回來。”

明野說:“假銷了,明日就該回宮了。”

他們這麽說話時,竹泉的臉上沒有平常的笑意。

推開那扇小門,竹泉看到明野的第一眼,堵着門沒讓他進來。

他說的是:“施主殺意太重,渾身血腥氣,不宜進寺。”

明野不會把懷裏的容見交給任何人。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竹泉修士,他從前聽過這個名字。

有人說竹泉有看破天命之能,亂世将起,許多人想讓竹泉選自己為真龍天子。

明野沒見過竹泉。他沒去過廟宇幾次,在道觀中殺人,從未祈福求拜,沒有絲毫敬畏。

不過懷裏抱着容見,明野将那把才殺了人的佩刀丢在門外。

竹泉不得不退讓。

他對人有天然的感知。明野不是惡人,卻比惡人更可怕。尋常人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而明野是不可被感化,不能被打動的人。他有着堅不可摧的意志,他不嗜殺,也不慈悲,他是沒有欲望的人。

竹泉能看到他身上的天命。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竹泉覺得可怕。

見過竹泉,聽他講完明日的祭祀事宜後,容見才覺得痛苦。就像每一個逃了晚自習的學生,都會為了積壓下來的作業而流淚。

首先要熟悉祭祀的器具,畢竟明天是要在衆人面前主持的。

陳嬷嬷方才還在打瞌睡,此時已經醒了過來,湊到容見身邊了。

容見想到今天的事,确實幸虧陳嬷嬷的幫忙,他們之間沒有什麽深情厚誼但作為交易對象,而且肉眼可見還會持續很久,容見願意付出一些東西,持續收買陳嬷嬷。

他想了想,對身旁的人道:“今日之事,多虧了有嬷嬷相助。本宮感恩肺腑,等明日回宮,嬷嬷不如挑幾件喜歡的東西。”

還好心地添了一句:“年禮不是不行,不過拿出去怕被人發現就不妥了。”

畢竟有太後看着,容見不可能明面上賞賜給陳嬷嬷,東西過不了明路。

陳嬷嬷越發恭敬:“老奴這般大的年紀,怎麽還會貪圖那些身外之物?”

容見還以為她是托詞,沒料到陳嬷嬷又試探道:“殿下今日出去,怕是有要事要辦吧。若是那等天大的事,能為殿下效犬馬之力是老奴的福分。”

容見:“?”

什麽天大的事?

略思忖片刻後,容見反應過來,猜出陳嬷嬷的意思,估摸着對方是以為自己這趟偷跑出去是為了朝廷上的事,比如成婚誕子,再謀劃讓皇嗣登基……

不好意思,他就沒那個功能,容見面無表情的想。

陳嬷嬷被容見抓住把柄,事情也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也歇了再為太後效勞的心思了。

太後年事已高,且為人口善心惡,倒不如長公主年輕氣盛,寬容大方。

陳嬷嬷得給自己找條後路,于是道:“日後若是殿下再有什麽要事,直接吩咐老奴就是了。”

容見也不可能對她解釋什麽,高深莫測般點了點頭。

畢竟在這樣的地方,裝聰明總比在外人眼裏真不聰明好點。

明野的記性很好,他不需要有人引路,只走過一次,便穿過那條隐秘的小路,走到後山的門前。

他推開門,拾起一邊立着的刀,刀柄上已沾了露水,握起來是濕的。

下山的路很狹窄,無星無月的夜晚,也看不清臺階的具體方位,下山變成了一件很危險的事。

明野一步一步往下走,他曾在很多個這樣的夜晚獨自前行。

最開始的時候,明野想要活下去。

如果不是那樣的天賦和忍耐,他可能早已在年幼時死去。他離開那樣的命運,也因此被別人選中,作為棋子。

明野想要不再受人掌控地活下去。

這樣的世道,明野簡單的願望卻很難實現。

成為至高無上之人就可以。

明野是這麽想的,也這麽做了。

他一直在做正确的事。從生到死,有記憶以來,他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對的,也許會身處險境,是當下最妥當的那個。

如果做一件事沒有絲毫風險,也不會有什麽得到。

明野不覺得那些失去不可接受。他連命都賭過那麽多次。

下山的路走了很久。

上山的時候,明野沒有感覺到臺階很長。他的懷裏抱着容見,靈頌跟在身後,手裏提着燈籠,借着那點昏黃的光,明野将容見的臉看得很清楚。

容見像是很美麗的泡沫,從翻湧的湖水中被風吹起,落在明野的掌心。明野知道他有多易碎,竟不知道怎麽對待才能保護好他。

他開始不願意失去。明野不是那類會逃避現實、逃避自我的人,他知道自己不願意失去的是什麽。

對于明野而言,選擇是很簡單的事,難的是作出一個明知錯誤的決定。

他決意留在容見身邊。

明野不會永遠做正确的事。他在犯錯,他在走與之前不同的路。這條路崎岖不平,周圍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峭壁。

明知是錯還要去做也是人類獨有的品質之一。

明野正在失去那些很純粹的動物性,他卻并不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失去和得到,留在他的身邊。

雖然我覺得看到這裏的朋友應該很明白這篇文的屬性,但還是強調一次,本文是耽美文,不會也不可能有任何意義上的性轉,見見最後也會恢複男孩子的身份,以上!

感謝追文,評論抽二十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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