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魔尊。”

經過許久的掙紮, 影追終于說出了自己想說卻一直沒敢說的話,“您已經在這收了三天的魚了。”

高高的石頭旁邊,一抹赤紅的身影伫立良久, 而池中靈魚像不要命一樣, 奮力往他腳邊蹦跳。

滿地或翻騰或平躺的魚裏, 幾個妖修已經嫌原形沒手可用, 變成了人,慌忙往儲物錦囊裏撿拾。

——自從在寧有鯉手裏接到工作任務,第一池至第十七池都留下了魔尊和妖修們的身影。

他們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無論晴雨,從未有一天缺席。

其中受害最深的, 當屬左護法影追。

此時此刻, 影追看着自己快要磨破皮的手心,長長地嘆了口氣。

身為左護法,他既要管理下屬, 又要承接上司,幹活還要身先士卒,格外辛苦。

若問右護法……她自然也加入了此列,并且尤其喜歡這份工作, 一邊吃一邊撿,笑得停不下來。

影追想, 若不是他及時阻止, 那位寧姑娘的魚恐怕就要被吃光了。

現在,眼看幾個弱小的妖修快要累癱, 影追終于大膽地說了句話, 試圖提醒魔尊他們在清勻宗的目的并不是這個。

良久, 蘇予川終于給予了他回答。

站在岸邊的身影微微轉過頭,背光的側臉呈現出一副精致的剪影。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影追很想對蘇予川說:您扪心自問,失蹤了這麽多年,不管魔界就算了,我們好不容易把您找到,結果到頭來不僅沒有安撫,反而把我們當牛使!

但他不敢。

所以,在斟酌了好一會兒後,他問:“寧姑娘她……什麽時候回來?”

沒有盡頭的工作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妖修一天天越幹越焦躁,急需确切回答安撫一下。

問完,他恭敬而安靜地期待着,卻沒想蘇予川靜靜想了片刻後,道:“她沒說過。”

影追的表情變得僵硬。

他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蘇予川,得到了一束冷淡夾着疑問的目光。

好吧……影追打心底裏為自家魔尊感到難過——就這樣的程度,如何讓寧姑娘知曉您的心意?

你們看上去好像一點也不熟啊!

悲傷的左護法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位,開始思索起如何為魔尊助攻,最好能把人帶離清勻宗。

不然……他怕這輩子都難回到魔界了。

……

在內門又待了幾天後,寧有鯉最終決定先回靈雲池。

這幾天裏,系統的提示幾乎沒有停過,可想而知那些妖修幹得有多賣力,讓她忍不住想快點回去看看他們把魚塘收拾到了什麽程度。

有魔尊的監督……想來不會糊弄。

“寧師妹。”得知她下山的消息,十幾個師兄師姐過來送行,還塞給她不少東西。

寧有鯉看了看,感慨自己得到了同的深厚情誼——一堆質量參差不齊功能卻很全的丹藥。

不枉她這些天被拉去當冰爐的工具人。

“這些是我們的謝禮,希望你不要嫌棄。”師姐認真道。

“不不,能為師兄師姐幫上忙就好,這些東西……”寧有鯉意思意思推拒了一下,又想起這些天冰的幾十個煉丹爐。

不會是因為自己把妖修和魔尊當工具人的報應吧……?

在清勻宗同門互相友愛的傳統美德下,那些謝禮寧有鯉還是收下了,于是一邊數着裏面的丹丸,一邊慢吞吞地走回了靈雲池。

很快,粼粼波光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寧有鯉有些猶豫。

雖說魔尊的态度已友善得十分明确,可臨近她日日與之見面的第一池,往日的畫面就撲面而來,讓她不自主地止步不前。

“汪!”一聲渾厚的狗叫響起,寧有鯉愣了一下,還未反應過來自己什麽時候養狗了,接着就看見那條大灰犬搖着尾巴從上山的石階路沖上來,要多積極有多積極。

灰犬的模樣實在好看,标準的頭身比,柔順光亮的皮毛,矯健的長腿和弧線漂亮的腰身。尤其是犬類的睫毛長而濃密,朝露一般的琥珀色眼眸柔和而缱绻,還帶着小動物特有的無辜。

但緩緩地,寧有鯉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

影追也發現了與想象中不符的情況,驟然停住腳步。

“……寧姑娘?”他試探地叫。

“哈,這樣還正常點。”發現灰犬還是和以前一樣,寧有鯉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真的變成狗了。”

果然,知道這是個人後再聽他狗叫,就覺得有那麽一丁點變态。

不過還好,一說話感覺就對了。她笑着對灰犬畫了個大餅:“這些日子你們辛苦了,等撐過這段,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說完,寧有鯉朝着蘇予川常在的位置走去,想看看他是否還像以前一樣化作大魚呆在那裏。

身後,影追陷入了深深的打擊:不對啊……往日人間那些姑娘看見他原形時,都會試探着想來摸摸他的。

只因為他說了人話?

聰明如左護法,影追立即推己及人,由自己聯想到了蘇予川。

難不成……寧姑娘對魔尊無意,只因他原身是一條魚?

影追覺得自己真相了。

他就說,以魔尊這種出去就能被人間大膽小姑娘拿果子砸死的樣貌,竟不被這位姑娘放在眼裏,肯定是有理由的!

這下難題來了,他該如何幫魔尊?其他外在問題或許可以調整,可原身是魚……這是天生,後天難改啊。

正當影追糾結得腦袋亂成一團麻時,寧有鯉已經從第一池溜達了一圈回來了。

沒找到目标,她便問:“小紅呢?”

縱使聽了不止一次,影追也依然為這個名字感到好笑,但還是禮貌地抑制住笑聲,“魔尊眼下在第十五池。”

寧有鯉到第十五池時,看見那只眼睛碧綠的貓咪抱着一條優等靈魚啃得正歡,一旁就是穿着赤紅衣裳的男人。

對方靜靜地站在岸邊,像個雕像一樣靜美。

——如果忽視他腳邊不斷撲騰上來的魚的話。

“小紅。”寧有鯉喚了一聲。

蘇予川怔了一下,随即轉過身來,冷淡的神情當即柔和許多。

他朝着寧有鯉走去,全然沒注意到抱着魚亂蹬的右護法此刻已笑岔了氣,連扒魚的爪子都失了力氣。

哎喲……影追那家夥說得還真沒錯,這名字,真配魔尊大人。一直耳聽為虛的印雪用爪子蹭了蹭笑出來的眼淚。

“這些魚……”寧有鯉望着如此壯觀的池岸,瞄了一眼系統統計出來的可怕數字,“已經差不多夠了。”

數天前的那次見面,她交給男人了任務——将每個池子的成熟靈魚按種類挑出并打包起來。

她原本還做好了對方不情願或随便糊弄的準備,卻沒想到他做得十分細致,短短幾天就将十七個魚塘幹得只剩兩個。

簡直是天生幹養殖的魔才……

寧有鯉看向蘇予川的眼睛裏散發着亮晶晶的光。

蘇予川被看得一愣,又因為這目光心底升起一絲喜悅,不自覺地就微笑起來。

他停了施術的動作,轉而問道:“還有別的麽?”

剛剛趕到的影追當即就是一個腳滑:魔尊!您可別再攬活了!

好在寧有鯉搖了搖頭,“沒有了。”

制作宴席菜品和丹藥的原料已經備齊,其餘的,就只有用在個人賺錢途徑上的了。

為了合成更多更優質更稀有的靈魚,先前放上孵化的魚卵才是大頭。

想着想着,寧有鯉回憶起最初遇見大魚的時候,當着妖修們的面又問一次:“你傷口沒留疤吧?”

聞言,影追眼神凝重起來。魔尊果然受了傷。

蘇予川老實回答:“只剩一點痕跡,并不明顯。”

傷疤好辦。

寧有鯉當即把內門師兄師姐給她的丹藥倒出來,堆成了一小堆,随後從裏面扒拉了一陣,拿出一個粉紅的小盒子:“來,吃這個。”

她記得這個盒子裏是什麽“美容養顏丹”,一位師姐當初發明的,用途顧名思義,美容又養顏,還能去疤。

寧有鯉好心好意把丹藥遞過去,沒想到蘇予川不僅沒有接過,反而稍稍推後了一步。

“這東西……大可不必。”

幾乎是一瞬間,寧有鯉明白了他這麽推拒的原因。

“小紅,難道你怕吃藥?”

她開玩笑似的說,“我記得起初把你撈上來時,你不僅不排斥,還晃着身體向我讨藥。”

蘇予川聽得一陣沉默。

那是他最想忘卻的一段記憶。

那個時候,因天道反噬太過嚴重,他想盡辦法讓那傷口愈合,于是對藥物來者不拒。

那個時候……他仗着魚身,還朝少女做了些撒嬌賣癡的行為。

蘇予川的神色僵硬了。

寧有鯉看得心情暢快,僅剩的一丁點兒揮散不盡的尴尬毫無威脅。

畢竟,有這麽一句話很合适宜: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別人。

她的社死已經結束,現在該換人了。

看着蘇予川漸漸抿緊的唇和微凝的眉頭,寧有鯉笑得愈發溫柔,“對了,還有魚食,你現在好像也依舊很喜歡?往常你都能吃兩大桶,變成人後飯量是不是少了點。”

兩大桶……

蘇予川神色變得頗不自在。

一旁偷聽的影追和印雪互相對視一眼,魔尊不是早就辟谷了嗎?居然還吃飯,還吃那麽多!

看着也尴尬得無地自容的魔尊,寧有鯉:爽了。

她差點忘了,社死是相互的。

但魔尊的脾氣比她想象中好了太多,被這麽說也不見羞惱,果然是因為她做過主人的原因麽?

在第十五池待了沒多久後,寧有鯉忽然記起第一池之前用結界分割的區域,便來到了第一池查看。

那幾個妖修都留在下面未動,唯有那抹赤紅的身影跟在了她的後面。

只有他們兩個人……氣氛就沒有那麽舒緩了。

寧有鯉在前面走着,慢慢悠悠,一直沒有回頭。蘇予川便在後面跟着,将步履放得更加緩慢。

清澈的池水倒映着岸邊的兩個人影,無垠的碧色連着天際,像雲端降至了腳底。

寧有鯉忍不住用餘光瞥向水中那抹赤紅的影子,時不時觀察着對方的情況。

她是不是該說點什麽……寧有鯉擰眉思索着,當再一次悄悄往後瞥視時,卻訝然發現那身影不見了。

人呢??

寧有鯉回頭張望,四周寂靜得讓人心慌,但下一秒,一片清脆的水花聲将她吸引過去。

低頭看,男人不知何時變成了大魚,腦袋頂開水面,用一雙圓潤深邃的眼睛看着她。

“你若是喜歡……”

大魚發出屬于魔尊的聲音,略顯猶疑的語氣很快變得堅定,“今後便如此罷。”

作者有話說:

寧有鯉:???

你想得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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