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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名字,李成绮攥着浴巾的手一點點握緊,片刻後,又忽地松開。
氣大傷身,何至于此。李成绮想。
如這樣天子一怒的待遇,實在不應賜給謝明月。
既然是太後催促,看得出來,謝明月應該還有權,且十分位高權重。
蕭蕭小聲道:“陛下,太後要您盡快。”
也不難理解,無權的藩王入京,又是孤兒寡母,有幾個權臣弄權實在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
作為一個曾經幾次都險些被廢,親爹只在旁邊看着卻無計可施的儲君,李成绮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耐心,從不争一時意氣。
謝明月是他的臣子,先時無論多晚,無論什麽樣的天氣,無論謝明月在幹什麽,只要李成绮有旨意,他立馬就要放下一切進宮,哪怕皇帝只是為了點無足輕重的小事。
現在他卻被催着穿衣服去見謝明月,連頭發都來不及擦幹,不失為一種風水輪流轉。
李成绮竟把自己想笑了。
可見人活久了什麽都見得到。
他穿好衣服,将濕漉漉的頭發束起,推門出去。
有一堆人已在等候了,見到他叩拜稱陛下。
李成绮随口問旁邊恨不得将自己縮起來的蕭蕭,“玉京侯今年多大了?”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說不定這時候謝明月已是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子,那他連費心思殺謝明月都不用,耐性等着給他封個谥號就行。
謝明月待人接物溫文有禮,給人如沐春風之感,然而對于李成绮這樣覺得春風刮在身上像刀子的人來說,他第一次聽聞旁人這樣恭維謝明月,還驚了驚居然有勇士敢當面嘲諷謝明月。
十幾歲的時候謝明月就這樣,習慣浸入骨髓,想必老了也不會順眼,不過是從年紀輕輕的僞君子成了老态龍鐘的僞君子。
蕭蕭道:“奴婢不太知道,左不過三十。”
這麽說來,他才死了不到兩年?
李成绮瞳孔一震。
既如此,他娘桃奚皇太後尚在?
不對,現在應該叫太皇太後了。
“太皇太後可好嗎?”李成绮問。
他不怎麽擔心自己親娘,桃奚皇太後出身顯耀名門,性格剛烈張揚,心思九曲玲珑,手段更有如雷霆,從來都是她給旁人委屈受,未有自己蒙辱時。
蕭蕭雖不解李成绮為何要問太皇太後的事情,但還是據實道:“據說太皇太後在先帝駕崩後憂思過度,不願意再見宮中草木,怕觸景生情,搬到北苑行宮修養去了。”
李成绮更無語。
北苑內有獵場溫泉馬場,冬暖夏涼景色優美,且才建成不足二十年,雖不如皇宮威嚴華麗,然住起來比皇城宮殿不知舒适多少,李成绮信她不願意在宮中呆,畢竟她從前也不願意在宮中,至于憂思過度,他半個字都不信。
不足五十歲就成了太皇太後,不用再面對厭煩無比的丈夫和從來不親近的兒子,從此便是周朝最最尊貴的女人,身邊人無不恭順,李成绮暗嘆,他娘果真是個福澤深厚的人。
李成绮踏入長樂宮,登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臉上。
李成绮餘光瞥見季氏,心中有幾分喜悅。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還是舊人妥帖,可惜舊人已不認識他了。
他道:“娘,舅舅。”
這稱呼與往日沒有任何區別,所以無人起疑,靖嘉玉看着李成绮猶濕的長發,心中酸楚不可言說,她将李成绮招過來,撫着李成绮濕潤的長發,哀聲道:“我兒受苦。”
哪有天子濕着頭發等臣子的道理,怕是有個三分性子的都要覺得屈辱無比。
李成绮開了個玩笑,道:“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靖嘉玉仍是嘆息,聽得兒子能說兩句書上的東西稍微欣慰。
靖爾陽只好勸妹妹現在不着痕跡地抱怨兩句便好,千萬不要在謝明月來了之後失态。
季氏卻眼角一跳。
周公乃是臣子,然其攝政時聲名卻遠甚于成王,小皇帝這話可是自比成王,拐着彎地表達對謝明月的不滿?這詩句是魏武帝所做,小皇帝的意思是謝明月以後會……
季氏越想越覺得心驚。
李成绮好不容易從靖嘉玉懷中脫開,根本沒在意季氏莫測的眼神。
他在位時喜歡用聰明人,然而聰明人有個共性,就是凡事會比尋常人想的多上太多。
靖嘉玉和靖爾陽因為讀書少,所以不覺得李成绮這話落在有心人耳朵裏是多麽引人遐思,他們甚至不知道李成绮講了個笑話。
靖嘉玉等的焦急。
李成绮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頂着滿頭珠翠在殿中不安地踱步,覺得沒有以前那樣舒服,原因很簡單。
因為他沒有以前那樣高挑的身材,讓他慶幸的是,他坐在椅子上,腿還能夠到地面。
謝明月從前就比他高一點,不過見他時從來都是垂眸颔首,盡量不讓自己比皇帝高這一不是優勢的優勢展露的太過明顯,現在的話……李成绮略比了一下自己同椅子的高度。
他恐怕要比謝明月矮半頭。
李成绮面無表情。
要不是怕被人當成燒壞了腦子,他真想問問旁人自己多大了,日後還能不能再長高。
比起李成绮的若無其事,長樂宮中任何一個人都不好過。
靖爾陽走到李成绮身邊,小聲對李成绮道:“臣有幾句話想叮囑陛下。”
“舅舅請說。”李成绮沒有計較叮囑這個詞。
他剛醒過來,對于一切事情都充滿了新鮮好奇。
自然,在他新鮮勁頭過了之後就不好說了。
“謝太傅權高,處事難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若是無意冒犯了陛下,陛下還得拿出天子容人的雅量來待他。”倒不是靖爾陽看出了什麽,而是靖嘉玉肚子裏藏不住事情,把兒子昏睡時那句叫謝明月滾到宮中來告訴了兄長,靖爾陽也被吓了一跳,理所應當地覺得是李成绮對謝明月弄權表達不滿。
李成绮笑得好不乖巧,“孤知道,舅舅不用擔心。”
其實靖爾陽最該擔心的是自己妹妹,可他全然沒有感覺靖嘉玉所做有何不妥。
一銀甲侍衛快步進來,單膝跪地陳事。
靖嘉玉急道:“可來了?”
這般誠惶誠恐的模樣,在李成绮記憶裏,只有臣子等他時才會有。
侍衛道:“已離了北苑兩個時辰,約莫着馬上到了。”
靖嘉玉如同被人一桶涼水從頭澆到腳,“北苑?”
“是,玉京侯先去看望了太皇太後。”侍衛如實回答。
長袖下,靖嘉玉捏緊了手指,指甲磨得圓潤,只在掌心留下一個個紅印。
精美妝容下,靖嘉玉的面容似有些扭曲。
靖爾陽拽了拽妹妹的袖子,悄聲提醒道:“娘娘。”
本應謝明月拜見皇帝,卻成了皇帝換好衣服等待謝明月,且不先拜見皇帝,而去了在北苑的太皇太後那。
簡直是……奇恥大辱!
靖嘉玉咬牙道:“兄長。”這二字幾乎是被嚼碎了,從她牙縫中擠出來的,她一甩袖子,竟直接朝偏殿去了。
靖爾陽只得快步跟上去。
靖嘉玉這樣的反應讓長樂宮宮人們都驚呆了。
蕭蕭極憂心,但李成绮還在那坐着,他不開口,蕭蕭不敢離開。
季氏不着痕跡地觀察着李成绮的反應。
少年人垂着眼睛,說不出是一種怎樣的神情。
小皇帝性格驕縱,季氏兩個月以來都看在眼裏,今見他居然坐得住,心中難免生出些贊賞。
其實李成绮此刻的想法非常單純,他不生氣,甚至有點贊賞謝明月,謝明月此人做事皆要做到盡善盡美才行,連作僞都是如此。
先帝活着時謝明月就常被太皇太後召見,現在先帝死了,謝明月一切如常,分毫不令人覺得人走茶涼。
沒枉費我娘平時多給他的笑臉。李成绮心道。
季氏收回視線。
阖宮宮人也有人在打量小皇帝,擔憂,嘲笑,看笑話兼而有之。外地藩王子嗣入京繼位,內無強勢姻親,外無權臣襄助,且靖氏兄妹待人從不懷德,教養出來的孩子更如一個模子刻出般,兩月餘,竟半點不得人心。
李成绮将拿手指撥了下桌上胖得圓圓滾滾的玄鳳,得到了後者狠狠啄上一口的待遇,他手抽的很快,沒有傷到一點皮肉,卻看得蕭蕭心驚肉跳。
不認人的小畜生。李成绮心說,又坐回去了。
衆人見他撥弄玄鳳險些被咬,坐到椅子上神情不定的模樣更把他編排了個徹底。
這小玄鳳是先帝的愛物,而今,卻連這麽個玩意都敢欺負少帝,雖說畜生不通人性,然剛受了這樣大的屈辱,小皇帝難保不會連坐,把氣撒到玄鳳頭上。
不知明日還能不能見到這圓乎乎的小東西。有人心中惋惜。
長樂宮偏殿中,靖嘉玉面容猙獰,将桌上硯臺筆架一把掃到地上。
噼裏啪啦作響,連正殿都聽得清楚。
“娘娘,娘娘您千萬不要動怒,您為了這些小人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啊,”靖爾陽繞開地上狼藉的一片,跟在靖嘉玉身後哄道:“娘娘,您千金貴體的,莫要……”
花瓶墜落,碎瓷聲打算了靖爾陽的話。
靖嘉玉靠着花架子,氣得喘息籲籲,胸膛快速地上下起伏,“太皇太後早就不管宮中事了,謝明月去拜見她做什麽?他哪裏是要去拜見太皇太後,分明是在故意打我們娘倆的臉,君王濕着頭發等他回來,他多得意!”說着嗚嗚地哭起來。
靖爾陽急得團團轉,又無計可施。
靖嘉玉哭得眼睛紅腫,仍狠狠道:“傳下去,哀家身體不适,不便見外臣!”
靖爾陽都要急瘋了,“娘娘,您若是不去,難道叫陛下一個人面對謝太傅?”
靖嘉玉哭哭啼啼,“有什麽不可?為娘的給他擋了多少明槍暗箭,今日娘親受辱,他無計可施便也罷了,非要讓哀家把臉遞上去,讓姓謝的再踩一次嗎?”
靖爾陽心說多少人想把臉遞上去給謝明月踩他還願意呢。
但他不能和親妹妹、周朝的皇太後這樣說話。
靖嘉玉自入宮以來無人不是捧着,根本不曾見過謝明月,只聽過他一日殺三帝。
然而殺不過是儲君,她自覺兒子已是名正言順的皇帝,誰也動不得,又有李旒喜愛小皇帝,她對謝明月怕的十分有限。
宮中養尊處優久了,心就慢慢大起來,她兒子是皇帝,謝明月不過是臣下,皇帝等臣子已是聞所未聞的天大恥辱了,何況謝明月先去了太皇太後那!
正殿中人聽得見聲響,個個面面相觑不語。
李成绮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覺得很是稀奇有趣。
這份稀奇有趣停留在傳令的太監稱謝侯來時。
李成绮揉了揉自己的臉,盡量讓自己做出一個誠惶誠恐又驚喜非常的表情來。
蕭蕭小聲道:“陛下可要出門迎接?”
出門迎接?
這皇帝當的未免太屈辱了點。
不說靖嘉玉覺得受辱委屈,若李成绮不是做過十幾年皇帝,心性早非常人可比,只一普通少年,這時候也會被氣得七竅生煙。
李成绮面上猶豫,仿佛十分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往殿外走去。
太監嗓音奸細,拖着嗓子喊:“玉京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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