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病了
晨鐘暮鼓, 護國寺的大鐘敲響之時,容見如雷貫耳,從夢中驚醒, 還有些慌亂, 以為睡過了頭。
昨日回來後,容見與竹泉過了一遍祭祀流程, 包括如何供奉祭品, 見禮, 跪拜, 樁樁件件, 都不能出差錯。否則太後一定會惦記在心裏,甚至之後很長時間,若是有了什麽小毛病, 都要記在容見頭上。
容見只睡了一個多時辰。
卯時過半,天色未亮,容見就開始做準備工作。
寺中并無脂粉,容見的臉生的好看, 不加裝點便顯得過于鋒利, 幸好還有長發可做遮掩, 且一般人也不會突然對長公主的性別起疑。
天光微熹, 日出之時, 正宜祭祀祈福, 驅趕邪祟,保持一方清靜。
因是太後懿旨,護國寺上下都不敢怠慢, 主持、監院、維那, 還有幾個堂主, 皆于一旁誦《般若波若密心經》。
容見穿着明黃色海青,接過廟祝親自奉上的香火。
這麽三拜九叩,等待太陽出山,照拂大地,才算是結束。
幸好今天有太陽,否則竹泉說得用別的祭祀禮節,更為麻煩。容見頗為不恭敬地想着。
待祭祀結束,容見也不好再做停留,準備回宮。
左右侍衛前去整理儀駕,靈頌去收拾東西,陳嬷嬷打了一瓶淨水,說是護國寺的晨露,太後特意要回去服用。
容見又困又倦,下一秒就能暈過去,靠着殿內高大的圓柱打盹。
竹泉卻很精神,他在一旁站着,突然敲了一下柱子,容見陡然驚醒,朝他看了過去。
竹泉有話要說。
他慢條斯理道:“殿下信不信神佛倒無妨,但先師所言不虛,請務必遵守。”
什麽?
容見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先師——竹泉的師父,當年那個讓夭折嬰兒起死回生的老和尚,他曾說在二十歲之前,容見必須維持女孩子的身份。
怎麽說呢,要是以發展的視角來看,老和尚簡直就像是未蔔先知,否則太子容見應該在就和先帝容士淮、先公主容見一起去了。
容見能活下來完全是因這句警言。
竹泉神色認真,又叮囑了一遍:“二十歲之前,殿下萬不可違背。”
容見也鄭重答應了下來。他知道輕重,也不可能突然發瘋,在朝臣面前驗明真身。畢竟他只希望能活下去,逃離皇宮,對皇位沒有任何興趣。
《惡種》的男主是明野,容見也沒有那樣遠大的願望。
祭祀之事進行得很順利,陪行的幾人也都放下心頭包袱,準備啓程回京。陳嬷嬷也有許多溢美之詞講給太後。實際上作為陪伴太後五十餘年之人,她了解太後,遠比太後了解她要多得多。因為太後不會在一個仆從身上費心,而她所有的一切都依靠太後。
容見懶得再換衣服,昨日的白裙子也髒了,索性就這麽穿着海青回去,也好讓太後看看他的“孝心”。
扶着靈頌上車時,章三川立在一旁,佯裝抱怨道:“昨日黃昏,臣本想殿下誦經一日,也該早些時候回去休息,本想恭迎殿下回宮,正欲與慈寧殿的嬷嬷姑姑相争之時,沒料到叫烏鴉攪了事。才等了今日,叫殿下這般受累。”
章三川是故意說的。
實際上若是為主子做了什麽,即使沒做成,也該表現出來,否則就沒有任何意義。
其實容見真的很累了,累到沒有力氣應付旁人。
但還是要應付。
容見低着頭,看了章三川一眼,微微一笑:“那是自然。同知是與旁人不同的。”
他心裏模模糊糊地想着,錦衣衛消息靈通,又是內侍,可在宮中行走,自己要真想跑路,錦衣衛的幫忙似乎必不可少。
可怎麽才能做到呢?
直到下了車,被衆人迎着回到長樂殿,容見才算真正松了口氣。
周姑姑看到容見穿着一身海青,又忙問是怎麽了。
靈頌很聰明,知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含糊地将昨日的事遮掩過去。
容見坐在椅子上,本來是想歇一會兒的,頭卻越來越沉,連那些話都不太能聽得清了。他想要應,開口都覺得困難,就那麽伏在桌上睡着了。
周姑姑本來還在聽靈頌說話,見容見那邊沒動靜,看了一眼,才發現他不知什麽時候睡過去了。
靈頌皺起眉:“殿下怕是累着了。”
周姑姑覺得容見的臉似乎紅得過分,明明沒塗脂粉,便伸手碰了碰。
好燙!
容見隐隐約約聽到有人着急地念叨着“病了”,心裏也有所感應。
如果是之前,他打工一整天,再陪舍友過生日通宵唱K,最後趕第二天的滿課,也就晚上補個覺就好了。
然而現在的自己就是這麽脆弱,容見卻沒有半點自覺。
只是稍晚了一個晚上,算是半通宵,中間也不是沒睡,第二天精神一松就又病了。
徹底昏過去之前,容見覺得自己有點不争氣。
殺孟不拓,對明野而言不算太難,可萬來商會死了個掌櫃,卻是件大事。
回去後,明野還需安排今後的諸多事宜。
孟不拓是存在于萬來商會的一個虛影,他過于膽怯,從不露臉,靠掌控手下之人,如提線木偶一般控制偌大的商會。
明野沒打算讓這個虛影走到明面上,他做人.皮面具的手藝不是孟不拓教的,孟不拓不可能把保命的手段教授給任何人。是前世殺了對方後,明野從那些遺留的細枝末節中學會的。
掌櫃存在就可以,就像那枚價值萬金,由上百位師傅雕刻出暗紋的印章。
所以目前最要緊的就是對暗衛的處置。
明野忙了整天整夜,其間并未飲茶提神,也看不出困倦的模樣,周照清好歹還偷閑睡了一兩個時辰。
周照清的一條命全靠參茶吊着,做事卻還很利索,這是他的大好機會。他和明野不同,是家中不受重視的庶子,但吃喝不愁,日後也能有幾個鋪子,卻還是上了萬來商會這條不知通向何方的大船。
他沒有錯失之前人生中任何一個重要機會。
此時打着呵欠問:“公子不去歇着嗎?這裏有我也夠了。”
明野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筆墨。他準備在入夜前回宮,還有點別的事要做。但昨日才被容見的帕子擦過手,不太想親自動手。
便随意吩咐道:“青雲坊裏有個叫楚四的。”
昨日在青雲坊發生的事很容易查,那麽多無所事事的公子哥聽着,蕭樘當衆被打了,那人卻沒受任何懲罰。這樣的事,又人多口雜,是不可能瞞下來的。
起因是楚四的一句話。
周照清明白明野的意思,卻不知道緣由,他是個追根究底的性格,除非明野表現出他不能知道的意思:“他是個什麽身份,什麽地方的人,在青雲坊裏當一個小二,是靠在那些貴人裏探聽消息嗎?要不要再往下查……”
明野一言不發。
周照清猜了半天,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如果是別人,突然要殺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他的第一想法肯定是報仇。可眼前這個人是明野,他就誤入歧途了。
忽然之間,周照清福至心靈,反應過來什麽似的:“他得罪你了?”
明野竟回道:“嗯,得罪了。”
明野不會無故殺人,他并不會因此而得到什麽樂趣。而昨日那個店小二雖然只說了一句話,但如果容見真的手無寸鐵,甚至連他真正的性別都無關緊要,只要落在蕭樘手中,就會讓容見落得比死更難以形容的境地。
一句因惡念而起的話。楚四當然知道這句話的後果,在青雲坊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蕭樘的性格。蕭樘養在外頭的人有了身孕,他直接一碗藥下去,将外室也毒死了,只因為不想耽誤以後的婚事。可看美人跌落枝頭,與污泥碾在一起,未嘗不是一種樂趣。
雖然現在的結果是什麽都未發生,容見即使知道,大概也會放過那個人,但明野沒有容見那樣的善良。
他不能容忍。
青雲坊、店小二、明野、得罪了不久,周照清不愧是連明野都要稱上一句的聰明人,幾乎立刻就想起昨晚發生的那樁事。
周照清脫口而出:“昨晚一起逃的人是你啊!”
蕭家五公子在大庭廣衆之下挨了頓打,那女子又同一個人逃了出去,這樣的樂子,周照清當然聽過。
他還多問了幾句,說是首輔崔桂出手,盯着掌櫃的消了賬面,現在誰也不知道那個女子的身份。
聽聞是個極美極美的美人。
英雄難過美人關,明野這樣冷酷無情的也不行嗎?
周照清對于這件事早有預料,當時他的想法是可能抓住了明野的把柄。但現在與往常不同,明野是他的主子,他開始擔心這樣的把柄被別人抓住了。
明野沒回答,但也沒否認。
周照清的頭皮發麻:“你不會還要殺了蕭五吧?”
明野若無其事地點了下頭。
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明野根本不會把蕭五這樣的人放在眼裏,因為他是無法對明野産生阻礙的人,連一絲一毫的關注都沒有必要。
而蕭五昨日見到了容見的臉,他是個酒囊飯袋,但畢竟可以直接向宮中傳話,特別是還有個蕭貴妃。容見偷偷出門只為了玩樂,但落在有心人眼裏,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明野的不能原諒只展現在與容見有關的事上。
周照清嘗試打消明野的念頭:“蕭家好歹還出了個貴妃,突然死了弟弟,怕是要追究……”
“濁之。”
明野叫周照清的字。
周照清的話戛然而止。
他以前從未這麽叫過,這代表着信任,也代表着不同以往的含義。明野不是被掌櫃忌憚的明公子,周照清也不只是上京中的一個大掌櫃。
明野漫不經心道:“你去辦。”
容見再醒過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昏暗,太陽已經落山。他懶懶散散地躺着,稍微動一動都覺得很乏,連眨眼這麽簡單的動作都做得很費力,所以沒有起床的念頭。
周姑姑等在一旁,見容見醒了,輕聲細語地問:“殿下要喝茶嗎?”
容見的嗓子有點啞,喝水潤了潤後,方才好一些。
周姑姑瞧着他這樣又傷心:“太後娘娘何苦這樣難為殿下,畢竟是骨肉血親。”
其實容見病的不重,單純是累着了。暈過去的時候發了會兒燒,用冷水鎮了鎮後就退了,現在頂多有些餘熱,不過是很疲憊,透支了力氣。
容見安慰道:“不是什麽大事,姑姑不必擔心,明天就全好了。”
他這麽說着,突然想起早上臨走前竹泉說的話,便問道:“姑姑,你同本宮講講大師的事吧。”
周姑姑回憶往昔,臉上更添了幾分愁苦:“當時我與小姐流落在外,幸好得了一戶人家接濟,但那樣的偏遠深山,只偶爾有行醫經過時能看看病症,至于接生婆更是沒有。沒有辦法,只好由我為小姐接生。”
“結果殿下生下來就沒了呼吸,我吓得魂飛魄散,卻正撞到為燎城一戰坑埋十萬百姓做法事的了然大師。”
“大師聽到我的哭聲,走進來看到我抱着殿下,他……他說已經沒救了,但片刻之後,殿下卻在他的懷中蘇醒。”
容見越聽越茫然,不是竹泉的師父妙手回春,才救回來的嗎?怎麽聽起來又不是。
周姑姑神色惘然:“了然大師說,殿下死而複生,與常人不同,得以女子的身份示人。後來回到宮中,我本來還有些許疑惑,直到先帝去後……”
“若是沒有大師……”周姑姑念叨了一句,沒再說下去,大約是覺得不吉利。
容見聽得滿頭霧水,可能他自己也在病裏,腦子轉不明白,覺得還是先放在一邊,便說:“姑姑也出去歇一歇吧,本宮一個人待着就好。”
周姑姑出去後,容見在被子裏縮着,但炭火燒得太旺,他熱的厲害,便起身重換了一件衣裳,又重新回到床上。
外面有人在說話,因隔着殿門,聽不太清楚,容見本來也沒打算應付別人,他實在沒有力氣,卻恍惚間聽到明野的聲音。
會是明野嗎?
容見怔了怔,拉了一旁的鈴铛,四福走進來說是明侍衛請假回來,正好來述職。
明野是容見的貼身侍衛,以這樣的理由拜見也不算逾矩。
容見叫四福把人放進來。
周姑姑本來是在外面攔着的,聽到容見的命令,正疑惑道:“殿下方才不還說想一個人歇着嗎?”
容見一呆:“……明侍衛大約是有事上門,見一見也無妨。”
周姑姑以為容見會做做樣子,最起碼是隔着帳子見人,結果容見聽到來的是明野,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直接起身下床了。
明野推門而入時,容見趿着鞋往軟塌那邊走去,輕薄的白绫垂在小腿,容見沒穿襪子,腳踝處透着很淡的粉,是那種漂亮至極的顏色。
明野看了幾眼,直到容見坐下,才移開了目光。
容見對自己沒有那麽嚴厲,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放松,寝宮是他心中最安全的地方。如果他不願意,誰都不能擅自闖入,在這裏都不能随意點的話,他真的是過不下去這樣的日子了。
所以睡覺時穿的衣服簡單輕薄,起身時也是随意披了件外衣,他曾在明野面前暴露過很多,現在這麽點也沒放在心上。
明野走到容見身前,他穿了容見送的那件披風,襯得膚色冷白,五官輪廓極深,看起來很是料峭疏冷。
他說:“殿下又病了。”
容見的嗓子很幹,再用僞聲更傷嗓子,他沒太遮掩,就那麽同明野說話:“還好吧,只是小病,你不要再教訓我了。”
生病使容見放松警惕,變得更加嬌氣。
少年人泠泠的嗓音略有些沙啞,像是在對身旁的人撒嬌。
明野就不再說了。
可能是見到明野,心情不錯的緣故,容見踢開了鞋,小腿搖搖晃晃,雪白的皮膚若隐若現,很随意的樣子。
明野坐在他對面,偶爾也會看到。
過了一會兒,不知道這一會兒是多久,可能是半刻鐘,也有可能是一刻鐘,明野沒能把握好時間,似乎終于無法忍耐。
他站起身,将身上的披風解開,搭在了容見的腿上,遮住了那些赤.裸在外的皮膚:“殿下,冒犯了。”
容見說:“也不是很冷。”
明野垂着眼,語調很平淡:“殿下不是病了,怎麽不好好照顧自己?”
話中好像沒什麽責備的意思,但容見聽了後有點心虛,他偶爾也會嘴笨口拙,短促地“哦”了一聲。
披風将容見的腿和腳踝完全籠罩住,他的腳趾踩在滾着的毛邊上。
容見本來是不太好意思踩的,這是明野穿的披風。可方才明野特意整理了一下,将毛邊塞到他的腳下,表現得好像如果容見拒絕就很十惡不赦似的。
他低着頭,看到大腿邊垂着的兩枚紅寶石,是他縫上去的。選紅色寶石的時候,容見沒想太多,現在看到,卻一下子就記起明野的眼睛。
那麽漂亮,會在黑夜中一眼分辨出來。
容見覺得渾身上下都很暖和,或許是為了岔開話題,有點不着邊際地問:“已經十二月了,怎麽還不下雪?”
明野問:“怎麽了?”
容見整個人被明野身上冷的氣息包裹住了,看起來還是很柔軟溫暖:“想在下雪的黃昏和你一起看雪,不是說湖心亭賞雪很好看嗎?”
容見是南方人,大學也沒離開故鄉,只在電視中看到飛揚的雪。
也不是什麽很特別的願望,只是這麽想想而已,如果明野要離開,好像也是很遙遠的事。
容見不願意去想。
人的本能是逃避令自己難過的事。容見自認是很庸俗普通的那類人,他不想直面離別。
明野很肯定地說:“雪會下的。”
“臣也陪同的話,可以照顧殿下。”
容見望着他,心跳過速,大腦暈暈沉沉,呼吸也變得困難。
容見從未學習過醫學方面的知識,卻要擅自判斷自己此時出現的症狀。
他連被稱作庸醫的資格都沒有,自我診斷結果為病情加重。
作者有話要說:
初雪會有很美麗的回憶吧
感謝追文,評論抽二十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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