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李成绮出去迎接。
果不其然見一行人過來,浩浩蕩蕩,排場比他這個皇帝還要大。
為首者修長挺拔,着錦衣玉冠,生得一雙桃花眼,卻不顯脂粉氣,金相玉映,容貌俊美到了張揚的地步。
李成绮:“……”
自從他當了皇帝,這麽無語的時候已經很少有了。
要是謝明月既能逆齡越活越年輕并且容貌還會變化的話,李成绮願意相信這是謝明月。
可謝明月不會!
衆人竊竊私語。
季氏輕輕咳嗽一聲,議論乃停止。
那被簇擁着來的少年人看見小皇帝站在殿門口迎接自己,唇角的笑容也僵了僵。
侯爺,您可真給我找個了好差事。他心道。
來人正是從小為謝明月所養,因謝明月沒有妻妾子嗣,又待他如親子無異,故而人皆稱其為小侯爺的謝澈。
傳令的人為讨好謝澈,竟直接将小侯爺稱作侯爺。
季氏在皇帝身後低聲道:“這是玉京侯之子,謝澈。”
李成绮雖然知道謝澈是誰,但仍就覺得季氏十分妥帖,于是微微偏頭,朝她略一颔首表示自己聽見了。
先有皇帝濕着頭發等臣子,又有臣子後來拜見皇帝,再有自己甚至不來,只讓兒子前來,這樣的奇恥大辱,衆人無不看向小皇帝,期待他的反應。
讓他們失望的是,沒等李成绮開口,謝澈已快步過來,欲要叩首拜見,李成绮一把将他扶起,謝澈擡頭。
但見少年人眼眶微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樣,表情卻十分惶恐慌張,仿佛生怕謝澈對他不滿意,就會将他廢了一般。
李成绮暗襯自己的反應大約沒錯,他記憶中李愔雖待宮人已到了暴虐的程度,畏威而不懷德,面對氣勢盛極的謝澈,他自然會驚恐萬狀。
謝澈一時無言。
怪只怪謝明月一日殺三帝的事流傳太廣了,歷朝歷代廢儲君就廢儲君,沒有廢完就殺,還連立三個,連殺三個的道理。世祖以仁德治天下,待人多懷柔,像謝明月這樣喪心病狂的臣子是破天荒的頭一個。
他看着李成绮誠惶誠恐的臉,只覺自己再不說話,小皇帝就真吓的要哭了,道:“臣是玉京侯之子謝澈,家父參見過太皇太後之後便身體不适,不敢以病顏面陛下,只得令臣代見,請陛下降他不敬之罪。”
他說了一堆,李成绮卻全然沒聽謝明月連仔細想想都不願意都借口,只借着聽謝澈說話的功夫,将她再打量一番,少年意氣風發,如挺拔玉樹,只看着就叫人心曠神怡。
李成绮不由得感嘆時光如流水,當年跟着謝明月來見他,走路踉踉跄跄,奶聲奶氣的小粉團子居然也長成這樣出色的少年了。
謝澈是吧,孤抱過你。
李成绮心說。
謝澈覺得李成绮的眼神十分微妙,微妙得他甚至說不出這是一種什麽樣的眼神,這個眼神毫無惡意,令他不由得有些尴尬。
若是李成绮把憤怒惱恨表現得太明顯,他反而會無動于衷,偏偏李成绮只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好像害怕一樣,卻讓他頓覺愧疚。
順便再感嘆一下謝明月給他的差事真好極了。
“豈敢。”李成绮小聲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為了把那句你之前見孤吓哭了給咽下去用了多大的力氣。
“既然陛下病體未愈,便不要站在風口上了。”謝澈貼心提醒道。
李成绮臉一下就紅了,諾諾喃喃道:“小侯爺請。”
謝澈自然推拒在前。
倒不是他是個謙卑恭謹的人,而是李成绮看起來實在太羸弱無害了,頗給謝澈一種不能再這樣欺負人的感覺。
李成绮惶然,但謝澈執意如此他又不敢堅持,只得走在前面,離謝澈不足兩步,偏偏還要一步三回頭。
謝澈:“……”
雖然這個姿态做作了點,偏偏小皇帝做的十分真誠,謝澈看着他已經微微有點濕潤的睫毛,把所有想說的都咽了下去。
藩王世子進京,年紀尚小,不足弱冠,無強勁外戚為援,且朝中無人敢公開表示支持小皇帝,他這般恐懼亦情有可原。
待進入正殿,又在座次上推辭了一番後謝澈終于能坐下喝杯茶了。
李成绮則細聲細氣道:“孤與小侯爺有話說,你們都退下吧。”
這聲音乍聽起來不習慣,聽久了卻還不錯,李成绮先前做文帝時要是拿腔拿調地說話,早有人覺得他生氣黑壓壓地跪一地,少年人這樣說話,卻不顯得造作。
李成绮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多可憐可愛。他在心中稱贊自己。
謝澈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喝了一口茶便輕輕放下茶盞。
李成绮當下緊張道;“可有什麽不妥嗎?”
李成绮很清楚宮中的茶未必有謝明月府中的好,謝澈喝不慣很正常。
謝澈比起謝明月是個敦厚人,自然,誰和謝明月相比,在李成绮心裏都是敦厚純良之人,他不會當着見到自己如同耗子見了貓一般的小皇帝面前直言茶難喝,還得費盡心思找個理由搪塞。
謝澈覺得這茶不好,泡的更不好,水溫早就過了适合的時候,茶湯太濃,苦澀太過,在他嘗來就像濃些刷鍋水一般,聽見李成绮顫聲問話,謝澈以為對方又胡思亂想了些不着邊際的東西,便拿起茶盞,答道:“無事。”
李成绮松了一口氣。
在謝澈看來李成绮太藏不住事了,放松時連肩膀都軟了下來。
他垂首,硬生生地又喝了一口進去。
“陛下為何不喝?”謝澈忽然反應過來。
因為他不想喝。
謝澈喝不慣,他更喝不慣。
“孤病剛好,太醫說孤不能飲茶。”李成绮道。
他答的十分真摯,以至于謝澈根本沒有察覺出任何不對。
在李成绮小心翼翼又滿懷希冀的目光下,謝澈硬是喝了小半盞,若非李成绮開口,他可能還得繼續悶頭喝茶。
李成绮一面說話一面觑着謝澈的臉色,“孤能到京中,全需仰賴謝太傅,孤身上所有,皆因謝太傅之故所得,無有所謝,唯有之後宵旰憂勤,蚤朝晏退以報謝太傅。”
他說的很流利,流利得一看就是之前背過。
恐怕是禦書房先生們教的。
謝澈心道。
謝澈對小皇帝還算有幾分了解,知道小皇帝從不讀書,背兩本書就要鬧得雞飛狗跳,這話不是李成绮自己能說出來的。
謝澈聽完只有一個疑問:他真知道宵旰憂勤,蚤朝晏退是什麽意思嗎?
謝澈沒有反駁後面的話,卻道:“非是家父擇陛下,而是百官皆以為陛下可堪為人君,”還有李旒的信,他心中補充,“如今天下盡是陛下的,何必這般妄自菲薄。”
李成绮一下就不敢再多言,好似唯恐再說錯話,惴惴道:“小侯爺喝茶。”
謝澈很悔不當初,他就是意思意思客氣一下,李成绮卻當成了責備。
謝澈憋悶地又喝了一口,但因為實在太難喝了,終于忍不住拿了塊梅花糕放入口中沖淡苦味。
李成绮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覺得很好玩,其實未必是逗謝澈讓他覺得有趣,而是謝明月這個老狐貍養出這麽個臉皮薄好說話的孩子本身就很有意思。
李成绮少時內憂外患,周朝風雨飄搖,大廈将傾,彼時他滿腹不甘,滿心算計,步步小心謹慎如履薄冰,生怕稍有不慎就功虧一篑,他可能從來沒想過,平安順遂長大的少年人,或許就應該如此。
李成绮努力把聲音放柔,“無論如何,孤都很感謝玉京侯。”
你感謝他什麽?謝澈從心底感到疑惑。
少年人雙頰泛粉,好像從來沒過這樣的話一般,“我娘是繼室,王府裏還有好些有頭有臉的側妃姨娘,她們不很喜歡我娘,自然更不喜歡我,自我爹故去後,王府裏便亂的很,我娘總被氣得掉眼淚,若不是玉京侯,我現在還在安州。”他朝謝澈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似的,“京中很好,沒有人敢欺負我們。”
謝澈對上李成绮的眼睛,意外地發現他好像沒在說謊。
謝澈微怔。
“小侯爺?”李成绮比他矮,坐在同樣高的椅子上得仰着臉。
少年人的面容太柔軟無害,好像叫任何人都沒法忍心對他說重話。
謝澈有那麽一瞬間甚至懷疑了下謝明月是不是對這少年于心不忍才讓自己過來。
絕不可能。
這是謝澈回神之後的想法。
“陛下身份尊崇,”謝澈放柔聲音,“在京中,自然無人敢欺負陛下。”
這是謊話。
若小皇帝能平安長大就會發現自己身邊都是虎視眈眈狼子野心之人。
也包括謝澈。
謝澈心中那點剛剛消散的愧疚又回來了,他轉移話題道:“陛下宮中的茶點很好吃。”
李成绮把謝澈變化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這不做人慣了老狐貍重重點頭,好像覺得有人誇廚子是件令他與有榮焉的事情,“孤也覺得好吃,其中糖蒸酥酪和酒釀櫻桃孤吃着最好。”他說着說着又低落起來,連微微上挑的眼尾都垂了下去。
“陛下?”謝澈見他這個樣子,覺得很像先前看位貴女家養的小兔子,讓他居然想上去揉一下。
“先生們說君子不應重口腹之欲,母後就告訴禦膳房少給孤做。”
這也是李愔印象深刻的地方,李成绮回憶到這時十分無可奈何。
他明明口中稱孤道寡的,說出來的話卻一團孩子氣。
謝澈失笑。
他有點理解李旒會唯獨喜歡李成绮了,如此單純且毫無心機,擱誰都不會讨厭。
想起這樣的孩子要做皇帝,謝澈心中驀地一沉。
只是,這樣的單純還會有幾年?
先前有平王嬌寵,他大可做個不谙世事的世子,現在……誰會護着他,誰還能護着他?
“迂腐了些。”謝澈回答。
李成绮認同地點頭。
他好像身邊難得有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同性,先前的害怕慢慢褪去了,就忍不住和人家多說一些話。
謝澈怕吓到他,對于李成绮說的一切從來只認同。
兩人足足聊了小一個時辰,期間李成绮雖說的口幹舌燥,但十分遵照醫囑,茶一口都沒動,還不時親自給謝澈倒茶。
時日不早,謝澈告辭。
李成绮樂颠颠地把他送到外面,甚至頗意猶未盡。
謝澈偏頭,李成绮的身影已經慢慢遠了,注意到他的目光,竟不顧天子體面踮着腳同他招手。
謝澈便回神,幅度不大地也朝李成绮招手。
在李成绮眼裏,這個動作很像小貓揮爪,于是笑得更粲然。
謝澈見他笑了,心情也好,轉過身去,陪同他的女官目不斜視,好像什麽都沒看見。
李成绮頂着這樣燦爛的笑容回宮,有宮人為在他面前混個臉熟,軟聲道:“陛下什麽事這樣高興?”
李成绮确實很高興,便随口回她,“孤見到小侯爺覺得很開懷。”
逗小孩能沒意思嗎?
他先前滔滔不絕地感謝謝明月和謝澈,謝澈脖子都紅了,被說得恨不得鑽桌子底。
李成绮捏起一塊松子水晶糖放入口中,笑得眯起雙眼。
謝明月那麽端着的人想來從不會逗謝澈,那就讓他逗一逗呗。
“小侯爺喜歡,今日泡茶的和做點心的都賞。”李成绮把糖嚼碎咽盡後道。
“是。”宮人福身。
謝府外,剛簡要和謝明月說完今日所見所聞如獲大赦出來的謝澈正巧碰見欲要下馬的安國公世子孟淳。
孟淳見他出來,又翻回馬上,“剛見完你爹出來?”
謝澈表情沉重地點點頭。
二馬并行,孟淳道:“我聽人你去見小皇帝了?”
“新帝。”謝澈糾正,話剛出口連自己都怔住一刻。
孟淳擺擺手,不以為然:“新帝新帝,小……新帝怎麽樣?真如朝中傳的那般?”
朝中盛傳小皇帝不學無術,蠢笨無知,乃是攝政王與謝太傅精挑細選來既賞心悅目又不會妨礙他們弄權的傀儡。
“只見一面我能看出什麽。”謝澈随口回道。
“看不出內裏,那長相總看得出,”孟淳沒見過小皇帝,自然也很好奇為什麽李旒誰都沒看上,就挑中了這麽個藩王世子,他猝然壓低了聲音,“是不是很像先帝?”
謝澈被戳中心事,揚鞭策馬,只留下一句,“我如何知曉,我又沒見過先帝。”
他晃了晃腦袋,盡量把自己腦中那段先帝抱他,他吓得嚎啕大哭的記憶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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