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般配
◎不帥我不要!◎
一扇門,兩個人。
短短幾秒鐘,足以讓孟冬銘記一生了。
她的耳廓越來越紅,原本想好的說辭像斷了線,拼湊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你別誤會,浴室門壞了,我是怕你被關在裏面。”
周堰成穿好襯衫,平靜地掃了眼門鎖,輕輕點頭:“好。”
這會兒孟冬的手還握在門把上,她注意到周堰成的視線,松開手,反背在身後,努力維持着有些變形的聲線:“門壞很久了,我和物業說過了,讓他盡快找人維修,但還沒來得及……”
周堰成的聲音不鹹不淡地:“嗯。”
孟冬有些脫力,想繼續解釋,但眼下的情況顯然越說越亂,她索性躺平任嘲:“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說的是事實。”
周堰成把衣服穿戴整齊,這會兒發梢還淌着水珠,卷翹着貼在額前,他回頭看孟冬,眼裏盛着笑意,吐出一句格外善解人意的說辭:“沒關系,你不用在意。”
這叫什麽話!
說得好像她是個擔當不起的負心漢!
孟冬有點窒息,又不知道該怎麽轉移話題,索性後退一步,給周堰成讓開出門的路。
周堰成卻沒着急走,在她面前停下腳步,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地站着浴室門口。
距離太近,孟冬不好意思看他,眼珠來回亂飄:“怎麽了?”
周堰成沒說話,視線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盯得孟冬心虛。
片刻後,周堰成擡手拂過孟冬的臉頰,從她的衣領上揪出一根格格不入的狗毛。
“圖坦的毛。”
孟冬看清了周堰成指尖的毛發,一連哦了數聲:“剛剛拆罐頭時圖坦一直往我身上撲,可能是那時候不小心沾到的。”
圖坦見到罐頭,就兩眼發光地擡着爪子往她身上撲,等她把罐頭倒進食盆,立刻就翻臉無情,撒手吭哧吭哧地去吃罐頭。
周堰成笑笑,撩起肩膀上搭着的毛巾,随意揉着發尾:“洗澡前,我怕它鬧騰,特意喂了一次。”
孟冬反應了一會兒,頓悟過來,這狗子是見她剛回家,叼着飯碗來裝可憐,想騙兩頓飯。
周堰成慢悠悠地說:“它不能吃太多,腸胃負擔太重,消化不良對身體不好。”
孟冬抿抿唇,正愧疚着,周堰成又說:“我帶着它出去遛一圈,你去嗎?”
她回神,下意識接了句:“好。”
……
見主人拿出牽引繩,圖坦一個百米沖刺就跑到了門口,然後乖巧地坐着等待裝備。
周堰成換了一身運動服,剛洗過澡,身上還有一股若隐若現的香味。
他在這裏沒有準備日常用品,沐浴露和洗發水都是孟冬常用的牌子。
明明是熟悉的味道,從另一個人身上散發出來,免不了多了些令人遐想的空間。
孟冬盯着周堰成額前的碎發,平時梳在兩側的頭發,這會兒正貼着額頭,為他那張清風霁月的臉平添了幾分柔和。
都說人靠衣裝,此刻周堰成和她并肩,看着比她還要年輕些。
孟冬思緒亂飛,安靜地走了一會兒,随口說:“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一起散步。”
剛結婚時,孟冬還在讀大學,她一邊準備畢業論文,一邊兼職模特。兩個人分居兩地,各自忙着工作,最多在微信上聊幾句。
陌生得好像剛認識的網友。
本就是家裏安排的家族聯姻,孟冬此刻也不過是一時感慨,這些情緒很快就被她抛之腦後。
“抱歉。”
周堰成步伐一頓,眼裏神色複雜,他像是有話想說,話到嘴邊又變成了沉默。
面對孟冬,那張在商場上能言善辯的嘴立刻熄了火。
“沒事。”孟冬聳聳肩,表情淡然,“都是小事。”
她不想自己英年早婚的消息在學校裏傳開,加上對周堰成有刻板印象,她一直在刻意回避與周堰成的接觸。
至于畢業後,孟冬名聲剛起,秀場邀約不斷,她忙着天南海北到處飛,兩個人見面相處的機會就更少了。
孟冬說得輕描淡寫,跟在她身後的人卻情緒郁然。
察覺到主人的低氣壓,圖坦也不敢出聲,平時嗷嗚嗷嗚的左右亂跑,現在只敢緊跟着主人,低下頭讨好地蹭蹭。
小區公園裏有不少飯後散步的人,太陽西落,餘晖照在人身上,平添了一分不真切的虛幻。
周堰成出神地看着孟冬,直到一聲問候落在耳邊,把他拉回現實。
“這不是孟冬嘛,今天有時間出來閑逛啦?”
說話的人是樓下的鄰居,同孟冬打完招呼,又把目光放到了周堰成身上。
這個時間點在小區裏閑逛的,大多是豪門闊太。小區內配套設施完備,健身房電影院小型超市應有盡有,闊太們平時閑來無事,喜歡在小區咖啡店喝喝下午茶時聊聊小年輕的家長裏短。
某公司董事又包養小明星了。
誰家老公送小孩上學又送錯幼兒園了。
那個集團千金家裏又安排相親了。
幾乎沒有八卦能逃開她們的耳朵。
這會兒見了周堰成,鄰居阿姨的眼睛都要直了。
都聽說孟冬有個老公,但一年四季不見人,都快成都市傳說了。
鄰居阿姨急忙開口寒暄:“你就是孟冬老公吧?”
孟冬離婚的事,她沒向別人提過,這些阿姨的信息網僅限于這一畝八分地,不太關心網上的消息。
她正打算解釋,周堰成已經接過話題:“嗯,您好。”
周堰成這會兒看着格外平易近人,鄰居阿姨笑彎了眼,樂呵呵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對璧人,連聲感嘆:“真是般配。”
誇完,她眼珠轉了轉:“怎麽不常見你在小區裏走動啊?”
“工作忙。”周堰成簡單概括。
實際上周堰成休息時,總會為孟冬空出時間,可她不是在出國的飛機上,就是在走秀的T臺上。
加上孟冬喜歡獨處,總是刻意避開他……偶爾匆匆見一面,也說不上幾句話。
記憶落到深處,周堰成想起了孟冬剛搬來時的模樣。她怯生生地搬着行李進門,目光在寬敞的客廳裏打量一圈,放着好好的沙發不敢坐,一個人拘謹地坐在椅子上。
她進家門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能在這裏住多久?”
語氣小心,像害怕被主人抛棄的小動物。
神色平常,顯然已經對被趕出家門這件事習以為常。
時間長了,孟冬的戒備心稍微放下,偶爾也會和他聊聊過去。
周堰成始終小心地保持着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感,生怕越界一點,就會讓剛探出頭的小兔子縮回兔子洞。
或許是商人的天性使然,周堰成十分有耐心。
等她大學畢業,等她工作安定,等着等着,等到了孟冬遞來的離婚協議。
如果說之前幾年裏,周堰成對孟冬的感情是照顧,是感謝,是年幼時匆匆一面生出的青澀情愫,在簽下離婚協議書後,那些感情終于落到實處,變成不可言說的隐晦愛意。
在那一天,周堰成驚覺,自己終究不是能彌補她童年傷害的人。
……
鄰居阿姨和周堰成相談甚歡。
孟冬咽下想說的話,擡手逗了逗緊跟在腿邊的圖坦。
又聊了許久,阿姨才依依不舍地和他們告別。
孟冬還從未見周堰成說這麽多話,她背着手,好奇地打量他。
被她這麽一盯,周堰成先前的煩悶一掃而空,很快對視回去:“怎麽了?”
“就覺得你現在挺帥的。”
孟冬不太走心地随口一誇,留下周堰成在原地愣怔了許久。
……
節目錄制前一周。
孟冬一上午都在公司開會,結束後來不及休息,就被拉進了《就說再見》的嘉賓群。
這會兒群聊裏有九個人,去掉三個A開頭的工作人員賬號,剩下的都是同錄節目的嘉賓。
群聊是臨時拉的,嘉賓和工作人員都不熟悉,這會兒安靜得毫無水花。
幾秒鐘後,群聊開始瘋狂地彈出消息。
周決:【Hello】
周決:【我是《就說再見》的導演周決】
柴瑞:【糾正一下,他是副導演】
周決:【……】
周決:【就你小子長嘴了】
周決把《就說再見》賣給長天傳媒後,平臺随即更換了總導演,周決對此不敢多說什麽,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頭銜前面多了個副字。
周決:【總導演副導演都一樣】
周決:【以後由我負責嘉賓的對接溝通,各位有什麽想法都可以和我說】
周決:【我一定會盡心盡力為大家服務】
……
周決一個人聊了一整頁,見沒人回複,他開始在群裏瘋狂艾特孟冬。
周決:【孟冬】
周決:【出來聊天】
作為孟冬的同齡人,周決一直不肯屈尊喊孟冬一聲嫂子。
眼看自己的名字就要刷屏,孟冬只能給他回了個問號:【?】
回複完周決,思及群裏還有其他人,出于禮貌,孟冬又發了句:【你們好呀】
随後,其餘嘉賓也紛紛發了幾句你好,開始自我介紹。
聊了一圈下來,只剩下周堰成遲遲不說話。
其他嘉賓正疑惑時,孟冬突然想到了什麽,指尖輕點鍵盤,吧嗒吧嗒打出幾個字。
孟冬:【體諒一下,老年人打字慢】
前後不過兩秒鐘,周堰成高冷地回了一個字:【嗯。】
也不知道在回複哪一句。
群裏聊得都是些沒營養的東西,确定了前采的錄制時間,孟冬直接點了群消息免打擾。
錄制前采訪的問題節目組提前整理好文檔發到了群裏,好讓嘉賓心裏有底。
孟冬除了進群當天,再沒點開過群聊,自然也沒看到這份文檔。
前采的隔間是臨時在棚裏搭出來的,正對面的攝像機已經開始閃爍紅點,孟冬窩在真皮沙發上,絲毫沒有已經開始錄制的自覺。
她低頭看着昨天剛做的美甲,拿起桌子上的消毒濕巾,撕開包裝,擦拭美甲上的水鑽。
趁她沒有防備,柴瑞閑聊似的向她搭話:“孟冬,你覺得周堰成人怎麽樣啊?”
孟冬頭也不擡:“挺好的。”
這個回答太過簡短,柴瑞嘗試去引導她,笑了幾聲,語調随意地繼續說:“這麽籠統啊?我還以為夫妻之間會更了解一點呢。”
孟冬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止,也不知道攝像機早已對準了她,低着頭,語氣平淡地開口:“嗯……怎麽說呢,我們平時不怎麽見面,我對他不太了解。”
她說的是實話,但這個回答在柴瑞耳中就變了味:“啊?你們不熟嗎?”
“嗯……”孟冬含糊道,“不熟。”
綜藝人的雷達瘋狂啓動,柴瑞直覺這段采訪剪出來會很精彩,他低頭看着流程板,視線停留在一個很适合孟冬回答的問題上。
“孟冬,你早早結婚又早早離婚,有沒有考慮過下一段婚姻啊?”
聽着柴瑞突然官方起來的口吻,孟冬擡頭,發現柴瑞端坐在鏡頭後,手裏捧着流程板翻看。
她盯着攝像機看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不是說要一起采訪嗎?”
來影棚的路上,陳怡簡單囑咐了孟冬幾句話,還特地告訴她,采訪是和周堰成一起的,遇到拿不定的問題,就閉嘴等周堰成回答。
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孟冬愣了神,她努力回憶了一下自己方才的發言。
還好,句句屬實,沒什麽不妥的。
柴瑞:“路上有點堵車,周堰成一會兒才到。”
聽到周堰成還沒到,孟冬放松下來,腦中閃過剛才的問題,眉眼間帶着點作死的雀躍,半開玩笑地說:“下次再結婚的話,那必須得找個大帥哥,不帥我不要!”
明明是柴瑞期望中的答案,此刻他卻笑不出來。
在孟冬身後,休息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周堰成站在門口,他開門時,恰好聽到孟冬在大放厥詞。
孟冬還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直到身旁有人落座。
她看過去,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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